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游戏IP保护已初步形成“司法判例引领+行业协同共治”的格局，但在应对“玩法”侵权定性、中小企业维权成本及判赔力度等方面仍存短板。
面向未来，建议重点完善“快速维权通道”，探索“先行判决+临时禁令”的常态化适用，并在AI与数字资产等新技术的权属规则领域开展积极探索，为游戏产业从“流量竞争”向“原创竞争”转型提供坚实的法治护航。
作为全国游戏产业的核心聚集地之一，上海正以“电竞之都”“创新之城”的定位，推动游戏IP从产业内生资产向城市文化符号与经济增长极跨越。以米哈游、莉莉丝、鹰角、叠纸等知名游戏企业为代表的上海网络IP生态发展，以及司法实践中诸多标杆性案例的诞生，上海游戏IP正逐步形成自身特色。
2025年11月，上海网络游戏产业研究中心采访了至和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邱政谈、上海通力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王展、同济大学上海国际知识产权学院长聘教授刘维，以及米哈游、鹰角网络相关负责人，力图探寻上海游戏IP在法律层面的实践与展望，勾勒出上海游戏IP在法律的支持下，行稳致远的未来图景。
游戏IP维权为何难
网络游戏IP与其他领域知识产权的共性，核心在于独创性与排他性的本质属性。所有IP的价值基础均为独创性内容，首次创作者享有排他性权利。而相较于传统IP，网络游戏IP的独特性更为鲜明，集中体现在复合性、互动性与动态性三个方面。
复合性是网络游戏IP最显著的特征。王展认为，游戏作为“第九艺术”，既涵盖前八大艺术的美学元素，又融入软件技术、网络技术等科技成分，因此常以软件登记的方式进行版权保护。鹰角网络相关负责人指出，游戏IP是由世界观、美术体系、代码逻辑、玩法系统共同构成的复杂结构，边界更为立体。而刘维则表示，商业秘密包含技术、经营等方面，典型的商业秘密中有关经营的部分，一般是客户名单等，而由于游戏的复合性，其商业秘密则是人物形象、地图设计、武功招式、道具参数等。
《原神》社区，成为游戏官方和玩家互动交流的重要平台
互动性与共同创作趋势，让游戏IP摆脱了传统IP的单向传播逻辑。邱政谈以《原神》为例，指出玩家通过每日登录、任务完成、社区讨论等方式参与IP生态构建，厂商通过收集玩家反馈迭代内容，形成“创作-互动-更新”的闭环。王展认为，玩家需通过操作互动呈现其艺术性，而这种互动依赖网络环境与操作系统，区别于电影等被动接收型艺术。此外，UGC内容已成为IP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种互动性是影视、文学等传统IP难以复制的。
动态性与演化性，决定了游戏IP的生命周期具有可持续延展的特性。米哈游相关负责人表示，游戏IP的价值会随着版本更新、玩家创作和社区发展不断积累变化，其价值评估不仅要看当前商业表现，更要看长期生态活力。邱政谈指出，游戏IP的动态性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内容持续更新，如《王者荣耀》每月推出新英雄、新皮肤，维持玩家新鲜感；二是授权后的权利冲突风险，即原始开发团队的更新行为可能与此前授权内容产生矛盾。
而这些特性也决定了游戏IP维权在司法实践中存在诸多困难。王展指出，通常游戏IP被拆分为文字、美术等元素进行认定，但游戏的“灵魂”往往是将这些部分有机串联起的“玩法”，但“玩法”在认定上相对困难，亦无明确适用的法律，目前一般会适用《反不正当竞争法》中相关条款。
维权环节则面临举证难、周期长、判赔低等多重困境。邱政谈指出，当行为来自中小主体，他们通过抖音等平台分散推广，违规无版号或套取版号运营，即使胜诉也难以找到实际权利人。王展则表示，网络游戏依赖服务器交互，服务器关停后下载包即失效，导致证据固定困难。游戏的长期运营与版本更新，要求取证工作持续进行，无法一次性完成。部分游戏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打通关卡、升级装备才能固定侵权证据。
赔偿金额偏低是维权难的核心痛点。王展表示，一家游戏公司往往同时运营不止一款游戏，单从流水而言，很难区分营收来源；即使通过第三方数据平台推算流水，也存在法院不予采纳的风险，而惩罚性赔偿的适用更是寥寥无几。邱政谈也指出，游戏运营数据由被告掌握，权利人难以证明自身损失或侵权人获利，最终往往适用500万元以下的法定赔偿，实际判赔金额往往远低于权利人损失。
审判周期长也加剧了维权成本。刘维指出，目前知识产权审判的案多人少矛盾较为突出，案件从受理到裁判的时间比较长，游戏知识产权案件的周期也有相同问题。王展介绍，游戏侵权案件的审判周期通常为2-3年，部分企业可能在官司结束前就已丧失市场竞争力。
此外，中小企业在网络游戏IP维权中存在困境。邱政谈表示，大型游戏公司拥有完善的法务体系与权利留痕机制，确权与维权相对容易，但中小企业和个人开发者因缺乏专业指导，权利留痕不完整，在确权、维权中处于弱势地位。王展提到，头部企业在相关游戏IP诉讼中，若采用行为保全等方法，中小企业在诉讼对抗中面临专业律师匮乏、诉讼周期长、资金不足等问题，易陷入被动。
起步较晚，迎头赶上：上海优势已现，仍有优化空间
上海在游戏IP领域的优势，源于政策引导、司法创新与产业聚集的协同效应，形成了全国领先的发展基础。
2025年11月，“上海市网络游戏产业知识产权保护共商机制”正式发布。该机制由米哈游、盛趣、叠纸、莉莉丝、鹰角、波克城市、巨人网络、哔哩哔哩、支付宝等头部游戏公司及平台共同发起，是全国首创的专项机制，标志着上海对于游戏产业的知识产权保护迈入新阶段。司法实践的标杆性突破，为游戏IP保护提供了坚实保障。上海法院在游戏IP相关案件的审理中积累了多项全国首例案例，成为行业司法保护的风向标。
《明日方舟》游戏画面
邱政谈指出，上海率先通过案例确立了游戏未公开角色的商业秘密保护规则。2024年，《崩坏：星穹铁道》测试玩家陈某擅自获取、披露未公开游戏角色，被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认定为以不正当手段获取并披露商业秘密，判决被告赔偿上海米哈游影铁科技有限公司50万元。截至目前，在游戏行业内，该案判决是对测试玩家泄密未公开游戏内容侵权行为判赔额度最高的判决，也是首个全额支持的案例，有效遏制了内测信息泄露行为。
此外，邱政谈介绍，上海法院早年还首次将游戏整体画面纳入保护范围，改变了以往拆分美术、音乐或某单一元素进行保护的模式，被认可为“类电作品”。2017年，《奇迹MU》诉《奇迹神话》一案中，上海浦东新区人民法院认定，被诉侵权游戏的整体画面与权利游戏构成实质性相似，判决硕星公司、维动公司停止相关侵权行为，赔偿金额500余万元。
产业与服务生态的聚集效应，为游戏IP发展提供了核心动能。邱政谈认为，不同城市所集聚的游戏企业类型各有特色。在他看来，米哈游、莉莉丝、鹰角、叠纸被称为“上海四小龙”，这些企业打造的游戏具有强IP衍生属性，在全体游戏中潜力非常可观，其自办展会、衍生品开发等实践，将会有力促进游戏用户黏性，也将推动城市产业及相关经济的长足发展。鹰角网络相关负责人提到，上海集中了大量知识产权法院、仲裁机构、专业律所、评估机构，形成了完善的专业服务生态聚集效应。
在上海游戏IP相关确权维权日益完善的同时，与国内其他成熟游戏产业聚集地及国际知名城市相比，仍有一些可借鉴的经验，可为上海提供进一步优化的思路与空间，推动游戏IP产业发展。
地方性政策引导仍可进一步加强。王展通过梳理2014-2024年100件游戏侵权案件发现，上海有关游戏IP案件审判量位列全国第二，第一为广东。这是由于广东很早就开始重视有关游戏IP的相关案件，广东高院于2020年出台《关于网络游戏知识产权民事纠纷案件的审判指引（试行）》，并先后审理了涉《我的世界》《万国觉醒》《穿越火线》《梦幻西游》等一系列广受关注的网络游戏案件，为游戏IP争端解决提供了标杆范例。
司法审理的人才储备、经验积累与赔偿力度仍有差距。邱政谈表示，上海游戏产业是后起之秀，相关案件数量增长迅速。同时，目前落地上海的头部游戏公司未来均有极大的游戏IP转化潜力，而在知识产权尤其游戏IP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员仍存在缺口。截至目前，千万元级别的判赔案例仍多出现在广州，上海仍需进一步集聚人才、积累经验，为未来可能到来的游戏IP转化热潮夯实基础。
专业服务与交易机制的完善度有待提升。米哈游相关负责人观察到，国际成熟市场拥有经验丰富的专业机构（如版权代理、法务咨询等）以及成熟的运作模式（如日本动画与电影产业的制作委员会模式），能协助版权方处理复杂的授权谈判和权益梳理。鹰角网络相关负责人表示，上海在数字原生IP的专门立法、评估体系和跨境交易机制上仍需突破，行业缺乏统一的IP估值标准与权利映射规则。这就要求上海需凝聚政府、产业、法律界等多方共识，尽快成立相关组织、协会，协同发力，做好游戏IP代理、运作、出海等相关工作。
夯实基础，抢占先机：上海未来发展的路径
（一）政策层面：完善制度供给，强化引导与保障
细化游戏IP确权与保护的政策指引。王展建议，应明确游戏IP的权利构成与确权标准，针对代码、美术、玩法等不同元素，不仅要单独拆分保护，更建议从整体角度认定为独立作品类型。同时，需完善版号审批制度，游戏IP的交易基础来源于其经营的合法性，即是否取得版号，建议提高版号审批透明度与确定性，并持续优化内容审核的指引与标准，从而稳定行业发展预期。
推动游戏IP交易与评估机制的规范化建设。王展认为，上海具备建立游戏IP价值评估体系与交易信息对接机制的基础条件，适配游戏IP的复合性特征，提供权利核查、价值评估、合规审核等一站式服务。鹰角网络相关负责人建议，政策应推动IP要素化、资产化，明确世界观、美术素材、角色设定等不同类型内容的确权标准，建立统一的权利映射与交易合规框架。
（二）司法层面：优化审理机制，提升保护力度
司法改革的核心在于通过机制创新，降低维权成本、提高侵权成本，为游戏IP提供更高效、更有力的保护。
一是建立专业化的审判与快速维权机制。米哈游相关负责人指出，“网络游戏产业知识产权保护共商机制”是有益尝试，应进一步推动政府部门、司法机构、行业协会、互联网平台的协同，建立快速取证、快速处置通道，推动事实清楚的侵权纠纷实现高效化解与快速闭环。王展建议，应推广先行判决与临时禁令的组合保护模式。如上海恺英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浙江盛和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诉苏州仙峰网络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著作权纠纷案中，浙江中院创新性适用“先行判决+临时禁令”救济模式，避免侵权行为持续造成损失。
二是完善证据规则与赔偿计算方式。针对举证难问题，王展指出，应明确电子证据的采信标准，认可区块链等新技术在取证中的应用，减轻权利人的举证负担。同时，应扩大惩罚性赔偿的适用范围，对恶意侵权、重复侵权行为加大处罚力度。
三是加强典型案例的发布与指引作用。邱政谈建议，广东高院定期发布游戏IP相关的典型案例与审理指南，明确侵权认定标准、赔偿计算方法等核心问题，为企业提供清晰的行为指引，是一个值得借鉴的做法。
（三）产业与服务层面：强化生态协同，激活IP价值
产业发展的核心在于通过生态协同，打通IP创作、运营、交易、衍生的全链条，实现价值最大化。
一是推动IP跨界融合与价值延伸。邱政谈建议，上海应充分发挥“电竞之都”与“文化名城”的双重优势，推动游戏IP与文旅、会展、非遗等领域的深度融合。同时，支持企业举办更多游戏展会、电竞赛事、文创市集等活动，巩固玩家群体凝聚力，延长IP生命周期。
《崩坏：星穹铁道》IP联名产品
二是培育专业化的服务生态。米哈游相关负责人建议，应培育更多懂游戏、懂法律、懂商业的专业服务机构，降低企业在IP交易、授权、维权中的沟通成本与合规风险。鹰角网络相关负责人提出，应推动行业建立统一的IP数据与评估模型，打破信息壁垒，解决IP价值认知偏差问题。此外，应加强行业协会的桥梁作用，推动企业间共享权利信息与侵权监测能力，建立统一的版权标识、数字水印等技术标准。
三是强化中小企业与个人开发者的支持。邱政谈提出，应建立中小游戏企业共筑平台，通过政府主导、行业协会参与的方式，为中小企业提供权利留痕培训、法律模板支持等服务，帮助其完善确权基础。
（四）新技术层面：规范与创新并重，抢占发展先机
面对AI、数字资产等新技术带来的机遇与挑战，上海应坚持规范与创新并重，在保障合规的前提下，抢占数字原生IP发展的先机。
对于AI技术的应用，应明确权属边界与合规要求。王展强调，AI生成内容的保护核心在于“人的独创性贡献”，企业应将AI作为创作工具，而非全过程依赖AI，确保作品体现人类创新成果。鹰角网络相关负责人建议，应尽快出台AI生成内容的权属认定规则，明确开发商、AI工具提供方、创作者之间的权利分配。刘维指出，上海法院应继续探索，积极研判有关AIGC可版权性、大模型训练的版权侵权等全球关注的前沿问题，通过一系列裁判和审判机制创新，为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有力保障，为游戏产业和AI产业发展提供更明确的预期和动力。
对于游戏资产等数字资产，应明确监管框架与交易边界。邱政谈表示，数字资产的发展应回归IP价值本身，而非金融套利，建议将其纳入数字版权保护体系，规范确权与流转机制。鹰角网络相关负责人提出，区块链技术让游戏资产具备可确权、可交易特征，但需要关注其引出的所有权、使用权、链上链下权利关系的重新界定问题。
澎湃研究所研究员 王俊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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