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民政局滚烫的台阶下,手里攥着另一个男人的户口本。

马宇轩就在我身后十米的地方,手里拿着我们俩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母亲赵淑萍尖利的声音仿佛还在我耳边刮擦:“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你弟弟应急怎么了?”

昨天之前,我还是待嫁的新娘,满心欢喜地熨烫着明天要穿的白衬衫。

昨天之后,我成了一个笑话,或者,一个即将制造更大笑话的人。

丁承德站在我身侧,熨帖的西装袖口蹭过我的手臂,带来一丝陌生的凉意。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在我打电话过去,用干涩的声音说完那个荒谬的请求后,沉默了几秒,说:“带好证件,半小时后民政局见。”

玻璃门映出我和他的身影,稍显疏离,却并排而立。

马宇轩好像喊了我一声,声音飘过来,碎在燥热的空气里。

我没有回头。

深吸一口气,我抬脚踏上了台阶。

里面冷气很足,吹得我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栗。

身后,是过去三年我小心翼翼经营、如今一片狼藉的爱情。

前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扇门,我今天必须走进去。

和身边这个只见了第二面的男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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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马宇轩家的客厅,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气味。

像是阳光晒不到的角落,灰尘混合着饭菜油味,沉甸甸地滞在空气里。

赵淑萍递给我一个削好的苹果,苹果皮在她手里连绵不断,垂到垃圾桶沿上。

“梦瑶啊,你那个新房子,听说装修得差不多了?”她笑着,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我接过苹果,道了谢:“嗯,上周刚做完保洁,能住人了。”

“效率真高。”她拍拍我的手背,力度有点重,“我就说嘛,你们年轻人有本事。不像我们宇轩,老实,挣的都是辛苦钱。”

马宇轩坐在旁边的旧沙发里,捧着手机,闻言只是抬了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弟弟马圣杰把游戏手柄摁得噼啪响,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头也不回地插话:“妈,你又来了。我哥那叫稳定,懂不懂?”

“稳定顶什么用?”赵淑萍剜了小儿子一眼,语气却软着,“现在没房子,哪个姑娘肯嫁?你看看你,谈了快两年了,人家小雯家催婚催成什么样了?”

马圣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催催催,就知道催!她家非要新房,还指明要离她单位近的,我上哪儿变去?把我卖了算了!”

“胡说八道!”赵淑萍啐了一口,转而看向我,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还是梦瑶能干,不声不响就把房子置办好了。地段也好,离你们俩上班都近吧?”

我捏着苹果的手指微微收紧,塑料椅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还行,地铁方便。”

“何止方便哟。”赵淑萍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听宇轩说,那是全款付清的?一点贷款都没有?哎哟,这可了不得,现在年轻人背几十年房贷的多的是,你爸可真是心疼你。”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电视里游戏打斗的音效在喧闹。

马宇轩终于放下了手机,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躲。

“妈,梦瑶自己也很努力,攒了不少钱。”

“那是,那是。”赵淑萍连连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我就是觉得啊,这房子现在空着也是空着……你们结婚,不是跟宇轩住他那个小公寓先凑合嘛。”

我没接话,把苹果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苹果表面已经有些氧化,显出褐色的斑痕。

马圣杰突然丢了手柄,整个人瘫进沙发里,长叹一声:“烦死了!小雯昨天又跟我吵,说再不落实房子就分手。妈,你可得给我想想办法!”

赵淑萍没应他,目光仍黏在我脸上,声音放得更缓,像在商量,又像在试探。

“梦瑶,你看……圣杰这也是没办法。你们反正暂时不住,那新房,能不能先借给圣杰应应急?等他们结了婚,稳定了,再说?”

客厅里那股陈旧的气味似乎更浓了,闷得人胸口发堵。

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声音格外清晰。

我看着赵淑萍殷切的脸,又看向马宇轩。

他低着头,又开始划拉手机屏幕,侧脸绷着,一言不发。

马圣杰也转过头来,眼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期待,好像这提议天经地义。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乱纷纷的。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片冰碴似的涩意。

02

回去的路上,马宇轩一直很沉默。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们没回他那个五十平的老旧公寓,方向盘自然而然拐向了我新房子的小区。

地下车库空旷安静,脚步声带着回音。

电梯镜面照出我们并排的身影,我手里还拎着赵淑萍硬塞给我的一袋水果,苹果梨子沉甸甸的。

新房里还有淡淡的木材和涂料的味道,混合着新家具的气息。

我开了灯,暖黄的光线瞬间铺满客厅。

米色的沙发,素净的窗帘,阳台上的绿植是我上周末刚搬来的,叶子鲜嫩得能掐出水。

这里每一处细节,都是我利用无数个周末跑市场、比价格、和装修工人一点点磨出来的。

马宇轩参与的不多,他总是忙,或者累。

他踢掉鞋子,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天……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声音闷闷的,从沙发靠背后面传来。

我把水果放在餐桌上,去厨房倒水。

水流声哗哗地响。

“她也就是那么一说,圣杰被逼得没办法,她着急。”马宇轩继续说着,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知道的,我妈最疼他。”

我把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底轻磕大理石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是吗。”我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我怎么觉得,她不只是‘那么一说’。”

马宇轩坐直了身体,搓了把脸。

他看起来有点疲惫,眼角带着红血丝。

“梦瑶,”他拿起水杯,没喝,只是握着,“你看,咱们结婚后,暂时住我那儿,这房子……空着确实有点浪费。我弟那边,要是因为这房子的事黄了,我妈肯定受不了。她心脏不好……”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脸色。

“我的意思是,要不……就先‘借’给圣杰用用?当然,房本名字肯定还是你的,就是让他们住一段时间,应付过去眼前这关。等他们自己买了房,或者……”

“或者什么?”我打断他,声音还算平静,“等他住习惯了,结婚生子了,然后呢?这房子,我还拿得回来吗?”

马宇轩噎住了,脸上掠过一丝被戳破的难堪。

“你怎么这么想?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发苦。

当初决定买这套房子,我爸拿出一部分积蓄,严肃地对我说:“闺女,这钱是给你的底气。婚姻里,有些东西,抓在自己手里,踏实。”

我坚持写了自己的名字。

马宇轩知道后,沉默了小半天,最后搂着我说:“你的就是我的,咱俩不分彼此。”

那时我以为那是甜蜜。

现在听着他嘴里说出同样的“一家人”、“不分彼此”,却只觉得有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

“宇轩,”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房子,是我爸和我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有来处。它不仅是房子,是我的……”

我没说下去。

那是什么?退路?底气?还是仅仅是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

他可能永远不会懂。

马宇轩避开了我的目光,低下头,手指用力捏着玻璃杯。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能帮就帮一把。我妈也不容易。”

又是这句话。

这三年来,每当他和家里有任何摩擦,最后总是以“我妈不容易”结束。

我以前觉得那是孝顺,是心软。

现在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顺的发顶,心里那片凉,慢慢扩散开去。

窗外夜深了,城市灯火像遥远的星河。

我们没再说话。

他去了浴室洗澡,水声轰鸣。

我走到阳台,夜风吹在脸上,微微的凉。

楼下有晚归的车驶过,灯光短暂地照亮一片路面,又迅速陷入黑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信息:“下周五晚上有空吗?回家吃个饭,你张阿姨念叨你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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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餐厅是我爸挑的,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巷子里。

他退休后,越发讲究起生活情趣,总能找到这些味道不错又清静的地方。

包间不大,窗外是一小片精心打理过的竹丛,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爸给我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雪白,香气扑鼻。

“尝尝,活鱼现杀的,鲜。”

我低头吃鱼,鲜嫩是鲜嫩,却有些尝不出滋味。

“最近怎么样?和宇轩那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他状似随意地问,眼神却没离开我的脸。

“就那样。”我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要准备的,领个证,两家一起吃个饭。”

“嗯。”我爸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马宇轩人不错,老实。就是他那个家庭……”

他话说一半,停住了,慢慢啜了口茶。

“爸,你想说什么?”

我爸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瑶瑶,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尤其是他们家的情况。”他斟酌着字句,“他妈妈,我上次见,挺‘热心’的。他弟弟,好像也还没定下来?”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弟弟要结婚,女方家要求高。”

“哦。”我爸拉长了声音,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了然,也带着担忧,“你那新房,装修好了吧?晾味也晾得差不多了。”

我没吭声。

“前两天,我碰到你丁伯伯了。”我爸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他儿子,承德,还记得吗?之前你们见过一次。”

印象有点模糊。半年前,我爸非安排了一场相亲,说对方是他老战友的儿子,海归,条件好,不见一面说不过去。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对方叫丁承德,西装革履,谈吐得体,但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礼貌的疏离。我们像两个被摆上台面的商品,被双方长辈打量着,努力找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结束后,我们默契地没有互留联系方式。

“记得,怎么了?”

“承德回国发展了,进了挺有名的投行。你丁伯伯说,他提起过你,说你……挺特别的。”我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意味,“当然,爸不是要干涉你。你和宇轩都要领证了。就是……就是觉得,那孩子或许更明白,什么是尊重,什么是界限。”

我喉咙有些发干。

我爸很少这么直白地评价我的感情。他一直说,我自己喜欢就好。

“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

“瑶瑶,爸是怕你受委屈。”他声音低沉下去,“你那房子,是你自己的。任何时候,任何关系,都不能让它变成别人的筹码。感情没了,可以再找。有些东西没了,找不回来,人也容易没了骨头。”

他的话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口那块最虚软的地方。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厨房炒菜声。

“我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爸没再说什么,又给我夹了块排骨。

“吃饭吧。菜凉了。”

那顿饭的后半程,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离开时,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团一小团的暖色。

我爸送我上车,隔着车窗,他弯下腰,拍了拍我的手。

“凡事,多想想自己。爸还在呢。”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他的身影站在原地,越来越小,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马宇轩发来微信,问我吃饭没有,说他妈煲了汤,要不要给我送点。

我想起下午赵淑萍给我发的语音,热情洋溢地问我新房窗帘选了哪种布料,说她认识一个卖窗帘的,价格实惠。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最终只回了个:“吃过了,不用。”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很美,也很冰冷。

04

赵淑萍来“看新房”的频率越来越高。

起初是打着送东西的旗号,一罐自己腌的咸菜,一袋老家带来的红枣。

后来便空着手来,背着手在屋里转悠,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这瓷砖选得好,亮堂。”

“橱柜做得够大,能放不少东西。”

“阳台宽敞,晒被子方便。”

她啧啧称赞,眼里闪着一种异样的光,像是评估,又像是谋划。

马宇轩有时陪着,大部分时候借口加班,躲了出去。

我能感觉到他在逃避,逃避他母亲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意图,也逃避我们之间因此越裂越开的那道缝隙。

直到那个周末下午。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书房整理旧书。

透过猫眼,我看到赵淑萍堆笑的脸,旁边站着马圣杰,还有一个穿着时髦的陌生女孩,女孩正抬头打量着楼道,眼神里有些挑剔。

我心里一沉。

开了门,赵淑萍熟门熟路地挤进来,声音又亮又脆。

“梦瑶啊,没打扰你吧?圣杰带他女朋友小雯过来玩玩,正好在附近,我就说上来看看你。”

马圣杰揽着那女孩的肩,笑着喊了声“嫂子”,态度是难得的热情。

女孩小雯冲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已经越过我,投向了客厅。

“阿姨说你们装修得特好,我早就想来参观学习了。”小雯说着,脚下已经动了,径直往里走。

赵淑萍赶紧跟上,像个专业的导览员。

“看看这客厅,方方正正,多敞亮!这沙发,坐着舒服吧?梦瑶挑的,贵是贵了点,好东西就是不一样。”

“厨房才好呢,全是品牌货,油烟机吸力大,做饭没油烟。”

“主卧带飘窗,看这视野!圣杰,你们以后要是住这样的房子,多舒心。”

马圣杰跟在后面,不住地点头,小声跟小雯说着什么。

小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摸了摸墙壁,又去按了按床垫。

我站在玄关,像个误入别人家的客人。

手脚冰凉,血液却往头上涌。

他们旁若无人地讨论着,规划着,仿佛这房子已经是他们的所有物。

赵淑萍甚至拉开了衣柜,对着里面空荡荡的隔板说:“这里能放不少衣服,你们年轻人的衣服多,得做足储物。”

我终于动了。

走过去,关上了衣柜门。

动作不大,但“咔哒”一声,在忽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四个人都看向我。

赵淑萍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小雯挑了挑眉,露出一点疑惑和不悦。

马圣杰皱起眉头。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小雯是客人,随便看看没关系。不过衣柜是我私人放东西的地方,不太方便。”

赵淑萍干笑两声:“哎哟,瞧我,光顾着高兴了。是是是,私人东西,不方便。”

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小雯撇了撇嘴,兴致似乎也散了,拉了拉马圣杰的胳膊:“差不多了,走吧,我晚上还约了人呢。”

赵淑萍连忙说:“再坐会儿,喝口水……”

“不喝了。”小雯踩着高跟鞋,哒哒地往门口走。

送走他们,关上门,世界一下子清静了。

也空得可怕。

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居家服渗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马宇轩回来了。

他看到坐在地上的我,愣了一下,随即换鞋,放包,语气如常:“怎么了?坐地上凉。”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今天,带你弟和你弟的女朋友来了。”

马宇轩动作顿住,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哦,我妈跟我说了,说带他们上来坐坐。怎么了?”

“坐坐?”我想笑,却扯不动嘴角,“他们把这房子里里外外‘参观’了一遍,你妈连衣柜都打开了,跟你弟女朋友介绍这房子哪里好,以后他们住进来怎么布置。”

马宇轩脸色变了变,走过来想拉我。

“梦瑶,你别多想。我妈就是热心,爱显摆。她没恶意的……”

“没恶意?”我甩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马宇轩,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觉得这只是‘热心显摆’?”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喉结滚动了几下。

“那你想我怎么样?那是我妈,我亲妈!我能说什么?我能把她赶出去吗?”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惯有的无奈和烦躁,“圣杰是我亲弟弟,他女朋友因为房子的事闹得要分手,我妈急得嘴上起泡,我就不能帮帮忙吗?一家人,非要算得这么清楚?”

“帮忙?”我听到自己声音在发抖,“怎么帮?把我的房子‘借’出去?还是干脆‘给’他们?马宇轩,这是我家!是我林梦瑶的家!不是你们马家的救济站!”

“你的家?”马宇轩像是被刺痛了,脸涨红了,“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结了婚,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也是你的?分那么清干什么?林梦瑶,我发现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自私,这么计较?”

自私。计较。

这两个词像淬了冰的针,扎进我耳朵里。

三年了,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

原来,维护自己的东西,就叫自私。

原来,不想被无底线索取,就叫计较。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那个会记得我生理期给我泡红糖水,会在我加班时默默等我到深夜,会说“梦瑶,有你在真好”的男人,好像只是一个模糊的幻影。

幻影下面,是这个被“一家人”裹挟着,软弱又理直气壮的男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马宇轩,”我听见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这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你妈,你弟,还有你,都一样。”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林梦瑶,你……”

“我累了。”我打断他,转身往卧室走,“今晚你睡沙发吧。”

关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外面一片死寂。

他没有敲门,没有道歉。

很久之后,我听到沙发弹簧被压下的声音,和他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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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领证前一天的晚上,赵淑萍和马宇轩一起登门。

这次,连表面功夫都省了。

赵淑萍脸上没了往常那种刻意堆砌的热络,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锐利。

马宇轩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水果。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梦瑶,明天就是好日子了,有些话,咱们得说在前头,敞亮点。”赵淑萍没坐,就站在客厅中央,像领导视察。

我没说话,去厨房倒了三杯水,放在茶几上。

“坐吧,阿姨。”

赵淑萍这才坐下,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了。

“宇轩都跟你说了吧?圣杰那边,等不了了。小雯家下了最后通牒,下个月底前,房子必须过户到圣杰名下,不然这婚事就吹。”她语速很快,不容打断,“我知道,这房子是你买的,你出了大力。可你跟宇轩结婚了,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我抬眼看向马宇轩。

他坐在最边上的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佝偻着,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阿姨,我不太明白。”我声音平直,“圣杰结婚需要房子,应该他自己想办法,或者,您和叔叔帮他。这跟我这套房子,有什么关系?”

赵淑萍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她语气加重,“圣杰刚工作,哪有钱?他爸走得早,就我一个老婆子,能有多大本事?你们不一样,宇轩工作稳定,你又能干,将来什么好房子买不到?眼下这套,先给圣杰应应急,怎么了?”

她往前倾身,目光紧紧锁住我。

“不过是过户个名字,房子还在那儿,又跑不了。等圣杰他们以后条件好了,再还给你们就是。咱们写个协议都行!我是他妈,我还能坑你们?”

“妈……”马宇轩终于嗫嚅着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闭嘴!”赵淑萍厉声喝止他,转回头,脸上又挤出一点笑,但那笑看起来更冷了,“梦瑶,你是聪明孩子。你跟宇轩感情好,这婚结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何必为这点身外之物,伤了和气,让宇轩夹在中间难做?”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蛊惑。

“你放心,只要你点头,明天你们顺顺利利把证领了,你就是我们马家的大功臣。阿姨一辈子念你的好。以后,绝对把你当亲闺女疼。”

客厅里惨白的灯光,照得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无比。

也照得马宇轩那副缩在阴影里的样子,无比清晰。

我端起自己那杯水,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手心,是温的,却暖不了半分。

“阿姨,”我慢慢开口,“这房子,是我爸和我,用真金白银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林梦瑶一个人的名字。它不是什么‘身外之物’,它是我安身立命的东西。”

赵淑萍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肯帮?”

“不是不肯帮。”我看着她的眼睛,“是帮不了,也不想用这种方式帮。”

“好,好得很!”赵淑萍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宇轩,你听见了?这就是你要娶的好媳妇!还没过门呢,就分得清清楚楚,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家,没有你弟弟的死活!”

马宇轩像被烫到一样,也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梦瑶,你就不能……退一步吗?”他看着我,眼里有恳求,有挣扎,更多的是焦躁,“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

我忽然想笑。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背后是我的房子,我的底线,我未来可能面临的无数纠缠和憋屈。

“马宇轩,”我问他,声音很轻,“如果今天,是我弟弟需要这套房子结婚,你会毫不犹豫地让我过户给他吗?”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答案,写在他慌乱的眼神里。

赵淑萍在一旁冷笑:“那能一样吗?你们林家条件好,用得着占这便宜?”

看,这就是“一家人”。

需要你牺牲的时候,是一家人。

谈及付出和公平时,就要分你我。

我放下水杯,站了起来。

“阿姨,宇轩,明天我们约了九点领证。”

我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一片惨淡的光。

“现在,我想一个人静静。请回吧。”

赵淑萍狠狠瞪了我一眼,嘴唇哆嗦着,想骂什么,终究没骂出口,一把拽住马宇轩的胳膊。

“走!人家不欢迎咱们!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们马家,她能不能找到更好的!”

马宇轩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复杂极了。有愧疚,有哀求,有不解,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门在我面前关上。

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和昨晚一样的姿势,一样冰冷的地板。

但心里那片荒芜的凉,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马宇轩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段。

“梦瑶,对不起。我知道我妈过分了。可她是我妈,生我养我不容易。圣杰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能眼睁睁看他婚事黄了。你再考虑考虑好吗?就当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先委屈一下。以后我一定加倍对你好,我们赚了钱,买更大的房子。求你。”

我看着那些字,每一个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如此陌生。

原来,我们的未来,是建筑在我的“委屈”之上的。

原来,他承诺的“加倍好”,需要用我此刻的割让来换取。

我按熄了屏幕。

黑暗降临。

窗外的城市没有黑夜,灯火彻夜不息,照亮无数人的梦,或者,无眠。

06

那一夜,我没怎么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有点冷。

我换上了原本为今天准备的白衬衫和米色半身裙。

料子挺括,剪裁合身。

又化了淡妆,遮盖住疲惫的痕迹。

镜子里的自己,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只是嘴角习惯性想弯起的弧度,有些吃力。

八点半,我下楼,打车去民政局。

车子穿行在早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

司机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用欢快的语调播报路况,穿插着甜腻的情歌。

一切都和往常无数个早晨一样。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民政局门口已经有些人在等待,成双成对,脸上大多洋溢着笑容,或紧张,或甜蜜。

我一眼就看到了马宇轩。

他站在台阶旁那棵大槐树下,穿着熨烫过的浅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频频看向来路。

看到我下车,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梦瑶,”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小心翼翼,“你来了。”

他仔细打量我的脸,试图找出一些情绪,但我的平静似乎让他更不安了。

“我妈她……后来想了想,也觉得昨晚话说重了。”他舔了舔嘴唇,“她的意思是,房子的事,可以再商量。我们可以签个协议,只是借住,或者……或者算我们入股?等圣杰有钱了,连本带利……”

“马宇轩。”我打断他。

他停住,看着我。

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我看着他熟悉的脸,看着他那双此刻盛满忐忑和希望的眼睛。

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好的,坏的,温暖的,憋闷的,像快速倒带的影片,在脑海里闪过。

最终定格在昨晚,他沉默地站在他母亲身后,任由那把名为“亲情”的刀,架在我脖子上。

也定格在他微信里,那句“就当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先委屈一下”。

未来。

我们的未来,还没开始,就已经需要我蜷缩起来,割让领土,才能换得一片立足之地。

那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算了。”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异常清晰。

马宇轩愣住了,像没听懂。

“什么?”

“我说,算了。”我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清晰,也更决绝,“这证,不领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