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图/《傲慢与偏见》)

在重映的电影《傲慢与偏见》里,伊丽莎白与达西的爱情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与其说是一场浪漫的胜利,不如说是一种打破阶层壁垒的侥幸。

奥斯汀用文学的温情,为19世纪英国森严的阶层流动,留下了一道理想化的缝隙。那时候人们尚可相信,真挚的情感足以跨越财富与身份的鸿沟。

但在今天,这样的文学叙事已然失去了现实的土壤。当阶层固化成为无需多言的共识,「资产再分配」被很多年轻人视为摆脱困境的唯一路径,「向上择偶」也因此被包装成了一条可靠的捷径。仿佛只要找到出身更好的伴侣,就能共享对方的家庭财富和资源,从而实现阶级跃迁,缓解自身的生存焦虑。

在这样的时代情绪下,社交平台上,「嫁A8中登」「娶富家女」等话题常年自带流量,各类「引导付出」的情感教程层出不穷。这些现象的背后,折射出了一代人面对现实压力的无奈妥协,以及对走捷径的迫切渴望

但现实往往冰冷且残酷:阶层流动越缓慢,通过婚恋实现阶级跃迁的路径就越狭窄。

无论是法律对婚内财产边界的明确界定,还是中产家庭对子女潜移默化的阶层教育,抑或根植于文化中的等级意识,都在从制度、认知、情感等层面,让「靠婚姻改变命运」的幻想,日益失去实现的可能。

|01 子女隐形的阶层教育

我们从小就被教导 「众生平等」「职业无贵贱」,但这样的价值理念,常常会在父母的隐性教育中慢慢瓦解。

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叮嘱,「多和成绩好的同学玩」「别跟家境太差的孩子走太近」,实际上是阶层认同最早期的塑造。按照学业、家境这样的标准,父母不经意间就为孩子划定了社交的边界。

这种隐性的阶层教育,也会在学校和社会的各种场景中被不断强化。比如重点学校和普通学校之间的资源落差、兴趣班以及海外夏令营的门槛,都形成了事实上的教育分层。这种分层虽然不是制度性的「双轨制」,却是在实践中强化了阶层的区隔。

而且,这种传递往往是以「为孩子好」之名进行,家长未必真的认为自己是在阶层歧视,孩子却潜移默化地接受了「圈层有别」的认知,甚至本能地排斥来自更低阶层的人群。假期旅游去欧美的瞧不上去东南亚的,去东南亚的瞧不上在国内打转的。久而久之,个体的喜好、社交圈、价值观,都难以摆脱成长环境的驯化。

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在《区隔》

(Distinction)
中指出,人的「惯习」
(habitus)
: 即思维、行为、品味模式,和出身阶层都有着深刻绑定。精英家庭所传递的「文化资本」,和普通家庭子女之间存在着难以弥合的差异。即便小镇做题家通过教育进入了大城市、名校,依然难以真正融入前者的圈层,一道无形的壁垒始终存在。

所以现在基本上很难在00后身上看到「小黄毛+中产女」的组合,因为不同阶层的两个人即使因为偶然吸引而相爱,也大概率会因为习惯、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长期冲突最后分开。

阶层的差异远不止于财富,更是深入到认知模式、行为习惯与文化品位之中,而这些,很多是在童年的时候就开始植入到思想中的。

|02 儒家等级观念从未消失

当下婚恋市场的阶层意识,本质上是儒家等级观念的现代变形。「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秩序从未消失,只是以更隐蔽的方式维系着阶层的边界。

儒家伦理表面上倡导的是「仁爱」,本质上是希望「各安其分」,传统的「士农工商」的等级划分,如今演化为精英、中产、底层的社会分层,而「门当户对」是主流婚恋的共识。

一定程度上来说,儒家伦理强调的秩序性,如今已经沦为了阶层利益的「保护工具」:对于精英阶层而言,门当户对是维持社会资本的手段;对中产家庭来说,它是防止阶层滑落的一种防御;而对底层群体,这种观念也可能内化成对自身命运的消极接受、丧失向上的勇气。

现实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国家卫健委发布的《中国家庭发展报告2023》显示,当代婚姻呈现出了「同质匹配」

(homogamy)
的特征:夫妻双方在教育程度、职业类型、户籍性质及家庭背景上高度趋同。

尤其是在城市高收入群体中,配偶来自相似社会经济背景的比例还要更高。也就是说,绝大多数人的婚姻,并没有突破固有的阶层边界。

对于城市中产及以上的家庭,尤其是独生子女,门当户对不仅仅是观念的问题,而且为了降低子女选错伴侣带来家庭资产流失、阶层地位下滑的风险,这些年催生出了很多更务实的手段。

比如,从小教育孩子如何识别「合适的交往对象」,选择家境、教育背景、认知水平差不多的,排斥那些经济、文化资本相比起来更薄弱的群体。

在子女成年后,父母会将房子、车等大额资产都登记在自己名下,孩子实际上只享有使用权,并不持有法律上的产权。

甚至还有在子女婚前,就通过签借款合同

(甚至有高利息)
的方式来个孩子买房,孩子名下的房产实际上是负债,一旦离婚,不但没有办法进行财产分割,还很可能成为一笔夫妻共同的债务。

这些手段,表面上看理性应对婚姻风险,实际上是传统等级观念和现代资本逻辑的深度融合,对人际关系的深度异化。而试图通过婚恋来实现阶级跃迁,越来越难以发生。

|03 法律的边界破除旧有想象

2021年《民法典》的实施,明确了夫妻共同财产和个人财产的边界,彻底打破了「结婚就能分财产」的旧有想象。这也间接说明了,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婚姻关系,实际上就是经济关系。

中国政法大学婚姻家庭法研究所所长夏吟兰在接受《新京报》的专访时指出,《民法典》的核心导向是「回归婚姻本质,厘清财产边界」,婚姻应该是基于情感而非经济上的投机。

德国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在《个体化》中曾预言:在「第二现代性」社会,个体逐渐从传统家庭结构中「脱嵌」,婚姻不再是生存的必需品,而成为一种「理性化的互利选择」。


当婚姻被高度理性化,原生家庭更好的一方也会更本能地防范财产风险,向上择偶者「分资产」的想法也变得不切实际。

另一方面,我们又不得不承认,阶层固化是客观的现实。根据北师大中国收入分配研究院等机构的估算,近些年,我国居民收入基尼系数长期处于0.46以上高位

(国际警戒线为0.4),
贫富差距大,阶层流动难。

在这样的背景下,实现更公平的资产再分配,是不能够寄托于个体婚恋选择上的,而是需要依靠制度性的改革和社会政策的调整。

我想,《傲慢与偏见》的故事之所以动人,或许就是因为它发生在一个人人尚信「爱情可胜万难」的时代。而今天,当婚姻被置于法律、资本与文化的多重审视之下,浪漫叙事不得不让位于现实。

当然,这不是否定爱情的存在,而是提醒我们:真正的平等,不应该寄托于找到一个「更高阶层」的伴侣,而应该建立在一个更开放、更流动、更公平的社会结构之上。

否则,无论多少「情感教程」或「择偶策略」,都不过是在加固那道本应被打破的阶层的墙。

商务合作、稿件邀约、媒体专访等事宜可直接扫码添加「刘知趣」(账号原名称:知趣同学)的微信,一起「交个朋友」

互联网行业 当代青年 中产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