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市住建局档案信息中心在机关大楼的负一层,常年不见阳光,日光灯亮得人眼睛发酸。
我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档案调阅申请单》。
申请人一栏写着的名字:马俊飞。
调阅内容:滨江新城项目立项至验收全部原始档案。
申请理由:配合上级核查工作。
我把申请单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潦草:「陆哥,帮个忙,急。」
我盯着那个「急」字看了几秒。就是这个人,半年前在我办公室门上贴了一张调令通知。
旁边的周芸探过头:「陆主任,这个批不批?」
我没有立刻回答。打开电脑,调出滨江新城项目的电子备案记录。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排列着。立项审批,2024年4月3日;规划许可,4月15日;施工许可,5月2日;工程款首次拨付,5月8日……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跟着时间戳,精确到秒。
「陆主任?」周芸又问了一遍。
我把申请单放到桌角,端起那只跟了我二十年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告诉他,按流程来。」
「那要多久?」
「正常流程,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周芸愣了一下:「他说急用……」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停在「工程款首次拨付」那一行。
五月八日。
那天,我刚被「请」出建设工程科,搬进这间地下室。
没有人问我急不急。
01
郑伟东调任市住建局党组书记的消息,是四月初传开的。
那天下午,陆建章正在办公室审一份施工许可材料。老钱推门进来,压着嗓子说:「老陆,大事,新书记定了。」
「谁?」
「市政府办的郑伟东,刘副市长的人。」
陆建章手里的笔顿了顿,继续在材料上画圈:「哦。」
「哦?」老钱急了,「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换届啊!」老钱把门带上,凑到他跟前,「郑伟东是出了名的爱用自己人,他从市政府办带了一批人过来,肯定要动咱们科室。你的位置……」
陆建章放下笔,看了老钱一眼。
老钱是建设工程科的副科长,在他手下干了六年。这人有个特点,风吹草动比谁都灵,站队也比谁都快。
「老钱,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咱们得早点表态。」老钱搓着手,「听说郑伟东下周就到任,要不你去拜访拜访?」
「拜访什么?」
「联络感情嘛。你是建设工程科的老科长,这些年干的成绩有目共睹,只要……」
「行了。」陆建章打断他,把材料合上,「该干嘛干嘛,别瞎琢磨。」
老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叹了口气出去了。
陆建章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四月的太阳,照在对面的楼上,晃得人眼睛疼。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
建设工程科是住建局的核心科室,全市大大小小的建设项目——从立项到验收——都要从这里过。三百多个项目经他的手,哪个什么情况、卡在哪个环节、谁打过招呼、谁送过东西,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事找老陆」,这是局里的老话。
但老话有时候不管用。
他打开电脑,调出市住建局的组织架构图,目光从一个个科室名称上扫过。
办公室、财务科、建设工程科、质量监督科、政策法规科、机关党委……
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档案信息中心。
三个编制,负责档案整理和信息系统维护。
全局公认的「养老部门」,没人争,没人抢。
陆建章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继续审手里的材料。
新书记到任那天,全局中层以上干部在大会议室开会。
陆建章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看着主席台上的郑伟东。
四十八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坐姿端正。旁边的孟局长相比之下显得有些随意,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我叫郑伟东,很高兴来住建局和大家一起工作。」郑伟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组织上派我来,是信任,也是责任。住建工作是市里的重点,我希望和各位一起,把工作再往前推一推。」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秒。
轮到陆建章时,多停了半秒。
「有些科室,多年没有变化了。」郑伟东的语气平静,「干部要流动起来,才有活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建章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流动」。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老钱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老陆,你看郑书记那眼神,专门往咱们这边看。」
「是吗,我没注意。」
「你怎么……」老钱急得直跺脚,「行了行了,你不急我急。我先走了,回头再说。」
他匆匆走了,方向是郑伟东办公室那边。
陆建章站在走廊里,看着老钱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往反方向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的材料还没审完,他坐下来,继续画圈。
02
郑伟东动手很快。
第一周,人事调整的风声就传开了。
「听说办公室主任要换人。」「财务科长也要动。」「建设工程科呢?」「那还用说,肯定是重点。」
流言像野火一样烧遍整个机关大楼。
陆建章每天照常上班,审材料、开会、签字。有人旁敲侧击问他「听说什么消息没有」,他就说「没有」。问的人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追问。
第二周,第一道调令下来了:办公室主任换成孙浩。
孙浩是郑伟东在市政府办的老搭档,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推镜框,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孙主任以后负责局里的综合协调工作,大家多支持。」郑伟东在会上这样介绍。
孙浩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对着众人微微点头,笑容恰到好处:「各位前辈,以后请多关照。」
第三周,财务科长换成蒋涛。
蒋涛也是郑伟东的老部下,据说当年帮郑伟东处理过不少「麻烦事」,两人关系铁得很。
第四周,轮到建设工程科了。
那天下午,陆建章正在办公室看材料,敲门声响起。
他抬头,看见郑伟东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
「老陆,打扰一下。」郑伟东笑着走进来,「给你介绍个人。」
年轻人跨进门槛,三十来岁,国字脸,穿着和郑伟东一样笔挺的西装。
「这是马俊飞,以前在市政府办跟我搭过档,能力很强。组织上安排他来建设工程科,当副科长,以后你们多配合。」
陆建章站起来,和马俊飞握手。
「欢迎。」
「陆科是前辈。」马俊飞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笑容也恰到好处,「以后多指教。」
郑伟东拍拍陆建章的肩膀:「老陆是我们局的业务骨干,俊飞来了,你可以轻松一点了。」
陆建章点点头:「谢谢郑书记关心。」
两人走后,他重新坐下,把刚才看的材料翻到下一页。
滨江新城项目的立项申请,摆在最上面。
他看了一眼,把这份材料单独抽出来,放进了抽屉最里层。
马俊飞来了之后,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先是分工调整。
一天早上,陆建章刚到办公室,就看见自己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建设工程科分工调整方案》。
他翻开看了看:原本他负责的三个重点项目,被划给了马俊飞;他现在负责的,是几个边角料——老旧小区改造、市政道路修补、公厕维修工程。
文件末尾,是郑伟东的签字。
陆建章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老钱从外面进来,看见他手里的文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老陆,这个……郑书记的意思是让你减轻点负担……」
「我知道。」
「那你……不生气?」
陆建章抬头看了他一眼。老钱的工位已经从他旁边搬到了马俊飞对面,这事发生在三天前,没有人通知他。
「有什么好生气的。」他说,「该干嘛干嘛。」
接着是会议排斥。
科室的周例会,陆建章说话的时间越来越短。以前他讲半小时,现在压缩到十分钟,再后来变成五分钟,最后变成「陆科有什么补充吗」。
他说「没有」,于是会议继续。
马俊飞讲得越来越长,内容也越来越空——「加强协调」「提高效率」「确保进度」,都是正确的废话,但郑伟东每次都在后面点头。
有一次开完会,陆建章走在走廊里,听见身后两个年轻人小声议论:「陆科是不是被架空了?」「看样子是的,马科长才是管事的。」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然后是信息隔离。
有些文件,开始绕过他直接从郑伟东办公室流转到马俊飞手上。
他去局长办公室送材料,孟局长说:「老陆,滨江新城的事,你知道吗?」
「什么事?」
「郑书记让马俊飞牵头推进了,说是要加快进度。」
陆建章愣了一下:「没人通知我。」
孟局长看着他,欲言又止:「那个项目……你盯了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孟局长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陆建章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查看滨江新城项目的流转记录。
果然,三天前,项目的牵头人已经从「陆建章」改成了「马俊飞」,修改人是孙浩。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页面。
最后是公开羞辱。
局党组会上,郑伟东点名批评建设工程科「效率不高」。
「滨江新城项目,市里催了三次,到现在立项材料还没报上去。」他皱着眉,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建章身上,「老陆,你来说说,什么情况?」
陆建章站起来。
「郑书记,这个项目的土地手续还没完成,按规定不能报立项。」
「什么规定?」
「《建设项目审批管理办法》第十二条:立项申报前,必须完成土地权属确认及用地规划许可。目前这两项……」
「行了。」郑伟东摆摆手,打断他,「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市里领导都在催了,你跟我讲规定?」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马俊飞适时开口:「郑书记,这个事我来协调,保证本周报上去。」
郑伟东的脸色缓和下来:「俊飞有魄力。老陆,你多学学年轻同志的干劲。」
陆建章点点头,坐下了。
会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条纹。
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楼顶的空调外机,一言不发。
03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五月初的一个下午,陆建章接到通知,让他去郑伟东办公室「谈一谈」。
郑伟东的办公室在四楼,朝南,阳光充足。陆建章进去的时候,郑伟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没有抬头。
「坐。」
陆建章在沙发上坐下,等着。
郑伟东看完手里的文件,签了个字,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老陆,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好。」
「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
「那就好。」郑伟东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组织上考虑,你在建设工程科干了这么多年,担子重,压力大,是不是该换个轻松点的岗位?」
陆建章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
上面列着三个科室:政策法规科、机关党委、档案信息中心。
都是「养老」岗位。
「郑书记的意思是?」他问。
「让你自己选。」郑伟东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你是老同志了,局里尊重你的意见。」
陆建章盯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
郑伟东的脸上始终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
「这三个,随便选?」
「随便选。」
陆建章把纸放下,指着最后一个名字:「档案信息中心。」
郑伟东的笑容僵了一瞬。
显然,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确定?那地方可没什么事干。」
「确定。」陆建章站起来,「谢谢郑书记关心。」
他走到门口,郑伟东在身后说了一句:「老陆,识时务者为俊杰。」
陆建章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郑书记说得对。」
门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陆建章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
他一直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来,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调令下来那天,老钱来帮他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摞笔记本、几本专业书、那只搪瓷茶杯,装了半个纸箱就完了。
「老陆,你真要去档案中心?」老钱的语气里有愧疚,也有庆幸,「那地方可是……」
「养老部门,我知道。」陆建章把纸箱提起来,往门口走。
「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多年的经验,埋在那儿太可惜了。」
「不可惜。」
「那你……」老钱追上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陆建章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老钱的工位早就搬到了马俊飞对面,这会儿他站在陆建章曾经坐了八年的位置旁边,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好奇。
「老钱,」陆建章说,「你跟着马俊飞好好干,前途大着呢。」
他没等老钱回答,提着纸箱出了门。
档案信息中心在负一层,要坐电梯下去,再穿过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
陆建章到的时候,周芸正在整理架子上的档案盒。
周芸五十出头,戴着老花镜,是档案中心的老人儿,在这里干了十五年。
「陆……陆主任?」她看见他,愣了一下,「您真来了?」
「来了。」陆建章把纸箱放在空着的办公桌上,环顾四周。
三间办公室连成一排,中间一间是日常办公,两边是档案库房和信息机房。灯管是日光灯,嗡嗡作响,墙角有一层淡淡的霉斑。
「这儿条件是差了点……」周芸有些不好意思,「您要是觉得闷,可以早点下班,反正也没什么事。」
陆建章没接话,走进信息机房看了看。
几台服务器亮着绿色的指示灯,嗡嗡嗡地响。屏幕上跳动着数据流——全市建设工程项目的电子备案系统,就跑在这几台机器上。
「这个系统,什么时候上线的?」他问。
「五年前吧,市里要求电子化,所有项目的审批记录都要在上面留痕。」
「谁有权限修改记录?」
「理论上没人能改。」周芸走过来,指着屏幕,「您看,所有操作都有时间戳,系统自动生成,改不了的。」
「那调阅呢?」
「调阅得您签字。纸质档案也是,归档和调阅都要您批。」
陆建章点点头,又问:「以前有人调阅过吗?」
「很少。」周芸摇摇头,「这地方没人在意,大家都觉得是个摆设。」
陆建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没有说话。
那些数字背后,是全市每一个建设项目的生命周期——从立项到验收,每一道审批、每一笔资金、每一次变更,都在这里留下痕迹。
「摆设也有摆设的用处。」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04
接下来的日子,陆建章在档案信息中心「养老」了。
每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半走,中间喝茶、看报、整理材料。周芸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新主任真的不管事,也就放松下来,继续她十五年来的节奏——上午整档案,下午打瞌睡。
但陆建章没闲着。
他用了两周时间,把档案信息中心的全部职责、流程、权限,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电子备案系统的管理员权限,在中心。
纸质档案的最终归档权,在中心。
历史记录的调阅审批权,在中心。
任何项目的原始材料——立项批复、规划许可、施工许可、竣工验收——只要存档了,想调取就得过这一关。
更重要的是,想「修改」历史记录?
对不起,系统不支持。
每一条操作都有时间戳,精确到秒,服务器有三重备份,任何篡改都会留下痕迹。
陆建章把这些整理成一份内部文件,打印出来,锁进了抽屉。
周芸有一次问他:「陆主任,您整理这些干什么?咱们这儿能有什么用得上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做事要知道自己的家底。」
「我们这儿能有什么家底……」
「家底不在大小,在于别人需不需要。」
周芸一脸困惑,没再问了。
与此同时,楼上的世界精彩得很。
滨江新城项目,在马俊飞手里开足了马力。
郑伟东亲自挂帅,每周召开专题会议,每天听取进度汇报。市领导来视察,他陪在旁边,笑容满面;省厅来调研,他亲自汇报,如数家珍。
项目的推进速度,快得惊人。
四月底,立项材料报了上去——陆建章知道,土地手续那时候还没办完,但「特事特办」,有人打了招呼。
五月初,规划许可批了下来——只用了三天,正常流程要一个月。
五月中旬,施工许可拿到手——据说环评报告是补办的,先上车后买票。
五月底,工程款首次拨付——两千万,直接打到了施工单位账上。
陆建章每天上班,都会打开电脑,看一眼滨江新城项目的备案记录。
那些时间戳,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条铁链,把每一步操作牢牢锁住。
周芸有一次好奇地问:「陆主任,您老看那个项目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看看。」他关掉页面,「年纪大了,喜欢回忆。」
六月,郑伟东春风得意。
滨江新城项目被市里列为「重点观摩工程」,省厅领导专门来视察,连连夸奖「住建局效率高」。
郑伟东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和省厅领导的合影,配文:「高效推进,使命必达。」
三百多个点赞,评论区一片吹捧。
马俊飞、孙浩、蒋涛,也跟着水涨船高。
马俊飞被提拔成了科长,接替陆建章的位置。孙浩办公室换到了四楼朝南的大间。蒋涛开始出现在各种饭局上,和建筑公司的老板们觥筹交错。
老钱呢?
老钱跟着马俊飞,当上了副科长。见到陆建章的时候,他会点点头,叫一声「陆主任」,然后匆匆走开,好像怕被什么东西粘上。
有一次在食堂,陆建章听见老钱对别人说:「老陆那人,能力是有,就是不懂变通。」
他没回头,继续吃他的面。
七月,孟局长找陆建章谈了一次话。
是私下的,在孟局长办公室,门关着。
「老陆,最近怎么样?」
「挺好,清净。」
孟局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郑伟东那边……你看得开?」
「有什么看不开的。」
「滨江新城的事,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推的吗?」
陆建章点点头:「知道一些。」
「你怎么看?」
「我没什么看法。」他说,「我现在只管档案,别的事,不归我管。」
孟局长叹了口气:「老陆,有些话我不方便多说。但是……你的东西,守好。」
「我知道。」
「还有,」孟局长压低声音,「省里下半年有审计,你心里有个数。」
陆建章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局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05
八月,风平浪静。
九月,暗流涌动。
十月,炸雷来了。
那天早上,陆建章刚到办公室,就听说了一个消息:省审计厅的人来了,直奔滨江新城项目。
「听说是例行审计。」周芸消息灵通,从上面打听下来,「但这次好像查得很细。」
陆建章没说话,打开电脑,调出滨江新城项目的备案记录。
所有数据都在——时间戳、审批流程、资金拨付,一条不落。
他关上页面,继续喝茶。
三天后,消息传来:审计发现问题了。
工程款拨付和实际进度严重不符——钱早就拨了,工程还没干完。
更大的问题是,有一笔两千万的资金,流向了一家几乎没有资质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是蒋涛的小舅子。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整个机关大楼。
「完了,这次要出事了。」「蒋涛跑不掉吧?」「不止蒋涛,马俊飞签的字,郑书记批的文……」
议论声四起,但在郑伟东出现的地方,每个人都闭紧了嘴。
郑伟东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参会的只有四个人:他自己、孙浩、马俊飞、蒋涛。
门关着,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有只言片语传了出来。
「这个事,必须控制住。」
「原始记录能不能改?」
「系统改不了,纸质档案得去调……」
「档案中心?那不是陆建章的地盘吗?」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散会时已经是深夜。
第二天一早,马俊飞出现在档案信息中心门口。
「陆主任,好久不见。」马俊飞的笑容和半年前一样恰到好处,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焦灼。
「马科长。」陆建章抬起头,「什么事?」
「有个事想请陆主任帮忙。」马俊飞走进来,压低声音,「滨江新城项目的档案,能不能先调出来给我看看?」
「按流程填申请单。」
「申请单太麻烦了,走正常流程得十来天。我这儿急用,能不能通融一下?」
陆建章看着他:「什么急用?」
马俊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就是……核对一些材料。」
「核对什么材料?」
「一些……流程上的东西。」
陆建章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声音不高不低:「马科长,档案调阅有规定,我不能破例。你回去填单子,走正常流程。」
「陆主任……」
「还有别的事吗?」
马俊飞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忍住了,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陆建章一眼。
陆建章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报纸。
当天下午,郑伟东亲自打来电话。
「老陆,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郑书记请讲。」
「滨江新城项目的档案,能不能先让俊飞他们看一下?审计那边催得紧,我们需要核对一些材料。」
「郑书记,档案调阅有流程……」
「我知道有流程,」郑伟东的语气带着不耐烦,「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这是局里的事,你通融一下。」
「郑书记,档案管理的规定是市里统一的,我不敢擅自做主。」陆建章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您觉得有必要特事特办,可以发一个书面的指示,我照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郑书记。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你——」郑伟东压住火气,「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了。
陆建章放下手机,继续看报纸。
06
郑伟东没有善罢甘休。
他让人去改系统记录——改不了,所有时间戳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服务器有三重备份,任何修改都会留下痕迹。
他让人去补纸质材料——补了几份,但对不上号,越补漏洞越大。
他让人去找陆建章施压——
第二次来的是孙浩和马俊飞,两个人一起。
「陆主任,这件事郑书记很重视。」孙浩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不太客气,「你最好配合。」
陆建章看着他们俩:「我一直在配合啊。你们填了申请单吗?」
「申请单……」
「没填的话,我这里没法办。」陆建章把一份空白的《档案调阅申请单》推过去,「流程就是这样,又不是我定的。」
孙浩和马俊飞对视一眼,铩羽而归。
回去的路上,马俊飞骂了一句:「这老东西,故意的吧?」
孙浩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十月底,更大的雷来了:市纪委核查组进驻住建局。
消息是上午传开的,下午核查组的人就到了。
他们径直走进档案信息中心。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出示了证件:「市纪委核查组。请问您是陆建章陆主任?」
「是我。」
「我们需要调阅滨江新城项目的全部原始档案,电子记录和纸质材料都要。」
陆建章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请跟我来。」
他带着核查组的人走进档案室,从架子上取下滨江新城项目的全部卷宗。
「这是纸质材料。」他又走进信息机房,打开电脑,「这是电子备案记录,需要的话可以全部导出。」
核查组组长翻着那些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陆主任,这些时间戳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对,无法人为修改。」
「纸质档案呢?有没有被调阅或修改过?」
「没有。调阅记录在这里,从我接手到现在,只有一份申请单——还没批。」
「谁的申请?」
「建设工程科马俊飞科长。」
核查组的人对视了一眼。
组长把那份申请单也复印走了。
那天晚上,陆建章回到家,妻子李婷问他:「听说你们局出事了?」
「嗯,纪委来了。」
「和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陆建章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我只管档案,别的事不归我管。」
李婷看着他,欲言又止:「那个郑书记……不是把你挤走的人吗?」
「是。」
「那你……不解气?」
陆建章换了个台,找到新闻联播,声音平静:「解什么气。他出不出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守好我的门,该怎么管就怎么管,该怎么批就怎么批。」
「可是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陆建章回过头,「帮他改档案?帮他毁证据?那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李婷不说话了。
电视里,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响了起来。
07
核查组在住建局待了整整两周。
马俊飞被约谈了三次。
蒋涛被约谈了四次。
孙浩被约谈了两次。
郑伟东——也被约谈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每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马俊飞约谈完的那天,在走廊里遇到了陆建章。
他站住了,盯着陆建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陆建章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十一月初,核查组找陆建章谈话。
和别人不同,陆建章是「配合调查」,不是「接受约谈」。
组长问得很细——滨江新城项目的档案是怎么管理的?有没有人要求修改记录?有没有人试图调阅原始材料?
陆建章一一回答,不多说一句,也不少说一句。
问到那几个关键环节时,他说:「当时马俊飞来要求调阅,但没走流程。郑书记也打过电话,让我通融,被我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
「没有书面指示,我不敢擅自做主。」
组长看了他一眼:「陆主任,您在建设工程科干了八年,对这个项目应该很了解。您觉得,这个项目的推进方式,有没有问题?」
陆建章沉默了几秒,轻轻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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