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在道上混的,王平河这名字那是响当当的,瓦房店乃至整个大连周边,没人敢说不认识。他外号小混子,家里哥仨,他排老二,老大王平江,老三王平湖,爹妈本想按江河湖海排,可惜老四没要上,这名字的讲究也就搁这了。

要说王平河咋能在大连地界,尤其是瓦房店,稳坐当年社会上的头把交椅?但凡走江湖的,提起他仨字,没有不打怵的,那股谈虎色变的劲儿,在道上是出了名的。

那年代没美艳、没精致打扮,衣裳首饰更是没那么多讲究,可王平河压根用不着这些。一米八的个头,往那一站自带气场,妥妥的明星范,长相差不离就是翻版任达华,帅得很实在。

他是团团脸,身上有肉但不臃赘,看着结结实实,算不上膀大腰圆,却半点不瘦弱,一米八的大个往那杵着,自带威慑力。而且这人对自己的头型特上心,短头发梳得利利索索,天天出门必抹发油、打摩丝,在那糙汉扎堆的年代,算是格外精致的主儿。

九零年的时候,王平河在瓦房店就已经小有名气,那会儿他二十八九岁,在当时的江湖上,正儿八经的少壮派,风头正劲。只是这人常年在局子里进进出出,一年十二个月,得有半年耗在里头,不过每次进去都待不长久,短则一个星期,长则十天半月,顶了天也就一俩月,从没犯过重罪,清一色都是打架斗殴的事 —— 今儿个瞅谁不顺眼,明儿个谁惹他不痛快,抄起砖头、拎着大砍,上去就开干,典型的混世脾气。

这天中午,在瓦房店看守所二楼的窗户边,姓李的管教递了根烟给王平河,李管教五十一二岁,高个子、大肚腩,嘴还大,跟王平河算是熟络。

王平河接了烟,随口道:“不忙啊李哥?”

“忙个屁!” 李管教摆了摆手,“平啊,哥不是骂你,你可别再这么瞎混了。你家哥仨,你哥、你弟我都认识,咱还是前后院邻居,哥今儿跟你掏心窝子说两句。”

“说啥?我到你这跟回家似的,还有啥可嘱咐的。” 王平河漫不经心。

“哥是为你好!” 李管教沉了声,“你都三十来岁的人了,老大不小了,就不能找点正经事干?成天东跑西颠的,要么去大连晃,要么在周边混,我听说广州那边做买卖的都发了,人家都有正经营生。你倒好,一年大半时间搁我这待着,再这么混,这辈子就废了!将来想娶媳妇,谁愿意跟你?”

“我也不想来啊。” 王平河撇了撇嘴。

“那你不会自己控制点?非得往这条道上撞?” 李管教叹了口气,“哥不吓唬你,我五十一二了,再过十年八年也该退休了,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啥人啥事儿没见过?混江湖的,没一个有好下场的,要么被判了重刑,要么被仇家砍死,哪有善终的?你小伙长得立整,还会来事,别把一手好牌打烂了!”

“行,我这回出去琢磨琢磨,看看干点啥,谁乐意总往这跑。” 王平河松了口,“每次打完架,条子一到就给我摁住,想不进来都难。”

“多余的话哥也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人生路是自己走的,得往好道上走。”

“知道了知道了,我回去了。” 王平河摆了摆手,“把你那半盒烟给我,昨晚上抽没了。对了,我还有几天能出去?”

“四五天吧。” 李管教把烟递过去,“这回回去老实点,哥拿你当亲兄弟才说这些。做点买卖,手里有钱才硬气,你成天混,兜里比脸都干净,还总跟我借钱,借了还不还,你难受,哥也受不了,对吧?”

“行,知道了。” 王平河接过烟就要走。

“等会!” 李管教喊住他,“跟你说个事,晚上你那号要进个人,现在还在分局办手续,下午五六点能送过来。分局老王和那边的队长都给我打电话了,这人不是一般人,你可别跟对别人似的,人家一进去就立规矩、又打又骂的,别人行,这人不行,听见没?”

“多大岁数?” 王平河问。

“三十八九,快四十了,人挺实在的。下午我亲自给你领过去。”

“行,姓啥?”

“没细打听,下午来了我带你见。记着点,别惹事。”

“知道了。”

从中午磨到下午四点半,王平河待的号是大号,他的横劲不是装的,是天生带的,那年代混江湖的都懂,真狠人不用装,装出来的早晚露怯。

那时候的号房,可没有后来的上下铺,尤其是东北这边,全是大炕。王平河在号里是老大,炕头的位置永远是他的,盘腿一坐,后背往墙上一靠,身边最少仨人伺候着,两个摁腿,一个捏肩膀,那是标配。抽烟就更不用说了,想抽了随手一拿,自然有人给点上,妥妥的号长待遇。

正坐着舒坦呢,外边的大铁门突然 “吱呀” 一声被提起来,又 “哐当” 一下拽开,有人先从小窗户往里头瞅了瞅,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 —— 号房里从没有敲门的规矩,进来就是硬闯的架势。

号里的人瞬间麻溜下地,忙不迭喊:“平哥,平哥,管教来了!快点!”

“急个鸡毛!” 王平河把烟往地上一扔,没人敢吱声,都知道他的暴脾气。他趿拉着板鞋下地,往那一站还歪歪扭扭的,没个正形,可号里其他所有人,全都站得溜直,规规矩矩,大气都不敢出。

就见李管教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空手而来 —— 按规矩,进来的人总得抱点铺盖啥的,这人啥也没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背后有关系。

李教进门,身后跟着的主儿空着手,按规矩进来的都得抱铺盖卷拎洗漱盆,他啥也没带,明眼人一眼就瞅出背后有门道。

这小子梳着大背头,看着显老,瞅着四五十的模样,实则也就四十一二,撑死三十九 —— 那年代的人都糙,格外显岁数。身上穿件西服,外头套着号服马甲,三月刚开春,天还凉飕飕的,他往那一站,背着手,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看守所的头头或是管事的,派头十足。

李教在前头喊:“平,过来。”王平河应声:“李哥。”“这姓段,段福涛,放你这号了,你们互相认识认识。他是新的,你是号长,都守点规矩。”段福涛抬手:“你好,哥们。”王平河冲李教一点头:“行,李哥你回吧,人放我这你放心。”李教扫了一屋子人,沉脸道:“我可交给你了。都给我老实点!昨晚上我就听见你这屋吵吵把火的,开联欢会呢?晚上再敢闹腾睡不着,全给我揪下来收拾!”众人齐应:“李教放心!”李教转身带上门走了。王平河背着手站着,脑子转了转,旁边一个小兄弟立马凑上去,要上炕头给他取烟。

段福涛面对面站着,王平河一摆手:“刚在门口抽完,不抽了。”他上下打量着段福涛,开口就问:“头一回进来吧?”“头一回,谁好人往这地方钻?”“家哪的?”“大连的。”“行,姓段是吧,段福涛。来,手抱脑袋,蹲下。”

段福涛抬眼瞅他,语气沉了:“你岁数应该没我大吧,老弟。我自我介绍下,外头都叫我段老三。家就在大连,俩哥都是开集团的,在大连混了七八年,方方面面、周边地界,上至白道头面,下至社会边角料,没有不给咱哥们面子的。我瞅你老弟也不是一般人,但年纪轻轻当号长,也得有眼力见,会认人识人。我在这待不了几天,顶多十天八天就走,咱相安无事最好。别逼我把话说难听了……”

话没说完,王平河手黑,抬手就是一个大脖搂子,正打在鼻子上,捎带脚扇在嘴岔子,当场就把哈喇子扇出来了。“李教没告诉你,让我好好照顾照顾你?” 王平河眼神狠戾,“最后说一遍,手抱脑袋,蹲下!”“让我蹲下跟你说话?” 段福涛梗着脖子,半点不服。

王平河一看没喝住他,俩人当场较上劲,旁边几个小兄弟立马围了上来。他这号里二十来人,大多是小偷小摸的,真正能打硬仗的狠角色早熬成大号长了,也就十八九个混饭的碎催。“平哥,干他!” 小弟们跟着起哄。“都闭嘴!” 王平河喝住众人,“就让他蹲下!”

“我蹲不了!” 段福涛硬气,“哥们从十三岁就走江湖混社会,啥样的狠角色没见过,你别搁这吓唬我。我就问你一句话 ——”“说!”“你能整死我不?不用你们一群人围着,就说你能不能!你要说敢把我干死,那你也别想好过,对吧?你要是干不死我……”

“少扯这些没用的,找削呢!”

“都别动!” 王平河突然喝住要上手的小弟,“这是李教特意领来的,让我照顾着,谁也不许动手。”

说着,他转身就往炕梢走。这号房的炕底下有炕洞,平时塞拖鞋、洗脸盆这些零碎,隔几步就有一个。他直奔炕洞而去,段福涛心里犯嘀咕,这小子要干啥?想玩阴的?

“哥们,你拿啥呢?有话咱好好唠,犯不上这样。” 段福涛往后撤了半步,“我也没得罪你,上来就扇我一嘴巴,我都没吱声……”

王平河蹲在炕洞前,手往里一掏,也就十秒八秒的功夫,摸出个东西来。那年代号里再有关系,也藏不了榔头斧子,他摸出来的,是个铺瓷砖用的小号皮锤子 —— 木头把,前头是胶皮头,粘瓷砖时敲平用的,不起眼,却实打实的硬。

他拎着皮锤子,慢悠悠转过来,一步步朝段福涛走。段福涛想往后躲,可身后就是号房大门,退无可退,只能贴着门站着,语气软了半分:“哥们,都是出来混的,我刚才说话可能冒失了,咱互相给个面子……”

王平河压根不听,脸上还挂着点笑,走到他跟前,突然脑袋一转,抬手就挥起皮锤子,朝着段福涛的天灵盖砸下去 —— 离着也就三拳的距离,“嘣” 的一声闷响,动静老大,一屋子人全瞅着,这一下别说打人,打头牛都得懵。

皮锤子是胶皮的,不出血,却贼疼,一砸一个淤青,里边的淤血能疼好几天。那年代混社会的都懂这打法,要么拿书本垫脸上,要么裹几层报纸,打上去没外伤,全是内伤,就算管教来了也挑不出理。

这一下砸实了,段福涛直接坐地上了,脑瓜子嗡嗡的,跟脑浆子被打飞了似的,整个人都懵了,手都不敢扶脑袋,一扶更疼,只能背着手捂着头,嘶嘶抽气:“哥们,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我是真懵了,真扛不住了……”

“你懵了?” 王平河拎着皮锤子,居高临下踹了他一脚,“你不是段老三吗?还敢跟我摆谱?来,今儿就让你认认清楚!听好了,老子大名王平河,外头都叫我小混子!草拟奶奶的,今天就让你知道,瓦房店的地界,谁说了算!”

为啥王平河在号里,甚至整个看守所都人人给面?就因他手黑得狠,打人往死里招呼,专照脑袋、后脖颈子抡,别说普通人,就算有颈椎病的,挨他几下嘣嘣砸,都跟松骨似的给整利索了。段老三这时候早被打得趴地上爬不起来,第一下就给砸懵了,第二下皮锤子再落下去,人直接软成一滩泥,脸贴着地动弹不得。

王平河半撅着腰,薅着段福涛的长头发,把他脑袋拽得往后仰,照着后背、后脑勺咣咣又砸了五六下,直打得段老三躺在地上纹丝不动,跟没了气似的。

李教在外头能听不着这动静?皮鞋声由远及近,他也是真给王平河面,到了门口没急着推门,连小窗户都没开,先咳嗽一声,扯着嗓子喊:“哎,里头啥动静?”

喊完背着手,才拉开小窗户往里头瞅,沉脸道:“咋的了?都别动!”

推开门一瞧,段老三直挺挺趴地上,李教立马瞪着王平河:“你打的?我之前咋跟你说的?”“这瘪犊子跟我撂蹶子装大爷!跟我扯他认识谁,他哥跟谁拜把子,搁我跟前拿话呵我?” 王平河梗着脖子说。“我中午跟你掏心窝子的话全白说了?!拿啥打的?我问你拿啥打的?…… 草拟奶!那皮锤子我不是让你扔了吗?你从哪几把翻出来的?!你过去瞅瞅他裤裆,咋潮了?动弹动弹他,是不是吓尿了还是打尿了?”

俩小弟立马凑过去看,回头脆生生回话:“尿了,李教。”

李教瞅着地上的人,火气直冒:“我告诉你别打了,差不多就行了!还想打成什么样?不管是打尿的还是吓尿的,你专照脑袋打,真给打傻了,大小便都失禁了,你担待得起?平,你别几把觉得我跟你闹着玩,就这一回,再敢动手我特么跟你急眼!我不要面子的?”

“不打了。” 王平河转头冲小弟喊,“你俩听好了,这三五天,让他扫厕所!找块毛巾给他,天天擦,一天擦 12 遍,一小时一遍!白天擦一整天,晚上我啥时候醒,就得看见他蹲那擦,敢动一下试试!” 又冲李教道,“你回去吧李哥,他听我话就不挨揍。”“都老实点!” 李教撂下话,转身走了。

段老三趴在地上,没人敢扶,就那么趴了两个多小时,捂着头缓神,整个人还是懵的,说话嘴都瓢,好不容易撑着坐起来,哑着嗓子喊:“平哥……”

王平河其实长相不凶,没有铁驴那类人一看就生性的狠相,反倒生得周正帅气,可他但凡一立眼,一般人连瞅都不敢瞅,腿肚子都得打颤。“平哥,我错了,真错了……” 段老三连声讨饶。“我告诉你,到了我这地界,龙得盘着,虎得卧着,听懂没?” 王平河眼神冷得吓人,“别跟我扯你认识谁,跟谁好,进了我这屋,就得守我的规矩!敢跟我抖搂翅膀,我直接给你膀子掰折!管你是哪路的,跟我说话就得老老实实。我不是不给人面子,但你要是让你干啥不干啥,肯定挨揍!胆敢有一丁点不顺从,拿皮锤子砸你脑袋都是轻的,下回我直接砸你懒子!”

他这话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细思极恐 —— 打脑袋顶多鼓包肿疼,缓几天能好,可那俩蛋子软乎乎的,没骨头护着,跟蛋黄似的,一锤子下去,肯定砸碎了淌黄汤,这辈子都完了。

“明白!全明白!平哥,我再也不敢了,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段老三吓得魂都飞了,忙不迭表忠心,“要是大伙缺钱、没烟抽,你吱声!我家别的没有,闲钱还是有俩的。”“你自己看着办,谁心里都明镜似的,你对大伙好,大伙自然不揍你。” 王平河淡淡道。“明白明白!我今天中午就安排!” 段老三忙道,“其实我早想表示了,就是没敢!平哥,我家里给我在这上了两万块钱账,我一会就取出来大伙分,咱买点好吃的、好喝的!烟我也安排,一会给你整个十根二十条的!”“滚那边坐着去!” 王平河摆了摆手,“赶紧把厕所收拾干净,这几天厕所但凡埋汰一点,你就等着挨揍,听懂没?”“听懂了!全听懂了!” 段老三连滚带爬往边上挪,“我这就去收拾!”

这三哥也不是不懂事,是真被打怕了,那皮锤子砸脑袋的滋味,他是实打实领教了 —— 王平河打他跟打畜生似的,咣咣往脑门削,真要砸他懒子,他躲都躲不开,更别说觉得王平河不敢了,那纯是吹牛逼。

他麻溜找了块小毛巾,打了盆清水,蹲到厕所边开始擦。那时候号里的蹲便就在炕梢边上,白陶瓷的,他得蘸着水反复擦,连坑里头都得掏干净。遇上脚踩的泥印还好,一擦就净,怕就怕有人窜稀,绷得四周都是,干了之后嘎巴在上面,抠都抠不下来。他只能把毛巾套在手指头上,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抠完再拿毛巾擦得锃亮。

这接下来四五天,三哥就没正经吃过一顿饭、睡过一次囫囵觉,那罪糟的,提都没法提。每天早上头一件事,准有个小弟上去朝他屁股、后腰、后背邦邦踹一脚,把他从梦里薅起来:“厕所埋汰了!平哥的话忘了?赶紧下地穿鞋,打盆水擦去!”

一连四五天都是如此,李教偶尔过来,也不好多说啥,顶多嘱咐别再动手打他,让他干这活,在那年代的号里,再正常不过。那时候的看守所,就没有不挨打、不挨收拾的新人。

这一晃十五天过去,这天下午,李教推门进来,喊了声:“平啊。”王平河抬头:“李哥。”“搁这打扑克呢?” 李教道,“你出来,我跟你说两句话。”“行。” 王平河冲牌搭子摆了摆手,“小王,牌别动,我回来接着玩。”

说着王平河抬脚下地出来,递过烟去:“咋的李哥?我给你点上,有啥事?”

“明天一早八点你就放了。” 李教接了烟,沉声道,“哥思来想去,还是得再叮嘱你两句,别再几把犯浑扯淡捅篓子,稳稳当当的,算哥求你了。还是那话,你过得好,哥跟着开心,别再往这地方来了。”

“行,李哥。” 王平河点了点头,“我王平河不敢把话说大,这些年三教九流、好人恶人见多了,你对我是真够用。这三年两年老进来,你待咱的情分,我记一辈子。”

“记着就成,还是盼着你好,回去吧。”

王平河应了声,点头回了号房。

当晚三哥正蹲着擦厕所,一抬眼瞅见王平河叼着烟进来,眉眼间带着笑,心情明显不错。段福涛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往后不管做买卖还是混社会,都让他吃得开,跟各路大哥打交道从不吃亏。

旁边一个小弟先凑上去:“平哥,是不是明天一早就能放了?”“嗯。” 王平河应了声。“那啥,老肥,我账上还有七八百块,全拿出来,给大伙买点烟,再整几只烧鸡、大饼、白酒,晚上七八点咱好好吃一顿,你赶紧去办,多买点,钱全花了别剩。”

三哥赶紧接话:“平哥!”“咋的?”“厕所我都拾掇干净了,那缝缝里我都抠得锃亮!这钱别用你的,我安排!大伙晚上这顿,我全整明白了,行不?”旁边小弟跟着帮腔:“平哥,叫涛子来呗,正好省事。”

王平河笑了:“你来?那感情好,省我事了。”“那是我该做的!” 三哥忙道,“我这就跟李教说一声,让肥哥去采买。”“行,去吧。”

那年代的号房,能吃上大米、泡碗方便面就不错了,吃方便面多半还是为了喝那口汤。这回一下整出十几二十只烧鸡,还有大饼、小咸菜,甚至烤鸭、猪头肉配白酒,简直跟过年一样 —— 平时根本想都别想,全得靠号里有 “财神爷” 掏钱才办得到。

当晚开席,大伙围着重口菜端杯开吃,三哥只能排最末尾,想上炕坐着吃那纯属做梦,全程站着,想夹口菜都得先请示:“平哥,我整口猪头肉行不?”能让他凑过去夹一口,就已是格外开恩。

酒过三巡,有人端杯起身:“平哥,敬你一杯!”“行,都吃好喝好。” 王平河抿了口酒,“我明天一早八点就走了。”

三哥赶紧接话:“平哥,等我出去,但凡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吱声!我也就两三天的事,到时候咱哥们在外边再好好聚聚。”

王平河抬眼瞅他,忽然笑了:“我天天这么收拾你,头一天还往死里打你,你不烦我?心里一点不恨?”

“平哥这是啥话!” 三哥摆着手,一脸实诚,“不是我捧你唠,我从小娇生惯养,俩哥爹妈都宠着,搁社会上实话实说,从没吃过啥亏,身边人对我都好,可那好都透着虚。就平哥你,实打实干了我一顿,才让我明白,这社会就得经事。在我这,你这叫真性情,咱哥们够意思,我是真学到东西了,往后看人说话、做人做事,都得有分寸,不能再瞎摆谱 —— 我就是贱皮子,不挨这顿打,永远长不大。”

“这话实在。” 王平河点头,“你比我岁数大,我叫你声三哥。”“别别别,平哥,折煞我了!” 三哥忙摆手。“我家是瓦房店岗店的,” 王平河道,“将来真有啥大事小情,你路过瓦房店,吱一声,我请你吃饭,三哥。”

“我干了!平哥!” 三哥端着杯一饮而尽。

王平河转头冲众人道:“我明天一早放出去,大伙往后别再难为他,他也没几天了。缺啥少啥、想吃啥,直接跟他说,让他照应着大伙。”三哥忙接话:“平哥放心!都是自家兄弟老弟,我指定安排明白!”“行,那就这么地。”

当晚一帮人喝了不少酒,闹到后半夜才歇。第二天一早八点,王平河签完字,走出看守所的大铁门,门口冷冷清清,没人来接。

有人说,他在社会上不是早小有名气了吗?没用。他这名气,就仗着敢打敢干,没拜过像样的大哥,自己的段位也还没起来,算不上真正的头面人物。他也没刻意通知谁,那时候电话还没普及,想联系也联系不上,当年头打架传话都得一家一户跑,更别说报信了。

王平河拦了辆出租车 —— 那时候街上已有出租车了,径直回了家。

他早上刚放出去,当天晚上,李教的办公室就来了人。“李哥。”李教抬眼:“你姓什么来着?”“我姓段,段福涛。”“对对对,段老弟!” 李教赶紧起身,“对不住啊,分公司的王队特意给我打电话嘱咐过,没照顾好你,可别挑理。”“不能不能!” 段福涛忙摆手,“李哥这都挺照顾了,平哥对我也确实够用,别看他打我,我是真不恨他。”“那就行,这事儿多理解,进号里哪有不挨打的?”“太理解了。”“你找我有事?”“想打个电话。”“给谁打?”“给家里哥哥。平哥一直没让我打电话,我哥指定挺挂着我,寻思打个报个平安。”“那用我的座机吧,现成的。”“行行行,谢谢李哥!”“我出去跟迪哥唠唠,再巡查一圈,给你十分钟够不?”“够了够了,李哥慢走!”“行,你打吧,烟搁抽屉里,自己拿。”

段福涛拿起电话,瞅着李教出门,门 “邦” 的一声关上,听着外边皮鞋声 “吧嗒吧嗒” 顺着走廊走远,这才压低声音拨号,电话通了,他开口就喊:“喂,是米子不?”他找的,是米老鼠。

九十年代的大连,米老鼠早就是少壮派里的硬茬,不说头把交椅,前五绝对稳坐。这人不光在大连市内有身家,为人处事够讲究,动手打架更够狠,实打实的能打能扛,不少道上的老皮子都高看他一眼,格外青睐。

“米子,是米子不?” 段福涛压着声喊。“谁啊?我是米子。”“我,你三哥。”“三哥?这哪的电话?”“别管电话哪来的,我跟你说正事,我现在在看所里呢。”“我早听说你进去了,咋回事?这点事大哥二哥没给你平了?咋还真蹲进去了?”“别提那茬了,跟我干仗的那小子也进来了,俩人手拉手被带进来的,当时调解都谈崩了。这都不是关键,我找你是打听个人,办个人。”“你说,三哥。”“瓦房店岗店的,叫王平河,外号小混子,你听过这号人没?”“王平河?多大岁数?”“估摸三十一,撑死二十八九,就是个小臂崽子。”“没听过。瓦房店咱道上的朋友不少,比他好使的我基本都熟,都是能摆开面的主,这名字听都没听过。”“行,没听过就说明他狗屁不是,掀不起浪。”“那肯定是啥也不是。三哥,你跟我交实底,是不是这小子打你了?这些年我十多岁混社会,大连周边我哪不熟?你说咋弄就咋弄。”“他是我这号的号长,现在打电话怕李教回来撞见,你赶紧帮我找着他。”“啥意思?你说吧,咋吩咐。”“我给你拿一万,不,两万!事成之后,我再补你两万,一共四万。”“三哥,你这见外了,有话直说,我听你的。”“找着他,把他两条腿全打折,右手无名指加小拇指,必须给我剁下去!记住了,不打小腿骨。”“那打哪?”“打膝盖!把他膝盖骨给我打碎,让他这辈子站不起来!”“三哥,你要这么说,你再添一万,我把他两脚筋挑了,拿大铁剪子掐折一截,让他想接都接不上,你看行不?”“好!就这么办,最好不过!”“行,三哥,我明天就动身?”“越快越好!等我放出去,他肯定怀疑我,你趁我还在这待着,这两三天就给我办利索!我出去就装没事人,到时候还得装模作样去看他,让他挑不出理。”“明白!还是三哥你想得周到!”“你是不知道他把我揍得多惨!你家装过新房不?”“咋突然说这?”“你知道粘瓷砖不?瓦匠用的那皮锤子,他拿那玩意往我脑门子上擂,直接给我打尿了!他奶奶的!” 三哥说着,气火攻心,竟红了眼哭出声来。“三哥你放心!啥也别说了,最多两天,我指定给你办明白!按我说的来,脚筋剪一截,手指剁了,膝盖打碎,保准他这辈子废了!”

正说着,外边传来脚步声,李教回来了。三哥赶紧压着声:“行了,钱指定不少你,办利索点。”“三哥的为人我还不知道?放心!挂了啊三哥。”

李教一推门进来,瞅见他红着眼,愣了下:“咋哭了?”“李哥。” 三哥抹了把脸,声音发哑。“这是咋了?好好的哭啥?”“想我哥了,搁这待着心里憋屈。”“还有三四天就放了,别哭了别哭了,擦擦眼泪,喝点水。我那有茶叶,泡杯茶顺顺气。”

三哥点头应着,李教把他送回号房,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点了根烟嘟囔:“这小子还行,重情重义,是个实在人。”

这边三哥回了号房,还故意抽抽搭搭的,装得那叫一个像。大伙围过来问:“涛哥,咋的了?”“想平哥了,他这一走,心里空落落的。”

众人一听,都叹道:“涛哥这人真讲究,重情重义啊!”

那边王平河回了家,啥都不知道,那年代通讯不发达,他家连个电话都没有。可米老鼠这帮人不一样,大连的有钱社会人,早就备上电话了,啥便利都占着。

挂了三哥的电话,米老鼠立马梆啷打给身边几个大连的兄弟,几个人在电话里一合计,就有了主意。“米哥,就瓦房店岗店这么个主,纯纯地赖子一个,算哪门子社会人?咱都没听过,还用咱亲自跑一趟?”“你啥意思?”“这点小事,犯不上咱动手。之前有个小兄弟,搁你这借了 300 块钱,到现在没还,你当时说算了,这回拿他顶事不正好?”“哪个小兄弟?”“瓦房店的,他家离岗店不远,我记着呢。头回上咱这,咱请他吃饭,那回咱刚打完架,他跟个人咋咋呼呼过来的,上桌使劲造肘子,造了两盘子,吃完还去别的桌打包,把人剩菜拎走好几桌回家,贼能吃那小子。”“是不是长得黑黢黢那个?叫什么军子来着?”“对对对!小军子!他上回跟你唠过,说在瓦房店那边混透了,眼里没什么大哥小弟,天不怕地不怕的。我记得他说过,只要给钱,啥活都干,打谁都行。”“对,我有印象!他当时给我留了个条,写的他家门口小卖店的电话,说打那电话找小军子,一找一个准。姓啥来着?”“他没说姓啥,就叫小军子。”“行,把那纸条给我,我现在就打电话。”

纸条递过来,米老鼠拿起就梆梆摁号,电话通了,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大姨,我找个人。”“找谁啊?”“找你家附近的小军子,你知道不?黑黢黢那小子。大姨我着急,有好事找他,你帮我喊一声。”“行,你等会儿,我给你叫去,不远。”

那时候都是平房,老太太撂下话就往军子家跑,哐哐砸门。军子正搁家吃饭呢,他就一个人过,没人管,租的小平房,搁大杂院里,一间屋也就十六七平,厨房拐个弯就是床,一个大院挤着十多家,日子过得贼紧巴,成天花卷就咸菜,有时候连饭都混不上。

门一拉开,军子探出头 —— 这小子一米七七八的个头,180 来斤的身板,不是虚胖,肚子溜圆,大腿粗实,黑黢黢的脸,眼珠子贼大,瞅着就虎糙糙的,唠嗑都不利索,典型的车轴汉子,一股子愣头青的劲儿。“大姨,谁找我啊?”“电话没撂,你赶紧过去接,有人找你。”

军子蹬着板鞋,噼里啪啦就往小卖店跑,抓起电话:“喂?”“兄弟,还能听出我是谁不?”“谁啊?没想起来,你是?”“老弟,提个醒,你来过大连,搁我那造了两盘肘子,最后连汤都拌米饭造了,记着没?”“米哥!是米哥啊!” 军子立马拔高了嗓门,满是巴结。“老弟,好久不见。”“米哥好米哥好!是不是有活了?” 他倒直接,张口就问。“有活,还是个大活,思来想去就想找你。上次见着你,我对你印象贼好。老兄弟,你要是方便,我去找你,或者你去大连找我。”“米哥你过来吧!我兜里就剩三块多了,去大连的路费都凑不上啊。”“你这日子咋过的?”“有钱就嘚瑟花没了!你要不急,我今晚动身,明天下午准到,大不了我借个摩托骑过去!”“不用,你等我,我去找你,见面细说,行不?”“好好好!米哥,我就在小卖店门口等你!门口有个小路灯,我就搁灯底下站着,一动不动等你!”“行,兄弟,我尽快到。”

电话一挂,米老鼠立马招呼人,带了七个兄弟,连他自己一共八个,开了两台车就往瓦房店赶 —— 那年代混得好的早有车了,米老鼠这排面,一台黑色雅阁,一台黑色夏利,都不是出租车。90 年代开夏利就够牛逼了,大几万十来万的价,有空调能开窗,冬天不冷夏天不热,那会儿摩托车都没普及,四个轱辘的车往街上一开,那回头率绝了,真要是开上虎头奔,都能算全国首富的排面了。

军子搁路灯底下抻着脖子等,老远瞅见两台车开过来,立马扯着嗓子喊:“米哥!”

车一停,米老鼠从雅阁里下来,派头十足 —— 他比王平河大个三四岁,三月天还凉,穿件长款黑风衣,有钱的主儿,打扮起来就是不一样。“兄弟,晚上吃饭没?”“哥,家里就俩花卷,垫了吧嘴。”

“走走走!我兄弟没吃饭哪行!找个饭店,哥请你吃顿好的!” 米老鼠一搂他的肩膀就走,军子这都三天没沾着肉味了,嘴早就馋了。

进了饭店,米老鼠直接点了一桌子菜,十多个硬菜摆上桌,军子甩开腮帮子造,酒也喝了不少,肚子撑得溜圆。等吃得差不多了,米老鼠才慢悠悠开口:“老弟,找你确实有事,对你来讲,我觉得轻松加愉快。”

军子立马放下筷子,拍着胸脯:“米哥你说!你就是我恩人,再生父母!你说吧,干谁?”

“行,那哥直说了。这人叫王平河,瓦房店岗店的,你听过没?”“王平河?管他是谁!米哥发话,干就完了!” 军子眼都不眨,一股子虎劲。

“好!兄弟,哥果然没看错人,有勇有谋有胆识!” 米老鼠夸了一句,接着说规矩,“我就一个要求,你找着他,把他两条腿敲折,折了之后拿剪子把脚筋挑了,再挖下去一节,让他上医院都接不上!”

军子搓着手,更来劲了:“行!这活我拿手!要不顺带把他鸡懒子也嘎了?”“不用不用,倒不至于。” 米老鼠摆手,“再把他右手两根手指头剁了,无名指加小拇指,就够了。”“那没问题!砸碎了都中!”

“行,兄弟,你开个价。”“米哥,你对我这么好,请我吃饭又给活干,你给多少都行!” 军子装着客气,实则眼睛早亮了。“你说个数,哥不还价。”

军子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多大决心:“米哥,我是真挺难的,要不我也不敢喊这数……2000,行不?”

“没问题!2000 就 2000!” 米老鼠一口应下。

这 2000 块钱,在 90 年代那可是顶顶的硬通货!那会儿上班的一个月工资也就一百多块,一年能攒下 2000 的都没几个,95 年的万元户都稀罕得很,更别说 90 年的 2000 块,那可不是小数目,军子能喊出这数,也是瞅准了米老鼠要办大事,舍得花钱。

钱当晚就点给军子了,米老鼠在钱上向来敞亮,不然也混不到后来有钱有势的地步,跟人打交道,从不在钱上抠搜。

军子乐疯了,嘴都合不拢,这钱他不敢揣兜里,当场分了家 —— 俩袜子里各塞一千,垫在脚底下,心里琢磨着:丢一只脚还有一千,全搁一起丢了就啥都没了,这法子稳当。回家还不放心,又劈成四份,两双鞋的鞋垫下各垫五百,两双袜子底再各垫五百,藏得严严实实,睡觉都不敢翻身子。

米老鼠早跟他交代明白:办完事直接去大连找他,管吃管喝,过后再补一千块。

这人呐,缘分和祸事都是说来就来。军子第二天一早就开始打听王平河,他本身就是瓦房店的,地头熟得很,王平河又有点小名,找起来不算费劲,下午一点多,就把王平河的落脚处摸透了。

下午三点多,王平河正搁老秃子的局上。老秃子是广场边上放局的,专做老头老太太和周边邻居的小赌局,王平河跟他关系铁,也爱凑这热闹,没事还帮着组织局、喊人来玩,局里抽的成,也有他一份,这小局一天下来也不少赚。

老秃子也算半个社会人,在当地名气不小,五十多岁的年纪,身边常年跟着十来个半大孩子 —— 小孩不值钱,给点甜头就肯干,一天管一顿饭、一盒烟,买卖好给三十,不好就二十,让打就打、让哨就哨,各个路口安排得明明白白,当天就有三四个出去放哨,剩六七个守在局边。

四点来钟,局上正热闹,四五十人围着押注,都是小打小闹,最少押两块的纸票,五块、十块的居多,押五十都算梭哈了,一百的基本见不着。王平河就搁旁边坐着,不爱吱声也不张罗局,就帮着看场子,眼神扫着四周,透着股稳劲。

这时候军子找来了,后腰右边别着大刮刀,左边插着枪刺,手插兜,嘴里叼着烟,黑黢黢的身子往那一站,自带一股愣狠劲。他拿眼一扫,瞅见几个坐着玩的,王平河就在其中,压根没把这虎糙汉子放眼里,嘴角还挂着点笑,半拉眼都没瞧起他。

军子张口就喊:“靠点边,都靠点边!”有人搭话:“哥们要玩啊?”“少废话,靠点边!”

旁人瞅他这愣头巴脑的样子,黑不出溜跟车轴似的,谁也不愿惹事,纷纷往边上挪。军子径直走到牌桌前,老秃子是局主,正凑手推牌九,天地人和、三长四短的牌面摆着,一抬脑袋瞅见军子,军子已经拽过凳子坐下,大拇指往桌面上一拍,嗓门粗得很:“天门叫了!”

老秃子抬眼打量他:“我这局注码一千多,老弟要叫,先把钱拍上。”“我能差你那俩钱?叫开牌!发骰子给我,我来打!”“你喝多了吧?老弟家哪的?”“喝个屁!少废话!”

旁边的王平河斜眼瞥着,嘴角带着点戏谑,压根没当回事。老秃子身后六七个小孩立马围了过来,军子连眼皮都没抬,气场硬得很,就催着发牌。

老秃子也沉了脸,拍着桌子道:“这周边十里八乡,没有不认识我老秃子的!敢在我这炸局,手给你剁了,俩手一起剁!找茬是吧?咱俩有仇还是有怨?有事说事,没事别在这硬茬,剁你手都是轻的,整死你都容易,听懂没?”

军子终于正眼瞧他,声音冷得很:“我听说你这有个叫王平河的,我不找你,找他!把王平河叫到我跟前,你这局照常放,我跟你无冤无仇。他要是不出来,我今天就掀了你这局,以后天天来砸,让你开不了张,明白没?”

老秃子下意识瞟了一眼王平河,军子立马回头,直勾勾盯着王平河:“你是王平河?”“我不是。”

军子伸手就拽王平河的衣服,那时候的布衫不经扯,“嘶啦” 一声就扯出个大口子。王平河皱着眉:“老弟,有话好好说,别动手。”“你到底是不是?”“不是。”

老秃子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兄弟,有话咱上一边唠,行不?不管是差钱、摆事还是找差事,咱到边上说,别耽误大伙玩,行不?”“行!王平河叫不来,我立马砸局,以后天天来!”“行,走,咱到边上说。”

老秃子刚要伸手拉他,军子一甩胳膊,恶狠狠道:“别动我!”“行,不动,不动。”

六七个小孩跟在后面,大的二十来岁,小的才十七八,体格都稀松,其中一个小子捡了块实打实的大青砖,离军子一米远,梗着脖子喊 —— 这青砖真要擂脑门上,能直接擂没气,可他得能擂上才行。

“跟我秃哥咋说话呢?信不信我一青砖擂死你!”

军子原本没瞅着他,这一骂,他缓缓抬眼,白了那小子一眼,语气冷得像冰:“最后一次机会,叫王平河出来。”

那小子还想逞能,话没出口,军子右手攥着刮刀没动,左手猛地扬起来,一拳砸在小子的鼻梁骨上,“啪” 的一声脆响,紧接着 “嘎巴” 一声骨头响,小子手里的青砖直接飞出去老远。那小子的鼻子当场就塌了,不是简单的凹陷,是实打实的粉碎性骨折,血顺着鼻孔、嘴巴往下淌,疼得直打滚,连喊都喊不出来。

旁边一个小子见状扑上来,伸手就拽军子的肩膀,军子反手攥着大号刮刀,对着他肚子就扑哧一下扎进去 —— 这一刀直扎得小子往后踉跄两步,扑通一屁股坐地上,蜷着身子再也起不来。

他这刮刀柄长刃利,拿在手里如入无人之境,连划带砍带扎,刚扎倒一个,旁边又冲上来一个,又是扑哧一刀撂倒。剩下四个半大孩子当场就怯了,杵在原地不敢往前凑。

老秃子急红了眼,指着军子吼:“打!给我往死里揍!拿棒子去!取大枪干他!今儿非整死你个兔崽子!”

四个小子互相壮着胆,扯着嗓子喊:“上!一起上!”

眼看四人扑过来,军子梗着脖子喊:“来!谁动谁死!”

公园边的路边摆着老头下象棋的大石墩子,少说一百多斤沉。王平河天生一股子蛮力,体格贼棒,转身几步冲过去,单手薅住石墩子就抱起来,蹬蹬蹬朝军子冲过来,离着近了,借着一股急劲猛地一举。

军子还在喊:“有种你过来!”

等他余光扫见王平河,再想躲已经晚了 —— 俩人就隔一米多远,王平河胳膊一抡,大石墩子照着他太阳穴就砸了过去。老秃子在旁边想喊都来不及,心说这下准出人命,就听 “当” 的一声巨响,震得周围人耳朵都麻。

军子当场应声倒地,手里的刮刀飞出去老远,半张脸瞬间被血糊透,直挺挺躺地上一动不动。石墩子正砸在半张脸和太阳穴上,颅骨当场就给砸裂了。

“刀!把刀给我拿来!” 王平河吼着。

老秃子手下的小孩全吓懵了,瞅着王平河直打哆嗦,老秃子急喊:“取刀啊!愣着干啥!”

有个小子赶紧捡起飞刀递过来,王平河一把抢过,几步冲过去骑在军子身上,想薅头发愣是没薅着 —— 军子是个寸头,他干脆伸手顶住军子的下巴颏,刮刀尖直接抵在喉咙上,眼神狠得冒火:“谁让你来的?说!敢不说,我这一下就挑折你喉咙管!”

“谁让你来的?!”

说着抬手就扇了三四个大嘴巴子,王平河也不敢真扎,这一下扎进去,军子当场就得没气。军子喉咙被顶住,气都喘不匀,搁那咕噜咕噜说不出话,只剩眼珠子乱转。

“你们都走!全给我走!” 王平河吼道。

老秃子赶紧上前拦:“平!别冲动!小刘去年毕业去分局当警察了,他爸就在那边坐着瞅着呢!你这一下真整死他,麻烦就大了!”

“他敢来杀我,我整死他咋了?!”

“别别别王平河,我求你了!你这一整,我这局以后就没法开了!再者说,这小兔崽子一看就是别人派来的,你整他有啥用?找着背后的人才是正事,对不?”

那边小刘他爸果然往这边瞟,还摆摆手:“没事,我不看。”

“王平河,听我一句劝!别在这整出人命,不值当!”

旁边人也赶紧拽王平河:“先送医院吧!你瞅他头上血淌的,再耽误真砸碎脑袋了,真出人命咱都跑不了!”

“要不听我的,兄弟,先送医院抢救,等他醒了再问,准能问出谁派来的!”

“行!快!抬上送医院!” 公园旁边就有医院,走路十来分钟就到,几个人七手八脚抬着军子往医院跑。

送到医院急诊,大夫拍片一查,脸都白了:“你们打的?我的妈呀,下手也太黑了!颅骨骨裂,还有严重脑震荡,刚才再重一下,脑袋直接就碎了!这是往死里打啊?”

老秃子赶紧摆手:“大夫你先别管这,赶紧救!医药费我们垫,千万别让他没了!”

说真的,军子这货是真扛活,纯纯的牲口命,比王八都耐造 —— 当天后半夜,他居然醒了。

凌晨一点多,军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算不上完全清醒,但已经能出声了,一张嘴就喊:“饿……”

脑袋上缠满了纱布,嗓子干得冒烟。护士正巡房,推开病房门就听见动静,当场惊了 —— 这病房就他一个人,还是之前有病人刚在这去世腾出来的,大夫看他伤得重但没当回事,随便安排在这,谁能想到脑震荡加颅骨骨裂,才七八个小时就醒了,还嚷嚷着要吃肘子,直说这是医学奇迹。

护士赶紧给老秃子打电话报信,说人醒了。不到四点,就有人端了碗热面条过来,护士喂他吃了两口,这货是真饿急眼了,狼吞虎咽的。

就在这时,王平河推门进来了。

“谁叫你来的?下手挺黑啊。” 他站在床边,语气冷得像冰。

军子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我问你,谁让你来的?” 王平河俯身,眼神狠戾,“我不打你,你说实话,要不然你今天就死在这屋里,信不信?”

“你有能耐就整死我。” 军子喘着气,抬眼瞅他,“你就是王平河?”

“我就是。说,谁派你来的?”

“整死我吧!来!再朝我脑袋来一下!有能耐你就整死我!”

军子迷迷糊糊躺床上,一脑袋纱布,说话声不大,却梗着脖子一个劲嚷嚷,摆明了就是嘴硬不说。

“再来一下!有本事你就下手!”

老秃子赶紧上来劝:“平子,你消消气,我来问,我来问……”

“你出去抽根烟,这事我来办。” 王平河头都没回。

老秃子叹口气,转身出了病房。病房里只剩俩人,王平河盯着军子,沉声道:“老弟,识相点,谁让你来的?说了,我让你少受点罪。”

“你别问了,我啥也不说。”

王平河一看他油盐不进,当场火了,转头抄起旁边的暖壶 —— 壶里是刚烧的满壶开水,拎着悬空的壶柄,二话不说就朝军子身上拽过去!

“哗啦” 一声,滚烫的开水顺着军子的胸口、胳膊、腿浇了个透,瞬间就听见 “滋啦” 的声响,军子身上当场起了一片大水泡,疼得他嗷一声惨叫,在病床上直打滚。

老秃子在外头听见动静,赶紧冲进来拦:“平河!别打了!快住手!”

王平河是真没拿军子当人,下手狠得离谱,纯当牲口似的往死里整。床上的军子浑身烫得红肿,脸上、嘴巴、嘴唇全起了大水泡,疼得话都说不出来,只剩撕心裂肺的哼哼。

“整死他!再拿一壶来!” 王平河红了眼,还要去拎暖壶。

“别呀平哥!咱求你了!” 老秃子死死拽着他,“别在医院出人命!这要是整死了,咱全得沾包!这医院主任马上要提副院长了,你这一闹,咱谁都跑不了!”

大伙好说歹说把王平河硬推出去,这边军子本就没清干净的颅内淤血当场涌上来,眼一翻又昏死过去。王平河气得浑身发颤,老秃子在一旁一个劲劝,说军子这货是块硬骨头,嘴犟得很,这会儿再打也问不出半句实话。当晚军子一直昏着,再没醒过,住院的七百多块钱,全是老秃子先垫上的。

这边刚从医院出来,天刚蒙蒙亮,五点多不到六点,老秃子的电话突然响了。“你是瓦房店放局的老秃子不?”“是我,你哪位?”“我叫米老鼠。”

大连的米老鼠,那名号在道上是响当当的,实打实的好使。老秃子立马客气道:“兄弟你好,久仰久仰。”“打电话这么早,有事?”“跟你打听个人,咱哥俩虽没直接打过交道,但你在瓦房店放局这些年,道上的人你该都认得。”“还行,混脸熟的都认识。”“那我直说了,今天是不是有个叫军子的,去你局上找事了?”“对啊,这小子刚被我们送医院,咋的?”“军子是我让去的。你身边那王平河,跟你关系挺铁吧?”

老秃子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把电话递向王平河:“平子,找你的。”王平河接过来,沉声道:“谁?我王平河,有话直说。”“我米老鼠。军子是我小兄弟,这事我也不掖着藏着,早晚你都得知道,是我让他去找你的。你得罪谁、招惹谁了,自己心里有数。找你这电话可费劲了,七拐八拐才问到,倒巧,你俩还凑一块了。”“想解决不?我不是吓唬你,小军子那货下手没轻没重,整死你也就是两句话的事,让他刨你坟都敢。道上的事,拿钱就能化解,我米老鼠的名声,你应该听过吧?”

王平河心里快速转着弯,嘴上应得干脆:“听过。咱得见一面,电话里说没用,我给你拿钱,也得见着人才给。”“行啊老弟,没听过你名号,但挺懂道上的规矩,有派头。那这么着,现在太早,下午晚上都行,你到大连来,我叫几个哥们作陪,当面唠。钱你预备好,不多要,五万块,这事就算摆平。到时候谁托我办的这事,我帮你美言两句,咱这事翻篇,我也不想真伤你。”“好说,我到大连给你打电话,你说地方就行。”“成,到了联系。”

挂了电话,王平河把手机递向老秃子:“秃哥,这电话借我用用,你先别往回要。我去会会他。”“平子,你琢磨琢磨,能是谁跟你结的仇?”“爱他妈谁谁,我王平河这辈子没怕过谁!我自己去。”“你单枪匹马去?最近你得罪谁了?”“我谁也没得罪…… 不对!” 王平河突然拍脑门,“想起来了!号里那大连的,姓段叫段福涛,外号段老三,那小子在大连好像有点名头。指定是他!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去会他。你回吧,守你那局去,我自己的事自己摆。办完事我给你打电话,能活着回来就还你电话,回不来,你也别要了,指不定撇哪了。”“说的啥屁话!电话送你了!注意点分寸。”

俩人在路口分开,王平河的家底可比军子强多了 —— 家里哥仨,老大老三都做买卖,疼他这个老二。他自己骑一辆大红摩托,手里还有一套一百二十多平的楼房,那年代住楼房的没几个,这房子是他哥花一万七八给他买的,在瓦房店算挺好的住处。

回了家,王平河抄起电话就打给看守所的李教:“李教,我平河。”“平子啊,咋了这是,一大早打电话?”“姓段的那小子,段福涛,放了没?”“没呢,还有两天就出来。”“你把他叫过来,我跟他说两句话,就说有人找,别告诉他是谁。”“行,我马上叫他。”

没五分钟,电话那头就传来段福涛的声音,看守所那边没跟他说是谁找,他接起还带着懵:“喂?”“段福涛,听我声熟不?”

段福涛瞬间慌了,声音都抖:“平、平哥?”“暗地里给我下绊子,挺能耐啊?” 王平河的声音冷得像冰。“平哥,啥意思啊?我听不懂……”“听不懂?找人干我,米老鼠是不是你找的?” 王平河提高嗓门,“你别跟我装糊涂,你不可能一直在号里待着。我听说你还有两天就放,我今晚上先把米老鼠废了,两天后我就去看守所大门口堵你!你要是怂了,就别出来;敢出来,我就把你整死在门口,听懂没?我拿你当个人看,你倒好,背后给我使阴招,行,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平哥!真有误会!绝对是误会!” 段福涛急得快哭了,“你容我说说,这事真不是我干的!”“没什么误会可讲,你不用解释。”“别别别平哥,你听我说!那天我就给我亲大哥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我哥问我在里面咋样,我说大伙都挺照顾,号里有个平哥对我也不错。我不瞒你,你走的当天下午,分局的王队来看我,一瞅我脑门上那大包 —— 就是你拿皮锤子砸的,还肿着呢 —— 他就问是谁干的,兴许是他把这事告诉了我哥!”“指定是我哥心疼我,私下找了道上的朋友,真不是我啊平哥!咱哥俩在号里处得挺好,我能办那忘恩负义的事吗?这事绝对是我哥整的,你千万别不信!”“平哥,你给我点时间,我马上打电话问问行不行?就十分钟,我立马跟我哥对质,你别冲动,千万别动米老鼠,也别堵我,这事我一定给你一个说法!”

“你问,我等你电话,赶紧回。” 王平河的话里没半点余地。“好好好!李教,麻烦你通融下,我打两个电话!”

李教在旁冷眼看着,沉声道:“我告诉你段福涛,小平是我老弟,跟我关系铁到根,这事别整岔劈了,不然有你好果子吃。”“绝对是误会!李教放心,我立马问清楚!”

李教瞥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出了电话间。段福涛手指都抖,赶紧拨米老鼠的号,一接通就急吼:“三哥!你咋给我露底了?!”“我没露你底啊,咋了?”“那王平河咋知道是我找的你?他找看守所李教把我叫过去接的电话,我当场就懵了!他现在认准是我干的,还说压根不怕你!”“不可能啊!我刚给王平河打电话,他都答应拿五万块了事了,老实得很!”“你可拉倒吧!那小子手黑得狠!我让你办的事你咋没办成?咋没给他废了?”“我早派人了!找的兄弟叫军子,老狠了,兴许是没堵着他!” 米老鼠打哈哈,压根没提军子被干进医院的事,“你别慌,三哥有数。”“我还能不慌?我听说你还要跟他见面?”“这不是怕军子办不成嘛,我就想把他诓到大连来,我亲自办!” 米老鼠随口编着瞎话,压根没提军子栽了的事,“放心,四天之内准给你办利索,不能等你放出来再出岔子。”“我跟你说,他放话两天后去看守所门口堵我!咋整啊?我咋解释?他真堵我,指定给我整死!你没见过他,那手黑得没边!”“慌啥?打死他也不是吹!” 米老鼠拍胸脯,“三哥,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我再跟他唠唠,指定不让他去堵你,实在不行我找朋友抓他、堵他!放心,我准给你整明白!”

挂了段福涛的电话,米老鼠心里暗嘀咕:这小子倒挺机灵,还知道先甩锅。转头就给王平河拨过去,语气硬了几分:“兄弟,我米老鼠。”“咋的?” 王平河的声冷得像淬了冰。“我告诉你,别搁那瞎猜,扯什么段老三段老几的,这事跟他一毛钱关系没有!他是我朋友,他哥跟我关系铁得很!” 米老鼠刻意压着底气,“我听说你要去看守所门口堵他?想整死他?我谅你也没那胆量!”“那就试试,看我有没有这胆量。” 王平河半点不怵。“行,老弟,咱唠点道上的实在话。不用你跑大连,今天我找你!你在瓦房店等着,要是够个选手、够个人物,就别躲!咱俩见一面,是打是谈是和,当面说清楚!你要是有种,就跟我见这一面,敢不?我现在撂电话就过去!”“我等着你。” 王平河挂了电话,半点犹豫没有,直接打给自家大哥。

“大哥,你在家没?”“在呢,咋了老二?”“我回趟家,有点事。”

他说的回家,是回大哥家 —— 打小他就搁大哥跟前长大,哥仨里大哥最疼他,也最管着他。

一进家门,王平河直奔主题:“哥,我办点事,把那东西拿出来。”“老二啊,你这刚放出来两天,咋不坐下来喝口水?忙啥呢?” 大哥瞅着他脸色不对,心里犯嘀咕。“没功夫坐!把那枪给我找出来,你又藏哪了?”

大哥脸立马沉了,嗓门也提了:“我给你点脸了是不?老二!你要是不想好了,我就替咱爹咱娘收拾你!别出去坑人害人!你买这玩意搁家放着玩玩就算了,还真敢拿出去用?作死呢?”“哥,我就跟你说一句,这把要不办,人家就整死我了!”“你可拉倒吧!谁敢打你?你那驴脾气,谁闲的没事惹你?”“不用你管!” 王平河不想废话,转身就往卧室走 —— 他早知道枪藏在哪,就在卧室衣柜顶的夹层里。

大哥赶紧上前拦,俩人当场撕巴起来。混乱中,王平河手里的电棒没拿稳,梆一下杵在大哥脖领上,大哥当场就打了个趔趄,脑袋发懵。王平河不是故意的,可撕巴间根本顾不上,瞅着大哥晃了晃,他心一横,没停手,一把攀上衣柜顶,拽出那把霰弹枪。

衣柜底下就藏着子弹,这枪不是五连子,是单管霰弹,他一撅枪身,两发子弹啪啪推上膛,啪嚓一下拉上栓,动作干脆利落。瞅了一眼还懵着的大哥,他半点愧疚没有,直接从大哥腿上跨过去。到门口又回头瞥了下,知道大哥只是被电懵了,没伤着根本,推开门就下楼。

大红摩托就搁楼下停着,他跨上去,拧油门嘟嘟嘟就窜了出去,直奔自己家。回了家翻出所有积蓄,七八千块钱揣兜里 —— 他早想好,打完架不管输赢,先跑再说。

此刻的王平河,心里就一个念头:今天他只要敢来,我就整死他!一股子血性顶在脑门子上。他手不光黑,还狠,狠到骨子里。骑上摩托一路拧油门,嘟嘟嘟直奔省道口 —— 换旁人早怂了,可他偏不,越是硬茬,他越敢碰。

王平河能在道上混出名号,凭的就是这股劲 —— 二十八九岁刚闯社会,眼里压根没有 “畏惧” 俩字。按他的理:我他妈不知道啥叫怕!多大能耐、多大势力,不都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你敢来,我就敢弄死你!

掏出电话,他直接拨给米老鼠,语气硬邦邦:“你到哪了?”“快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咋的?你搁哪等我?”“我就在省道小路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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