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电瓶车不能载这么多货,多危险啊!”
“我的车子没载货。”
2015年的成都街头,《谭谈交通》拦下了一辆摇摇晃晃的电动车。后座上,鞋盒堆得比人还高,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谭乔以为遇上了嘴硬的违章者,正准备普法教育。
大爷下了车,转过身。谭乔愣住了——货确实没装在车上,全背在大爷自己背上。一百多双皮鞋,加起来将近两百斤,用一根绳子勒在肩上,整个人被压成一张弓。
“你每天都这样吗?”
“天天如此。”
谭乔后来用手掂了掂那捆货,说了句实话:我估计我到60岁背不动。
那时候的大爷,已经六十多了。
十年后,当谭乔再想起这个背影,决定去找找他。网友提供线索,说在成都荷花池市场见过。一路打听,从工友嘴里听到一个名字:顺根。又一路追到乡下老家,最后站在一座薄薄的墓碑前。
顺根,2019年走了。肝硬化黄疸,走得很快。
他的老婆很多年前眼睛就看不见了,二儿子脑瘫,坐轮椅。一家四口,两个残疾人,两分地,打一百斤谷子——这点收成,在那个年代连活下去都不够。顺根只能出去,用肩膀扛。
荷花池的商户记得他,永远是最早来最晚走的那一个。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货,一步一步爬楼梯,三楼、四楼、五楼。晚上回来累得“遭不住”,但还是抢着干活。临死前,拉着大儿子的手:照顾好你妈和你弟,不然我闭不上眼。
现在大儿子在跑网约车,家里靠母亲的社保、弟弟的低保撑着。三十多岁,没结婚,也不打算结了。“这个负担,不能拖累别人。”
谭乔掏出一沓钱,想塞过去。大儿子推开了。
“十年前我们家可能需要。现在政府好,低保、残联都在帮我们。五千年,各个朝代,包括现在世界上很多国家,我们这样的家庭都活不下来。但我们可以。”
这句话,顺根没听到。
他的墓在山里,要走很远的荒草路。墓碑薄薄的,比不上他这辈子背起的任何一次重量。
但万幸有政府的兜底和关心,他的家人依然有继续生活下去的希望。
一、为什么美国有那么多流浪汉?
顺根的故事在网上很有名,但结合之前流行的斩杀线,那么问题来了:如果他生在美国,会是什么结局?
这个假设很残酷。但值得做。
2015年,顺根背着两百斤货爬楼梯的时候,大洋彼岸的洛杉矶,一个叫罗伯特的流浪汉正睡在排污管道里。他之前是建筑工人,摔断腿后没了医保,手术费掏空积蓄,康复期丢了工作。欠三个月房租被赶出来,从此住进地下。
2022年,休斯顿市政清理泄洪道,高压水枪冲出来十几具遗骸。官方通报说“流浪汉非法居住导致意外”。没人去追究那些名字,也没人认领。
去年纽约地铁发生一起“随机推人”案,死者是华尔街失业的分析师。他妻子对记者说,丈夫被裁员后抑郁症发作,付不起房租流落街头,最后那天下雨,他想进地铁站躲一躲。
评论区最高赞是:又一个跌破斩杀线的。
这个词是牢A发明的。他在美国当法医助理,专门处理流浪汉遗体,亲眼看见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怎么被肢解、标价、卖进黑市。一个完整头颅几百美元,一张人皮六百,吸毒过量死的最值钱,因为医药公司需要“研究数据”。
他说,在美国,人被分成两种:长生种和短生种。前者还在“线”上,后者跌破了“斩杀线”——社会维持你生存的成本,已经超过你能创造的价值。对跌破线的,系统不做救助,只做清退。效率越高越好,成本越低越好。毒品、枪击、监狱、医疗破产、高压水枪……都是工具。
所以美国流浪汉为什么多?
因为他们就是那个“清退机制”的终端产物。
从里根时代大规模关闭精神病院开始,美国就走上了“甩锅社会成本”的路线。医院是私人的,监狱是私人的,收容所是私人的。既然是私人,就要赚钱。赚钱的前提是筛选客户——能付钱的留下,付不起的滚蛋。
精神病院关门,病人去哪了?街上。监狱私有化,怎么提高利润?把人关进来,越久越好。于是轻罪重判,吸毒入狱,囚犯成了廉价劳动力。流浪汉怎么来的?很多人是从监狱出来的——有前科找不到工作,租不到房,睡三个月街头,精神就出问题了。然后呢?再犯个小罪,抓回去,又是一条“产业链闭环”。
这叫“解决不了穷人,就解决掉穷人”。
顺根要是活在那套系统里,第一步就死了——他没有医保。肝硬化黄疸,早期筛查要钱,治疗要钱,吃药要钱。没有医保,看不起病,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进急诊。急诊室必须收,但只负责“稳定”,不负责“治愈”。稳定完了,账单寄到你流浪汉收不到的地址,变成坏账,医院报税抵扣,完事。
人呢?自己扛,扛不过就死。死在街头,尸体进停尸房,无人认领就卖给医学院,或者进人体黑市。一张人皮600美元,一个头骨几百,一节脊椎几十。别觉得恶心,在纯粹的市场经济里,这叫“资源优化配置”——尸体也是资源。
不是。是算账方式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三、顺根为什么能活到70岁?
反过来看顺根。
两口人残疾,两分地,一百斤谷子。按市场经济的算法,这一家人早该“优化”掉了——产出为负,成本为正,留着干什么?
但顺根活了七十多岁。死因是肝硬化,不是饿死、冻死、被强酸冲死。
为什么?
因为他背后有一套完全不讲“市场逻辑”的系统在托着。
2015年谭乔拦下他的时候,开的罚单不是罚款,是“好好学习道法”。临走还塞了一百块钱。
这不是谭乔个人善良,是中国基层治理的一个切片——执法人员手里有裁量权,可以“教育为主”,可以当场资助。这种裁量权背后,是整个系统对“人”的底线定义:只要还在喘气,就算账面上是负数,也得接着算。
大儿子后来拒绝善款,说“政府好,低保和残联都在帮我们”。这不是客气话。一个月几百块低保,在农村能买米买面,够活着。残联有康复项目,坐轮椅的能领到轮椅。医保报销一部分药费,大病有救助。这些钱加起来,放在城市里不够看,但在农村,在顺根那种家庭里,就是“活下来”和“活不下来”的差距。
最关键的还不是钱,是“有人管”这三个字。
村支书知道谁家困难,定期走访。乡镇民政所有台账,残疾人名单年年更新。派出所民警巡逻,看见睡桥洞的会问两句,是本地人就送回去,是外地人就问要不要去救助站。救助站不强制收,但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去。
这套毛细血管一样的基层组织,没有一个是“市场化”的。全是财政养着,全是兜底的。
什么叫兜底?就是不管你产出多少,只要你是公民,就有一张安全网接着。
顺根背货,一个月挣几千块,够一家四口吃穿。但真正让他敢背着两百斤出去拼的,不是自己有多能扛,是他知道——万一哪天扛不动了,还有人接着。
四、那个墓碑的重量
顺根的墓在山里,荒烟蔓草,薄薄一块碑。
大儿子说他这辈子没享过福,天天背货,背到死。肝硬化走得快,最后那几天还在念叨:“你妈看不见,你弟动不了,你得好好的。”
他这一辈子,背起过两百斤的皮鞋,背起过一家四口的命,最后躺下去,那块碑还没他背过的一捆货重。
但谭乔站在坟前的时候,我想的是另一件事:幸亏他死在2019年的中国,不是死在2022年的美国街头。
否则他老婆和二儿子现在在哪?
盲人加脑瘫,没劳动力,没收入。美国不是没有救助,但那些救助全要自己申请,要填表,要排队,要证明自己“值得救”。精神正常的人都耗不起,何况两个残疾人?耗到最后,大概率就是流落街头,睡管道,然后某天被高压水枪冲走。
顺根活着的时候把全家扛在肩上。他死了,这个家没散。老婆有社保,儿子有低保,大儿子跑网约车,一家三口还能在一个屋檐下吃饭。
这叫兜底。不叫奇迹。
五千年,各个朝代,包括当今世界很多国家,这样的家庭都活不下来。这句话不是煽情,是事实。
美国那么多流浪汉,不是因为他们比顺根懒,也不是因为他们命不好。是他们那套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顺根们”活下去。
计算方式不一样,结局就不一样。
五、写在最后
谭乔离开顺根家那天,发了一条微博。
“十年前拦下那辆电动车,我以为是违章。十年后才知道,我拦下的是一个家庭的全部。”
那个背着两百斤皮鞋爬楼梯的背影,现在看不到了。
但中国还有千千万万个顺根。他们可能背的不是皮鞋,是钢筋,是水泥,是凌晨四点的早餐摊,是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他们背着自己的一家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们不一定知道“斩杀线”这个词。
但他们知道,往前走的底气,不全是自己给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