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4月中旬,川西平原油菜花正黄。中央军委委员、时年63岁的廖汉生在成都军区结束一天紧凑的调研后,没有选择直接休息,而是让警卫员悄悄去把时任后勤部军械科副科长的向轩约来见面。消息一出,值班参谋满脸惊讶:向科长是一位普通上校,能让总参副总长亲自点名见面,这在军区不多见。
傍晚的军区招待所院子里,廖汉生先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老向,你可是咱们队伍最小的红军,行政十六级也配?”一句话,把刚进门的向轩吓得直摆手,“首长,不能这么算,我哪算得上特殊!”这一段不长的对话,之后成了成都军区军人茶余饭后的传奇。
外人难以理解两人的亲近。原因得从五十多年前说起。1928年,贺老总在桑植组建红六军时,把他最信任的警卫员廖汉生招入麾下,又把自己的外甥女许配给这位“湖南伢子”,廖汉生从此成了贺家的女婿。而向轩,正是贺龙的亲外甥。两人年纪相差二十岁,却在战火里结成“长兄—小弟”般的亲情。
向轩命运坎坷。那年他才两岁,母亲贺满姑怀抱着他和两个哥哥被反动武装抓进常德狱中。母亲宁死不屈,终被杀害,幼小的向轩靠姨母贺英倾尽家财才保了出来。此后,他在枪声中长大,辗转洪湖、四门岩,转移、躲避、播种、打埋伏成了童年的全部。
1933年春,国民党对湘鄂边苏区发起围剿,贺英率百余人突围未果,身负重伤。临终前,她把一个用旧军毯裹好的小包塞到向轩怀里,“去找大舅,他在前方等我们。”七岁的向轩一路翻山越岭,终于被廖汉生的队伍接应,交到贺龙手里。包里只有几件补丁摞补丁的小衣裳,和一封染血的短笺:“此子能走刀山,不负家声。”
红军缺口粮,更缺少年兵的豁免权。贺龙给外甥安排的第一份差事,是司令部通信员。炮火猛烈时,小小的身影顶着弹雨穿行山林,一次暴雨冲翻山道,向轩摔得遍体鳞伤,却仍把情报交到指挥所。廖汉生心疼得直皱眉,贺龙只淡淡一句:“是兵,就得担担子。”
长征开始前夕,多数老首长把子侄送进保育院,贺龙征求外甥意见,没料到孩子挺胸回道:“我能走!”九岁的他每天背着比自己还高的小步枪,咬着野菜根,翻雪山、过草地。战友们给他起了个绰号——“走不坏的羊倌”,因为这孩子脚底生风,从不掉队。
到陕北后,组织把向轩送进抗大二期深造。课堂上,他刚学完《野战筑城》,转身就跟随120师投入山西抗击日寇;文件传递、桥梁爆破、测绘勘察,他样样摸索。1945年抗战胜利,他不过十九岁,却已是“老兵油子”。周围人半开玩笑:“向连长资历,比咱都老。”
解放战争打响,西北野战军工兵连吃紧,向轩临危受命挑大梁。荔北一役,他带连队夜渡泾河,炸碉堡时被爆震所伤,右眼几乎失明。后送医院的途中,他把手里仅剩的干粮塞给了躺在担架上的新兵:“别怕,回去还有仗要打。”那年,他不过二十一岁。
1955年第一次授衔,29岁的向轩被评为中校。奖章挂在胸前,他却在登记表“个人要求”一栏写了四个字——“继续当兵”。熟悉建制的人都知道,授衔只是军衔体系,行政级别另有划分。彼时,中校多为十五级或十四级,可向轩因为伤残长期在基层后勤,评级滞后。
更微妙的背景是:1965年军衔制度暂时取消,许多人事档案冻结。向轩在军分区埋头设备管理,对外不谈出身。到了1978年,全军实行新的干部管理条例,需按照经历、职务、贡献重新核定等级。许多老红军因岗位平凡,档案材料又缺漏,结果纷纷“低开”。向轩正是其中之一,被放到了十六级——理论对应少校。
这便有了廖汉生那声“太低了”。在廖汉生看来,向轩的资历横跨红二、红六军团,参加长征、平型关、荔北、扶眉,早该是正师职,可当时他仍握着一把旧钢笔,用半盏茶的功夫给部队填表报账。
听完廖汉生的一肚子火,向轩合掌行了个军礼:“首长,别为我费心。组织有数。”声音不高,却透着决绝。廖汉生沉了半晌,拄杖在地板上点了两下,转而嘱咐警卫员给老弟兄多配几瓶眼药水,话锋收了回来。
成都军区的同志后来回忆,那次视察后,廖汉生确实向有关部门提了口信,但很快又补了一句:如向轩本人坚决不愿提级,可否在生活待遇上多关照。“这老头子倔得很,咱得换个法子。”一句玩笑,让人听出长者无奈的关爱。
1983年,向轩因伤残转业,地方民政安排他负责优抚业务。面对前来求助的参战老兵,他常拍拍胸口:“我也是残废,你们别憋在心里。”那只几乎失明的右眼,成了最有说服力的凭证。
直到1990年代,军内外谈起贺家风骨,总会把向轩同贺龙、贺炳炎、廖汉生并提。一个共同点:不挂嘴上的忠诚,却把苦活、难活揽在身上。有人说他们是“板凳上一坐半天”的人,也有人说那是一代红军的淳厚底色。
79年成都旧事在军区流传多年。有人劝向轩写回忆录,他摇摇头:“我干的是本分事,写了反添麻烦。”幸而零散的战友口述、报表档案,让后人得窥那代人血火淬炼的身影。
今天回到1979年那声“太低了”,真正高的是标准线——不许搞特殊,一身功劳自己知道就够了。向轩的行政级别最终并未调整,他却在原岗位上守到离休,一如当年在雪山草地咬牙蹚过冰河,没喊过一句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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