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位嘉宾在精心布置的录影棚内吵得不可开交。
这是一档智斗综艺的录制现场,所谓“智斗”,指的是这类综艺主要以展现嘉宾们分析、决策、博弈等智慧能力为目的,展现的方式则大多是:游戏。
在这里,游戏一共需要进行五轮,嘉宾们要在游戏给出的规则内,想方设法为自己创造最有利的局面。人们不断找人“私聊”,前脚定下约定,甚至开始拉钩,但后脚就“叛变”到另一阵营。相同的场景轮番上演,吵来吵去都成了车轱辘话,也不再讲情面。
嘉宾都十分兴奋,完全进入了玩家的状态,这是观众最想看到的场景,但对制作组来说无异于陷入泥潭。
现场的耳麦与头上的天音不断传来导演的催促,公告着落后的录制进度,目前仅一轮游戏就已经花费了两个小时——如果继续下去,所有人都将通宵工作,一直到次日天明。
砍掉游戏的其中一轮以缩减录制时长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但怎么砍?为此有没有需要随之变更的规则?临时改动会不会改变整个游戏的布局,破坏脆弱的平衡?如果强行给出一个机械降神式的理由控制进度,会不会导致整个节目成为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何佶佴坐在演播厅内,快速、审慎地思考解法。导演组只能求助于他,因为他是这个游戏的设计师,最懂这款游戏的人。他坐在这就是为了解决这种局面的,他也是国内唯一一名有着节目背书的“博弈游戏”设计师。
这些年,游戏的话语权越来越大,许多机制和思想潜移默化地进入了主流文化的圈子。作为娱乐业的一部分,综艺也与游戏产生新的联系,比如捧起狼人杀等社交游戏,或催生出以真人闯关为玩法的《糖豆人》与《蛋仔派对》。
何佶佴的博弈游戏在综艺节目里属于难得好评如潮的一类,他的身份也由此变得特殊。在开设过自己的俱乐部、与综艺合作、拍摄“博弈游戏纪录片”之后,我们和何佶佴聊了聊,想知道这类游戏能不能给业界注入新血液。
被排挤的黑羊、观察、抱团
何佶佴所参与的这档综艺叫《森林进化论》,它在今年的1月初刚刚播送完第三季全集,这也是何佶佴第三次参与其中。
它最早是另一档知名综艺《明星大侦探》的衍生节目,后者在播出当年成功地在国内掀起了“剧本杀”的热潮。但随着不同智斗综艺的接连播出,人们也发现这类节目好看与否从根本上来说与游戏质量挂钩,机制简单、忽视策略的节目很快就会失去受众,因此人们开始追求更高质量的游戏和表现。
《森林进化论》节目的诞生就出自这个背景,它基于何佶佴创作的游戏,节目名即是游戏名。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款作品有社会达尔文主义和黑暗森林法则的基底存在。玩家会被分配不同的角色,每个角色有着类似食物链般的定位,你可以捕食某人,但某人也可能捕食你。这之中的博弈关键在于,在真正的捕食发生之前,大家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你可以将其想象成实体版的《鹅鸭杀》或《骗子酒馆》的进阶版。
对于综艺来说,这款游戏的表现实在太好,它从衍生节目被挑出来单独立项,豆瓣上对其首期的评分有8.9分之高。在随后的两季内,何佶佴不断加入新的设定和规则,使节目不断完善。其实体规则书现也已经被铺开到各城市里线下的剧本杀与桌游店,和各类狼人杀变体或《血染钟楼》摆在一起。
何佶佴本人是智斗题材的爱好者,他看过很多知名的韩国综艺比如《游戏的法则》《血之游戏》等等,漫画类的《欺诈游戏》《赌博默示录》也是心头好。这是他开始创作“博弈游戏”的契机,但在此之前,他是一位艺术家,做过很多当代艺术创作。
他说最具自己代表性的作品应该是《天注定》,这件作品代表了他从当代艺术毕业,整个展览的前言就只有一句话,“我们的生命藏在被浪费的时间里”。展览蔓延着一种虚无感,海报则特意地选用了一片空白。
这或许也从某种程度上促成了他涉足游戏设计,因为游戏有一个方面的含义即是流血争斗的模拟化,它同样是一个很难定义是否有意义的事物,人们在这个“安全领域”内进行虚拟的厮杀,分出高下。而在此之上,何佶佴享受着作为设计师的造物主权力,“只要在我的规则内,你就得听我的”。
作为创作者,何佶佴志在藉此创造一个所有人都平等的世界。《森林进化论》的本质是阵营或身份类游戏,这类游戏会赋予人们重新定义自己身份的权力。
他把人们抛入一个不以现实资源:金钱、权力、地位,而影响的规则世界,“我们重开一把你的人生,一把三个小时的虚拟人生,在这样一个新的规则体系下,你还能获得虚拟社会中的更高地位吗?”
他将之命名为博弈游戏,因为主导游戏进程的并不仅仅是智斗,它看重的是玩家如何在这样一套规则下做出行动,影响他人。可以作出的举动并不仅限于谋划,如何与他人交流、建立信任、甄别谎言,以至于展现个人魅力都是重要的一环。相比剧本杀或桌游,它也给人更多释放自我阴暗面的空间,玩家可以摘下平日和善的面具,作一点小小的恶——欺骗、背叛、排挤他人并享受(承担)自己种下的因果。
其内核与近年来火热的“重生流”“无限流”“闯关”题材的文学、漫画、影视作品相契合。换句话说,《鱿鱼游戏》里淘汰过关赢得金钱、《杀戮都市》里打怪升级、《十日终焉》里破解生肖难题都是某种形式的游戏,给人以重新掌握自己的遐想,这也是这类作品受人喜爱的原因之一。
作为游戏中的上帝,何佶佴给自己的身份是“黑羊”,一个来自于“黑羊效应”的角色。在他线下的俱乐部和活动中,会频繁出现黑羊与头戴羊头面具的形象。
选择这个形象是因为何佶佴认为自己也曾经是羊群中那个不受待见的存在,从小学到初中,他的成绩不太好,好像想的事情也不太一样,以至于老师也喜欢带头排挤他。
“你可能很难想象一个做这样博弈游戏的人,小时候数学成绩超差。因为那时的老师不喜欢我,有时候上课之前毫无理由地就会让我出去。他还会向全班展示我的数学作业,撕碎扔到教室里,然后让我捡起来。”
他从这种受排挤的遭遇里看到了人们在压力下寻求抱团的偏好,其中的社会性让他着迷,那么创作一个游戏领域来观察就再正常不过了。
最初的时候,何佶佴是以艺术作品的心态创作《森林进化论》的,但他慢慢发现这个好像可以赚点钱,而且有许多人玩了之后就痴迷于此。因此在机缘巧合之下,他先在上海宝山的一个艺术区域搭建起了场地。场地不大,大概只有一个集装箱大小,所有的接单、验票、招待、主持、送客、收拾全由何佶佴一人负责。
场地只有每周六日运营,定价是三个小时198元,按10人一场、每天两场来计算,何佶佴每周能有4~8千元的收入,每月最高能达到4万元——这个收入已经足够可观。
但场地开了一年之后还是濒临关闭,因为疫情来了,在这个关键时期,何佶佴遇到了自己的伯乐。
如何设计一款博弈游戏?
《森林进化论》背后的制作组是芒果tv的晏吉工作室。“现在已经是晏吉超级工作室了”何佶佴补充说,该工作室的牵头人是晏吉,履历优秀。他于《明星大侦探》1、2、3季担任执行制片,第8季担任总导演,后来也执导了《乘风破浪的姐姐》。
在何佶佴决定关店的最后一天,他接到了来自晏吉工作室的电话:“我们想把这款游戏放进《大侦探》的超前聚会。”
于是在国内大多数智斗综艺还停留在模仿、修改市面已有游戏的情况下,《森林进化论》成了第一款完全采用原创游戏的智斗综艺。何佶佴也成了目前唯一一名会作为游戏设计师本人,出现在职员表内担任游戏顾问一职的人——这项工作在其他节目里大多由编导或资深玩家、选手担任。
这很难得,因为会玩游戏不一定等于会设计,游戏设计师的地位一般在综艺里也不太重要。在《森林进化论》火了之后,也有某个综艺试着走相同的路线,但其游戏设计水平一言难尽。例如它在其中运用了如今各类作品里泛滥的“尼姆游戏”——一个只要稍微研究过类似策略,就能保证自己不败的游戏类型。
这无异于请一批人前来玩井字棋,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节目组之后又设计了一个完全随机的抽签环节,这几乎让所有铺垫好的智斗都付之一炬。
除了《森林进化论》,何佶佴还提供了不少游戏,比如《禁闭逃杀》和《了不起的投资人》,这些游戏的优异已经得到了收视率的证明,同时也证明了另一件事:他可能是个天生的游戏设计师。
何佶佴说自己游戏玩得比较少,最近在玩的就是《小丑牌》与《潜水员戴夫》,并没到发烧友的级别,手游也基本不碰。创作游戏对他来说就是玩的一种形式了,“就像以前玩《魔兽争霸》,我玩的最多的是地图编辑器”。
包括《森林进化论》在内,这些游戏大多由何佶佴一人创作,他的创作效率相当惊人:从想法到初稿,基本只需要一天时间。创作如此顺畅,其中有晏吉“纵容”的成分在内,“每一季我都会问他(晏吉)有没有什么大概的方向?他说没有,你就发挥自己的(能力)创作,在你创作的一堆东西里面,他们再挑选有没有适合节目的。”
在有了自由之后,何佶佴创作一款博弈游戏会从两个方向入手,一是背景、二是机制。
背景是比如先想好要一个大逃杀题材类的游戏,那就会产出《禁闭逃杀》这样大家关在一个房间里,互相抢夺、寻找物资的游戏;机制则是可能从博弈论的某个概念入手——他开玩笑地说自己找灵感的素材是《哈佛博弈公开课》,接着从某一机制发散成一个游戏,比如《竞宝风云》涉及一个让玩家依次进入信息封闭的房间设计,前人的行动会影响后者,这就是动态不对称博弈。
又比如《了不起的投资人》,何佶佴表示这个游戏的灵感来自于一个狐狸分饼的故事:“兔子和狐狸找到了一大一小两块饼,狐狸说‘为了公平,我们每个人的饼大小应该是相等的’。于是狐狸咬了一口大饼,并且很‘不小心’地多咬了一点,它举起原先的小饼继续说‘这块现在又有点大了’,就这么左一口右一口,两块饼最后都进了狐狸的肚子。”
设计完一款游戏后,何佶佴会自己找人先测试7~8遍,然后带去长沙和节目组见面。会面期间像军训一样,用3~4天整天地玩,“玩到最后翻白眼,都要被抬着出去。”最终这些游戏里会有大概一半进入节目里。
因为有艺术背景,何佶佴在设计时还会参考戏剧理论,比如三幕式的戏剧结构,让玩家在游戏过程中体验到跌宕起伏的体验,也会刻意安排一些可能产生戏剧冲突的部分。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参考游戏理论,如今这些经验纯粹来自于一次次设计和测试,他将自己想象成玩家,试着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之中。熟悉游戏理论的朋友或许已经想到了特雷西·富勒顿所述“以游玩为中心”的设计思想,它和何佶佴的路径已经别无二致。
在将游戏交付给节目组之后,何佶佴的工作也并未结束,节目中的游戏结算、疑难解答、节目粗剪后的审片工作,何佶佴也要参与,为游戏最后的呈现效果作贡献。正文开头的例子看起来可能很潇洒,但实际上何佶佴在现场焦虑地开始吸氧,同事把他拍了下来,做成了表情包。
翻红、探索的路子
何佶佴的路径有着难以复刻的独一性,一方面,很难再找到有综艺节目愿意为游戏圈摆出席位。他打着哈哈说,像他一样有(游戏设计)天赋的人还有很多,只是可能没他这么好运。
另一方面,博弈游戏无疑是有市场的,只是正如剧本杀一样,它目前面临很严重的门槛和内容消费问题。当初的《大侦探》捧红了剧本杀,《密室大逃脱》带动了实景密室,人们涌进门店体验新鲜的游玩形式。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大量粗制滥造的剧本涌入市场,门店良莠不齐;同时,博弈游戏要求玩长时期、沉浸式地进入游戏,这与如今都市人碎片化、休闲向的娱乐要求不太符合。
主动降低门槛更可能令游戏无人问津,因为人们总有门槛更低的选择,而此举也会彻底丧失真正愿意玩这些东西的人——玩家会感觉太简单了。
它可能更能够对比的是一开始的剧本杀。最早的剧本杀几乎都是推理本、硬核本,而现在的剧本杀基本都转向恋陪、情感本。何佶佴曾在上海进行过调研,他接触过一些主做硬核推理本的剧本杀门店现在大都转型关门。
再次,游戏玩法究竟是否受版权保护的讨论在这些年虽然有了一些进展,但终究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创作者没法保证自己的游戏就不被抄走,近些年许多综艺使用桌游圈内已有的游戏规则拍摄节目亦已有舆论诟病。
将其制作成线上小游戏是一条可能可行的路线,在《森林进化论》节目播出后,这个IP被交由芒果tv旗下的两家公司,一家是小芒电商,负责将《森林进化论》转化为桌游线下售卖,第二家则是芒果互娱。
后者近些年走的是依托自家IP“影游融合”的路子,像《向往的生活》《大侦探》都是孵化的例子,上线的是线上平台芒果派和芒好玩小游戏平台。在Apple Store查证时,我们观察到芒果派的APP隐私协议里便署名为“森林进化论APP”。
但将其改编上线,一些复杂规则如何存续依旧是一道难题,因此,博弈游戏目前还是一个小圈子、由忠实粉丝消费的类型。它的门槛筛选出一批忠于游戏、综艺的粉丝,两者之间互相转化。
尽管它跟狼人杀这样的游戏有些近似,后者已经有不少成功的改编例子,比如《太空狼人杀》《鹅鸭杀》《冬日计划》《DreadHunger》等等,但狼人游戏的火热离不开这么多年桌游圈子和各类主播的联合普及。
此前,何佶佴也试过自己拍摄博弈游戏的项目,他起名为“黑羊计划”,参与者要先解决ARG(替代现实游戏)谜题——在上海地铁站内投放的广告,获得游戏的参与资格,最终集合于现场一决高下,胜利者可以获得15000元奖金。他自己掏出了40万进行这个项目,但其目的并非为了对标综艺节目,而是一部“纪录片”,试图拥有自己的话语权。
到现在,何佶佴则期望先运营起IP,他说自己在创作一本关于黑羊的小说,这是一件几无成本的事情。同时,他偶尔会受各地组织的邀请,前去线下组织游戏。在年前,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在杭州的“百人线下投票”。
如今的戏剧行业流行一种叫“特定场域剧场”的理论,它要求将舞台表演搬到不同的场所,同时将观众从椅子上解放出来。它在世纪之初有一个名词叫“超戏剧”,也被称为活的电影,1981年有一部名为《塔玛拉》的戏剧便是这类作品的代表。据说戏剧上映时在洛杉矶引起了轰动,许多人不接受这种形式,因为只看一次完全无法理解戏剧的内容。但也有人特别钟情于此,一对夫妇反复看过十数遍,每遍都有新感受。
将博弈游戏由线下改编上线,相当于改变了这个“特定场域”,它是否还能为人接受无人可知。我们也关注到有人试图将无限流结构带入游戏世界,比如《恋恋终序》或《白日梦Online》,前者走的是利用无限流反复叙事的空间,带来恋爱体验的路线;后者则试图构建出一个将玩家拉入游戏“组队过关”的世界。
至于博弈游戏应该怎么改,如何改,很难有所定论,而其玩家群,或许也需要暂借综艺的风多吹一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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