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内蒙古日报)

转自:内蒙古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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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燃

春节,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柔软的手,将那沉在岁月河床底下的亮晶晶的玩意儿,一件一件地打捞上来。这喜事原像是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碎金,平日隐在湍急的水流底下,非得等到这时节,水势缓了,人心静了,那金灿灿的光才从记忆的最幽深处泛上来。

这喜事,是外婆揭开笼屉时扑面的雪白蒸汽,是父亲贴春联时指尖郑重的微颤,是孩子在新衣口袋里摸到一颗奶糖时猛然攥紧拳头的欢喜。这些琐碎的光点,连缀成童年里一条璀璨的星河。

我儿时的故乡,在蒙冀交壤的土地上。20世纪80年代初的腊月,年的暖意,是靠着人心里那团火,一寸一寸焐热的。

一进腊月,心便像被细线拴着的雀儿,要往热闹的枝头上飞。盼望始于回老宅“扫房子”。那定是一个干冷晴朗的日子,母亲带着我们搬东挪西。长柄扫帚绑在竹竿上,清扫高高的房梁与墙角。积了一年的尘网纷纷落下,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扫除完毕,糊上新窗纸,贴上新年画,屋子焕然一新,呼吸里都带着清冽的芬芳。这洁净本身,就是第一桩可触可感的喜事。

接着,空气里的味道开始丰盛起来。母亲的绛红瓦盆登场了。蒸馒头、蒸年糕的日子,是厨房的节日。锅里的水沸腾着,白茫茫的、饱含麦香的蒸汽弥漫整个屋子。笼屉揭开的一瞬,一片白云降落人间。馒头胖得咧开了花,黄米年糕嵌着暗红的蜜枣。母亲先挑出最完美的几个供在堂屋。我们则捧上热腾腾的馒头,咬下去,那股粮食的甘甜,从舌尖一直熨帖到胃里。

若说蒸制是沉稳的乐章,那么油炸便是欢快的华彩。炸豆腐、炸丸子、炸排叉……油锅一旦支起来,“滋啦”声和霸道的油香便将年的气氛推向高潮。母亲系着新围裙,灵巧地翻动。刚出锅的炸货不能立刻吃,可那香气实在太撩人。母亲有时会吹凉一个小小的丸子,塞进我们早就张开的嘴里。那滚烫的、酥脆的、咸香满溢的滋味在口中炸开,烫得人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这味蕾上绽放的小小烟花,是快乐和喜事。

真正的忙碌与喜悦,是在腊月二十七之后。跟着父母“赶年集”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探险。那是一片人的海洋、物的森林,满眼都是攒动的人头,满耳都是沸腾的声响,混杂着各种气味。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在人群里穿行。她的目光是专注的,要挑一副好对联,买肥五花肉,淘鲜灵青菜,给老人买毡帽,给我们买新头花和一小挂鞭炮。每买定一样,放进帆布兜里,她脸上便掠过一丝满足。那布袋子像一只宝盆,被年货填满。

集市上,冰糖葫芦像结在草靶子上的宝石,彩色风车转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最吸引我的是鞭炮,“咚——啪!”两声震天的巨响,引来喝彩,也让孩子们捂起耳朵。那空气里的火硝味,浓烈、呛人,却莫名地让人兴奋。赶集归来,背着沉甸甸的收获,心是满的,有一种参与了“大事业”的骄傲。

大年三十的清早,期盼已久的喜悦达到了顶点。父亲熬好糨糊,指挥我们贴春联、贴挂钱。红纸黑字,映着冬日蓝天,鲜艳夺目。一边贴,父亲一边念:“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母亲则在屋里贴窗花。屋里屋外,被一片红彤彤装饰着,家仿佛被重新上了喜庆的釉彩。

午后,一种奇异的静默笼罩了村庄。炊烟笔直升起,空气里弥漫着菜肴的香气。我们换上新衣,新衣服带着挺括感,摩擦着皮肤,有些陌生的拘谨,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挺起小胸脯,觉得自己焕然一新。

黄昏,最后的天光被吞没。千家万户的灯次第亮了。零星的鞭炮声开始试探,渐渐急促。终于,第一挂响鞭点燃了,刹那间,鞭炮声从四面八方轰然炸响,汇成一片沸腾的、撼天动地的声浪。我们捂着耳朵,尖叫着,在蓝白色烟雾里奔跑,仿佛穿行在一个热烈而神圣的战场。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盼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极致的释放。

年夜饭,在渐渐稀落的声浪余韵里庄严开场。那张榆木桌,是温暖宇宙的中心。平日里散落在各处的人,此刻都奇迹般地归位了。人口几乎多了一倍,老宅显得狭小,但这种拥挤,生出一种实实在在的、富足的暖和。人声嘈杂,各种口音交杂,笑声格外响亮。

菜肴一道道上桌,大盆的红烧肉,喷香的牛排和手把肉,整只的炖鸡,自家灌的肉肠,炸得金黄的豆腐泡,必定还有一条完整的鲤鱼,叫“年年有余”。大人们倒上烫热的美酒,互相举杯,大声说话。脸膛渐渐红润,眼睛格外亮。平日里生活的辗转,此刻都被团聚的喜事溶解了。

孩子们夹起一块块颤巍巍的炖肉,送入口中,那浓郁的香味瞬间征服了味蕾。外婆总是最忙的,自己顾不上吃,不停地给我们布菜。用那双枯瘦的手,颤巍巍地剥好一只只虾,放到我们碗里,念叨着:“我娃吃,多吃,长得高!”她的目光温暖柔和,缓缓拂过每一张儿孙的脸。这一刻,团圆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词,它就是这拥挤的老宅满屋的喧嚷和外婆那看不够我们的眼神。

对于小孩子来说,守岁是最难的功课。我们强打精神,依偎在母亲或外婆怀里,听大人们讲他们小时候过年,讲这片土地上的老故事。祖父会用沙哑的嗓音,哼唱几句不知名的爬山调,苍凉而悠远。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有一双温热而粗糙的手,轻轻为我掖好被角。那触感,成为永恒的记忆。

压岁钱是在初一清晨,于枕头下发现的。红纸包裹着,崭新挺括。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财富”,握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

大年初一的拜年,是喜悦的分享与流动。吃罢饺子,我们穿戴整齐,跟着父亲,踩着鞭炮的红色碎屑,去给长辈们拜年。冷冽清新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挨家挨户进门,响亮地喊出:“过年好!”那些苍老的面容立刻笑开了花,抓来大把的瓜子、花生、水果糖,塞满我们的口袋。口袋沉甸甸地坠着,心里也满当当的。这走动,这问候,让喜气如同血液,在乡土的躯体里循环、充盈。

那时,总觉得这般的年,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是什么时候,这底色开始慢慢淡了呢?

离家的路,越走越长。归家的日子,越来越短。老宅桌旁的人,开始无可挽回地缺席。祖父走了,外婆走了。炕桌一下子空阔得让人心慌。新衣裳随时可以买,却再也穿不出当年那种喜悦的感觉。年夜饭可以预订,却少了那股带着烟火的热气。鞭炮声在很多地方沉寂了。拜年的短信、微信红包,瞬间可达千里,却也轻飘得如同云烟。

那一息一刻,我疑心那沉在岁月河底的“喜事”,是否已被这名为“现代”的湍急水流,冲散得无影无踪?

直到近几年,我又踏上了归途。

乡下村庄确乎换了人间。小楼频仍,网络信号满格。起初,那视觉的陌生感带来深深的怅惘。然而,当腊月的风再度吹起,当年关的气息再度弥漫,我发现,年,还活着。它只是换了一身衣裳,骨子里的精魂,依旧倔强。

堂屋的榆木桌或许不常用了,但客厅的圆桌上,依然摆着那只炖肉的老砂锅,母亲依然用着外婆传下的方子。微信群里,从腊八就开始热闹。年夜饭上,晚辈们用手机拍下满桌菜肴,瞬间传上朋友圈。拜年时,我们依然会去到健在的叔伯家,坐下喝茶聊天。只是话题变了,更多的是谁家添了“高科技”,谁家搞起了农家乐。堂哥,那个曾经和我一起捡哑炮的顽童,如今管理着数控机床,说起“精度”“订单”,眼里有和父辈谈论土地时一样专注的光。

最触动我的,是堂哥的儿子,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对我们记忆中的“年”充满好奇。他会问我:“姑姑,你们以前真的自己写春联吗?”他会缠着奶奶学剪窗花。除夕夜,他也会和朋友们打游戏,但在零点钟声敲响时,他会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大声喊出:“新年快乐!”然后,回过头,对屋里的我们,露出一个明亮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笑容。那一刻,我忽然了悟。

我们打捞的,从来不是那僵化的形式。我们打捞的,是那形式之下人们对美好的不息向往,对团圆的永恒眷恋,是用虔诚的心意和勤劳的双手,将寻常日子点石成金的那种能力。这“喜事”的内核是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信心,对家园的认同。它像不灭的火种,从外婆的灶膛,传到母亲的厨房,如今,又在这少年好奇而明亮的眼眸里,跃动着新的光焰。

窗外,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然沉稳。但山下,已是一片星火璀璨。那灯光,不仅是电灯,还有广场的景观灯,太阳能路灯,以及生态工业园区那连成一片的象征希望的灯火。无数细碎的喜悦,正从这片古老而又年轻的土地上蒸腾而起,那是家人团聚时的泪光,是返乡青年看到第一笔订单时的雀跃,是老农的农产品卖往全国时的笑脸……这些,不都是新时代的“喜事”么?它们或许不再全然围绕一口吃食、一件新衣,但它们同样真挚,同样炽热。

春节,这台古老的时间仪式,就像一块永恒的巨大磁石。它吸引着游子归来,打捞起个人记忆里的碎金,更显影着岁月长河中,一个民族不断创造、不断追寻的、更为浩瀚的喜事金沙。从“吃饱穿暖”的朴素欣喜,到“国泰民安”的宏大祝愿,这喜事的尺度在变,其内核的精气神,却一脉相承。

我们在这节日里打捞,打捞的也是我们自己,我们如何从匮乏走向丰盈,从闭塞走向开阔,却又如何在疾驰的列车上,依然深深眷恋着出发站台上那最初炊烟的暖意。这打捞本身,便是一种确认,一种传承,一种向着未来出发前的凝视与积蓄。

夜更深,但心中那片由记忆与现实的喜事共同汇成的星河,却愈发璀璨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