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就是忽然之间,觉得自己正在消失?”
有回和朋友聊天,一阵说笑和闲谈之后,我们来到安静时分,她没来由地来了这样一句。
她不常谈起自己,尤其像现在这么深入的话题。我看着身边的她,此刻眼睛里没了往日的飒爽干练,以及日常私底下我很熟悉的天马行空和不着四六,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有些警觉,也有些空洞。只知道此时好像是很宝贵的信任,她难得流露出这样的真实。
“你说的‘正在消失’,是什么感觉?”我问她。
她稍作沉默,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墙上,然后移开。
“就像……你明明坐在这里,但却觉得自己和周围的一切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她慢慢地说,“你能看见所有人,他们也都看得到你,你身处其中,但那层玻璃一直还在。有时候那层玻璃会变厚,就像淋浴时水声很大,也隔着雾气,恍恍惚惚,你感觉不到外面,看自己也模模糊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开始说,“ 最可怕的是在那时候,就是刚才我说玻璃变厚时,你会想:‘如果我现在站起来走出去,有人会发现吗? 如果我从此消失了,有人会找我吗?’”
她的话在我的脑海反复回荡,我不由得想到,当我坐在咨询师的位置上倾听来访者的叙述时,也经常听到一种在深夜被莫名的恐惧偷袭的感觉。
黑暗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但却被说不清的恐惧笼罩,通常那种恐惧没有具象指明,只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慌。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却比任何有形之物都更真实。
你试图告诉自己,“别怕,这里什么都没有”,但身体不听。心脏以可以被听见的速度跳动着,呼吸也开始变浅、急促,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你想捕捉任何确定的信息,但却什么都抓不住。想逃,却不知逃向哪里。
你被这种感觉吞没,却找不到敌人。
你有可能从小就怕黑,不是那种大人告诉自己,天黑了该回家,于是黑夜降临了自然会害怕的害怕,是那种会让自己全身发僵、不敢呼吸的怕。怕到必须开着灯睡觉,睡觉必须把被子蒙过头顶,小心翼翼从被子缝中确认衣柜门关紧、关严实了。其实在睡觉之前已经反复检查过,衣柜里什么都没有,但关上灯,那种衣柜里可能会有什么的担心又爬上心尖。
假如黑暗里什么都没有,那我们到底怕的是什么呢?
有来访告诉我说,怕黑暗本身。怕那种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怕自己也被黑暗吞没了。
秘密好像被一语点破。
怕鬼、怕黑和怕自己消失,三者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很深。
想象一个怕黑的孩子。他躺在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看不见周围的东西,看不见衣柜,看不见门,也看不见自己的手。在黑暗中,关于“我”的边界开始模糊,我的手在哪里呢?房间的墙又在哪里?那个黑影是衣柜的影子,还是……?
思绪开始遁入最原始,没有边界的状态。
此时,婴儿期的原始恐惧被重新激活了。在那个还没有语言,更没有“我”的地带,世界一片混沌。无边无际,没有形状,无处可寻,无可捕捉,好像“我”随时可能被这片混沌吞没,也许已经被吞没,因为心理上一个稳固的“我”还未成型出生。
怕黑,怕的就是这种自我边界被溶解的感觉,怕的不是黑处有什么,而是黑暗本身,它拥有吞噬一切的力量 ,包括那个如微弱的烛光般在黑暗中挣扎的“我”。
而怕鬼,是这种恐惧的另一种形式。
鬼是什么,鬼不存在于人世,但却在人们心里。它曾经鲜活,但现在已经死去湮灭。死去的人会有灵魂么?没有人会知道,它如此神秘。在这世上,它本不该存在,却以声东击西的方式若有似无地显现。在精神分析的视角下,鬼是被压抑物的回归,那些被我们逐出意识之外的怪怖体验,以“并不存在的存在之物”的形式,回魂敲门。
所以, 怕黑,怕的是被吞没;怕鬼,怕的是被替代;而怕消失,则怕的是从未存在。
三者似乎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我”到底存不存在?如果“我”不存在,那这份害怕属于谁?
假期在看中国台湾治疗师蔡荣裕写的《精神分析能动创伤几根寒毛?》,书中分享了一个案例。
首次咨询,案主就表达了对咨询非常渴望,但不知如果找到工作后,工作时间和咨询冲突是否能继续坚持。母亲前年因病去世,她和父亲居住,很想搬出去自立,但又觉得做不到,只能停在想这里。她花了一些时间谈论和父亲争吵的细节,也谈起她的工作,都干不长,尽管一开始都是自己期待的工作,但没多久就觉得没意思,认为同事都在剥削和利用她,让她找不到生命的意义,便辞了职也不打算再工作,直到她觉得是时候再去工作,从头开始,继续循环这个过程。母亲过世后,她就不再去工作了,这也是她和父亲冲突的原因。母亲是她在工作时突然去世的,她一直想不明白好好的人怎么会无端端死掉。自那以后,她频繁出入医院检查身体,直到不同的医生都对她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正常,但她仍难相信自己真的没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便说自己已经不再那么担心身体,随后是再度沉默。她开始轻声自言自语,表示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一直在莫名的不安里。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咨询结束前,她说自己晚上都睡不好,要起来好几次,把耳朵贴近父亲的房门,确认父亲是否还有呼吸声,她担心父亲也会突然死掉,尽管因为父亲小时候根本没照顾好自己,也很痛恨父亲。
第二次咨询时,案主缺席了,并表示咨询时间不合适,令她不方便。又在咨询师给出的其他时间里选出了一个最靠后的时间,好像在担心,这个咨询真的能抱持住她么?
案主的恐惧,无法被医院提供的现实数据说服,即这种恐惧本身,十分强大。她的身体好像也成为了一个平台,在她的幻想中,像一个迫害者,以沉默且无法令她安心的姿态,长出了一堆难以治愈的疾病。当然,如果心理咨询能帮到她,这也需要她和咨询师的双向奔赴,她要给一些机会,让咨询室成为另一个平台,使她内在错综复杂的精神世界和情感能逐一呈现并被体验和思考,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以上这些体验,在比昂(Wilfred Bion)的观点中,被称为“ 无名恐惧 ”(Nameless Dread),通常无法被言说,也不能被思考,因为它们发生在语言形成之前,也发生在心智成型之初。它们以最原始而混沌的形态被保留下来,在防御松懈之时,像一层玻璃一样,将你与世界隔开。
假如一个刚出生的宝宝饿了,ta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ta没有语言,没有时空感,也没有“妈妈会来喂我”的预期,那只是一团席卷全身,无法理解的恐怖,所有的生理反应同时爆发,没有任何意义可以附着其上。那一刻宝宝被这种饿的恐惧完全侵袭占满,完全不知接下来等着ta的是什么,有没有人来解救ta。
在比昂看来,婴儿最初体验到的不是具体的情绪,而是一团混乱而无法命名的原始感受。他把这些无法被心智处理的原始材料,称为“贝塔元素”(Beta Elements),这不是思想、感觉和记忆,不是任何一种可命名的东西,是一种难以理解的存在。
这时候,婴儿需要一个容器,通常,这个容器是母亲。
比昂的涵容(Containment)概念,最初来源于军事用语。了解他生平的人都知道他的军旅生涯,他曾经参与一战和二战,尤其在一战中正面参战,死亡是如此贴近他。 Containment在军事用语中,原本指的是被占领区域和未被占领区域之间的地带。这是一片缓冲的地带,面对无名恐惧,个体人格中非精神病性的部分,构建出这片区域,用以承载。如果将涵容加以军事色彩的联想,很容易感受到这片缓冲地带背景中生死交战的紧迫。那位担心身体罹患隐疾的案主,就是以身体作为涵容的缓冲地带,以免于遭受无意识中更深层的痛苦,但这些难以触及且未被命名的若有似无,却仍带给人说不出的苦。
当婴儿撕心裂肺地哭喊,一位足够好的妈妈会即刻抱起ta,轻柔而舒缓地拍着ta小声说:“宝宝饿了呀?不怕不怕,妈妈在,妈妈来喂你。”
在这个过程中,母亲用自己的心智承接婴儿无法忍受的恐怖,她尝试阅读婴儿的哭喊与挣扎,理解它,并用语言和动作返还给婴儿,她在那里,迎上婴儿的需要,将ta的情绪安抚平缓。 她把这些混乱原始的感受,转化成了可被命名和思考的东西。
婴儿从母亲的眼睛里、臂弯中、声音里,第一次看见和领回了自己的感受:刚才那种可怕的东西原来叫饿,它只来一会儿,它会过去的,妈妈会来救我,我是安全的。
这个转化的过程,即“阿尔法功能”(Alpha Function)。被转化后可以思考的心理材料,就是“阿尔法元素”(Alpha Elements)。
如此往复,这就是人类心智诞生的过程。
如果母亲自身抑郁、焦虑,疲于应付生活,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回应婴儿呢?如果婴儿的哭喊,换来的是母亲的愤怒、冷漠、甚至攻击呢?
比昂也阐述了另一种可能性,此时的母亲不仅无法承接和消化婴儿的情绪,还有可能变成一个 凸面容器 (Convex Container),将自己无法容纳的情绪倒在婴儿身上。 婴儿的恐怖体验无法被转化,那些原始的贝塔元素,没有被任何心智接住,还有可能叠加了来自母亲的剧烈情感,婴儿觉得让ta痛苦得快要死掉的感觉变成了一种真实,ta内摄进心灵的不是可以被忍受的濒死恐惧,而是无名的恐惧。 意义完全丧失并了无痕迹,因为最初能建构意义的阿尔法功能,已经被取消了。
这个地带,被那些纯粹、未被转化和无法言说的恐惧本身完全占满填充。那个被剥夺得几近发狂的婴儿,会想尽办法处理这些无法忍受的情绪经验,这些方法就构成了原始而且极端的防御机制。这一切经验在体验里零散而破碎,有如不存在的恐惧,有如一切正在消散,有如深不见底的深渊本身。
你可以感知一切,却感知不到任何东西是自己。
回到书中提到的担心自己身体的案主身上,她在母亲过世后反而更加担心自己的身体回头迫害自己,虽然她心里有对父母爱恨交织的感受,在母亲过世后,原本莫名的恐惧更加难以克制,转换成担心自己的身体。母亲活着,也代表在象征层面能够抱持和涵容这份恐惧的客体还在,母亲过世,好像身体也会变得即将弃之她于不顾。这里显然暗含着剧烈而深刻的悲伤,以及那些来不及好好整理和安顿的,投注艰难,却也无法回收的依恋。
她是如此不知所措,以至于也无法再使用身体好好抱持自己。
又比如,后来提到案主在咨询中讲述时信息和情感的不连贯,还有她重复地叙述和父亲的冲突,好像始终卡在那里,问题一直停滞不变,咨询师也感觉能给予的帮助很有限。这些摇晃、不稳定和无力、无能感,好像都指向咨询关系,也通过咨询师和她待在一起的体验,间接反映着她内在世界的艰难。如同比昂所说 对联结的攻击(Attacks on Linking),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被冲击粉碎,散布在案主生活的各种层面,通常也以带着破坏和攻击性的方式与外界发生关系 。靠近和读懂它们是非常困难的,但在它们布满獠牙、满目狰狞的面孔底下,往往也藏着一个婴儿最初想触碰、感知这个世界却被生硬地阻隔与回绝的沉重、失望和深深的感伤。
在内在世界连天的烽火下,还能保持思考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写到这里可能也不得不说很遗憾,停在一个婴儿接近绝望没有回响的内在感受里,介于篇幅有限,也并不能将“那到底怎么办”逐一列出,让它们温柔托住,轻柔摇晃你,就像在妈妈的怀抱中一样。那此刻就想象有一双暖和的臂弯和温柔的眼睛,陪我们在这或浓或淡的悲伤中,好好地待一会吧。
开始预约心理咨询
BREAK AWAY
01
02
03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