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89岁高龄的李仲轩悄无声息地走了。
按理说,这事儿在练家子圈里得是个惊雷。
毕竟,随着老爷子的离去,那段被神话了的“民国武林”,唯一的活化石也没了。
可你要是翻开他的履历,保准会被一个怪象给震住。
身兼形意拳三位顶尖大拿——尚云祥、薛颠、唐维禄的真传,李仲轩这一辈子,居然是个“光杆司令”,半个徒弟都没带过。
要知道,在老辈江湖里,那讲究的是桃李满天下,人丁兴旺才是硬道理。
身怀绝技却不传人,这就像手握金山的财主,临了把万贯家财一把火点了,一分钱不给后辈留。
这事儿怎么琢磨怎么不对劲。
不少人觉得这是老爷子性格古怪,或者自命清高。
可偏偏你若是站在他当年的路口,去剖析他那几次把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抉择,你会明白,这哪是什么清高。
这分明是一场耗了七十年的“灵魂苦旅”。
他把这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就为了填平一个关乎信义的大坑。
这事儿,还得把日历翻回1915年的天津卫。
那会儿正赶上民国初年,世道乱得像锅粥。
李仲轩投胎是个技术活,生在了天津的一户豪门。
照常理,这种少爷秧子,路早就铺好了,不是读书当官,就是下海捞金。
那会儿新思潮刚进来,满地都是机会,连孙中山都在喊“强国富民”。
家里甚至连官位都给他预备妥了。
谁知道,他一脚油门拐上了岔路:不当官,去练拳。
这在当年绝对是个典型的“脑子进水”。
别看国术馆那时候挺热闹,但这行有个铁律:“练武的不能进衙门”。
一旦沾了武行,基本上就跟权力的核心圈子说拜拜了。
可他压根儿不当回事。
头一个,他拜在了唐维禄门下。
这唐维禄是个异类,手长脚长,外号“赛白猿”。
他的师父是形意门的大神李存义。
虽说唐维禄没拿过李存义的亲传,但这人脑子活,是个典型的“数据分析大师”——光靠在旁边偷瞄师兄弟练拳,硬是把形意拳的内核给破解了。
到最后,连李存义都惊得下巴掉地上,不得不认这个徒弟,还亲自发了毕业证,顺带送了副专治跌打的独门秘方“五行丹”。
搁那时候,这方子就是混江湖的护身符。
唐维禄把这一身本事连带那个方子,一股脑全倒给了李仲轩。
但这唐维禄心胸宽得吓人。
他看李仲轩是块练武的璞玉,怕自己这点水准把孩子给耽误了。
于是,他拍板做了一个决定:把李仲轩推给自己的大师兄——尚云祥。
这一推,直接把李仲轩推到了人生的第二个,也是最要把人逼疯的十字路口。
尚云祥何许人也?
江湖人送外号“铁脚佛”,那是李存义的大弟子,后来又拜了郭云深,把两家的绝活融会贯通,什么“半步崩拳”、“大杆子”,那是北方武林的泰山北斗。
尚云祥压根就不想收李仲轩。
原因很骨感:差辈儿了。
李仲轩太嫩,尚云祥辈分太高。
要是收了他,李仲轩摇身一变,就成了好多七八十岁老拳师的“师叔”。
这在讲究长幼有序的行当里,简直是乱弹琴,得把一圈人都得罪光。
可李仲轩这资质实在太馋人,再加上师弟唐维禄的面子,尚云祥心里那个天平歪了。
折腾到最后,尚云祥松了口,但扔出了一个比登天还难的条件:
“进门可以,但你这辈子,绝不能收徒弟。”
这就是那个把人锁死一生的“紧箍咒”。
咱们来盘盘这笔账。
换做是你,这棋怎么走?
路子A:拉倒。
找个名气没那么大的师父,或者自个儿练。
以后照样开馆收徒,趁着武术的黄金年代,凭本事混个名利双收不是难事。
路子B:认了。
能学到顶级的绝活,代价是断了香火。
不能开馆,不能收钱,不能有传人。
练成神仙也就是个孤家寡人,功夫最后得烂在棺材里。
这是一场“里子”跟“面子”的死磕,也是“求道”跟“吃饭”的较量。
李仲轩连个磕巴都没打,当场点头。
在他心里,这账算得明白:武术到了顶峰那风景,比世俗那些虚名值钱多了。
只要能学到真东西,绝后就绝后。
这一点头,就是一辈子。
从尚云祥那儿出师,李仲轩又碰上了他的第三位领路人——薛颠。
薛颠是李存义晚年的关门弟子,也是尚云祥和唐维禄的师弟。
这人是个“武疯子”,更是个改革狂人。
跟唐维禄的死磕、尚云祥的深邃不一样,薛颠教拳那是抠细节抠到了骨头里,甚至亲自上手陪练。
可以说,集齐了三位宗师的卡片,这会儿的李仲轩,在功夫上已经是一代宗师的段位了。
名声一出去,想拜师的人差点把门槛踩平。
动心吗?
那肯定啊。
那会儿已经是民国后半段,世道更乱,手底下有一帮徒弟,不管是为了保命还是为了抢地盘,都是最佳方案。
况且师父尚云祥这时候也管不着他了。
可李仲轩把大门关得死死的。
“不收徒”,这三个字就像钉子一样焊在他嘴上。
要是故事只到这儿,李仲轩顶多是个守信用的怪人。
可紧接着发生的一件事,让他从“怪人”变成了“悲情英雄”。
日历翻到了新中国成立后。
他的三师父薛颠,栽了。
薛颠是个纯粹的武夫,可他不通政治,更不懂人心险恶。
他稀里糊涂地卷进了一个叫“一贯道”的组织。
在那个特殊的历史背景下,“一贯道”被定性为反动会道门、邪教。
薛颠作为骨干,被人民政府镇压,吃了枪子儿。
这在当时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薛颠手下的徒子徒孙们,脑子转得飞快。
大伙争先恐后登报发声明,断绝师徒关系,划清界限,生怕身上沾一点火星子。
这也是人之常情。
趋利避害,那是生物本能。
就在这时候,李仲轩迎来了人生中最凶险的一次赌局。
路子A:跟大伙一样,装哑巴,或者发个声明断交。
他是尚云祥的徒弟,跟薛颠虽有师徒之实,但在名分上能赖掉。
这样最稳妥,能保住他在公家单位的铁饭碗。
路子B:念旧情,帮师父的家眷。
但这不光会丢饭碗,搞不好还要把牢底坐穿。
李仲轩选了B。
他不光没划清界限,还一直在暗地里联系、接济薛颠的遗属。
在那个政治空气敏感得要命的年代,这种做法跟自杀没区别。
报应来得特别快:李仲轩被公职单位除名,判了将近20年大牢。
图啥呢?
为了一个已经没了命、在政治上被打入另册的“反动派”师父,搭上自己的下半辈子。
在李仲轩的逻辑里,这笔账恐怕不是那么算的。
他看的不是成分,是师恩。
薛颠教过他真东西,那就是师父。
师父没了,师父的家里人遭难,当徒弟的装看不见,那练武练出来的这股子“气”,就泄了。
尚武精神,修的不光是杀人的手艺,更是做人的骨头。
骨头断了,功夫再高也是个废料。
将近20年的铁窗生涯,李仲轩硬是挺过来了。
等他从牢里出来,已经是风烛残年。
这会儿,社会风向变了,气功热、武术热火得一塌糊涂。
满大街的假大师招摇撞骗,钱赚得手软。
李仲轩要是继续闭嘴,带着那一身绝学进火葬场,他这一辈子也算圆圆满满地守住了对尚云祥的承诺。
可看着满大街的骗子,看着真正的形意拳快要断了根,他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这儿有个巨大的死结:
教徒弟,违背誓言,这叫无信。
不传艺,绝学失传,这叫不义。
怎么在“无信”和“不义”的夹缝里,找条活路?
李仲轩拿出了最后的智慧。
他拿起了笔。
晚年的李仲轩,开始在各种武术杂志上发豆腐块,回忆当年的武林旧事,拆解形意拳的练功口诀。
他不立山头,不收拜师礼,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他只是把唐维禄的苦练、尚云祥的神意、薛颠的细节,一点一点变成了铅字。
这本书一出来,整个武术圈都炸了锅。
无数练武的后生晚辈,顺着这本书窥见了一百年前那个真实、残酷又迷人的武林世界。
从某种意义上说,李仲轩有了成千上万的“徒弟”,但他又确确实实严守了“终生不收徒”的誓言。
2004年,老爷子驾鹤西去。
回头看李仲轩这一辈子,你会发现他始终在一个窄得不能再窄的夹缝里走钢丝。
在名利诱惑跟前,他守住了对尚云祥的“信”;
在政治高压底下,他守住了对薛颠的“义”;
在绝学传承关头,他守住了对整个武林的“道”。
他是个没有徒弟的宗师。
但在那段已经翻篇的武林历史上,他活得比谁都像个真正的宗师。
因为他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
功夫,不光是打倒别人,更是为了站直了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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