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5日深夜,基隆港冷风像刀子。萧家福站在甲板上,怀里揣着写给母亲的那封信,信纸被海雾打得卷起边角,他却执拗地念道:“三个月就回。”船只缓缓离岸,他把信抛进海里,心里想着——不过是去台湾帮部队搬运两趟物资,很快就能回忠县。

才二十三岁,个子单薄,却已历过滇缅公路的炮火。抗战结束时,身边不少重庆同乡兴冲冲说要回家,他也想跟上一趟。没成想命令一下,所有人调头去海峡对岸。那会儿,没人敢违抗,只能打包上船。海上三天两夜,他先是盯着远去的大陆,后来只盯着脚下的木板——不敢再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看。

台湾的第一夜,他和战友睡在竹棚里,枕边是湿漉漉的被卷。第二天一早,长官下达口令:“所有人准备长期驻防。”这句话像石块砸水,四散的涟漪一直荡到半世纪后的今天。萧家福慢慢明白,那句“三个月”已成空话。为了更快混进新的生活,他钻进军车连,从修卡车开始,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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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并不算苦。退伍后,他靠修车手艺在台北士林摆摊,周末还在公路边帮游人补胎。可夜深人静,一碗卤肉饭也压不住心里的山城味道。邻居见他常对着灯光发呆,笑问:“老萧,你是不是想家?”他闷声一句:“想,能不想?”

1988年,两岸邮路重启,消息像一记惊雷。萧家福翻出那本被汗水浸透的旧兵证,写下第一封信,“母亲,家中可安?”信封寄往忠县,又遥遥无期。一个半月后,邮差递来回信,写信人是堂弟的长子:“伯父、伯母已于二十年前相继离世。”他攥着那封信,在眷村门口坐了一下午,夕阳照在白发上,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蝉鸣。

时间推到2018年7月。已在航运公司做到董事的长子萧建国回家,轻轻把一张机票放在茶几上:“爸,名额批下来了,我们陪你回重庆。”老人半晌不出声,只抬头问:“真能回去?不骗我?”女儿萧慧蓉拍拍他的肩,笑道:“这回谁也拦不住。”

10月12日清晨,桃园飞重庆的班机准点起飞。航程不到三小时,可对萧家福来说像过了一辈子。飞机降落时,窗外是崭新的江北国际机场,玻璃幕墙闪着金属光。老人一脚踏上廊桥,突然顿住,四周软装灯带与免税店的陈列让他懵了。“别糊弄我,这不是台北新店机场?”他抬杖指着正前方,“重庆哪有这么多英文招牌!”孩子们一时间解释不及,他的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天。工作人员闻声赶来赔笑,递过一瓶矿泉水,好说歹说才算把火气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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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机场,看见“渝北”“长寿湖”指示牌,他猛地安静。车窗外的高楼退去,稻田与竹林冒头,国道改省道,省道接乡道。到忠县地界时,天正落微雨,远山浮在雾里,他盯得出神。忽然,一棵歪脖柚子树闪进视线,他用手大力拍着车窗:“就那儿——停车!”

司机一脚急刹。老兵不等车稳,推门下去,脚踩泥浆,几步冲到树下。树干比记忆里粗了三四圈,枝头挂着青柚。萧家福伸手摸了摸树皮,低声说:“我小时候就在这撒过野。”众人围上来,他却挥手示意别动,接着缓缓绕到背风一侧。那里,几截残墙深埋草丛,黑瓦碎片还嵌在土里。正是萧家老屋的遗迹。

傍晚,村里敲锣打鼓,老少簇拥着来接亲戚。有人说:“这是萧老兵吧?小时候就听爷爷提起他。”人群把老人请到祠堂,挂上红灯笼,又杀了一头黑猪。酒过三巡,堂弟孙女端来一本泛黄家谱,翻到空白页,小心写下“萧家福”三字。墨迹未干,他先愣住,然后阖眼点头,像是所有牵挂终于落地。

凌晨四点,他执意要去坟山。秋夜的露水打湿裤腿,石阶又陡又滑,子女担心他失足,他却笑了:“这是我走了十几年的山路,只是重走一遍。”月色微白,他跪在父母坟前,额头重重触地。身边只有风声,也只有他一句浅浅的“孩儿回来了”。说完这句话,他长长叹气,仿佛把七十年的乡愁一起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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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前一天,亲友带他去看新修的忠万高速。混凝土桥墩扎在乌江岸边,公路像钢带缠绕山体,车流呼啸。有人打趣:“您当年走了大半辈子,如今坐高铁五小时就能到台北。”老人眯眼笑,却没回应,只是用干瘦手指在空中比划,把重庆到台北的距离画成一条弧线。

接下来几天,他几乎把村口到江边的路来回走了十多趟。曾经的梯田变成了柑橘基地,村干部介绍这是“产业脱贫”的示范片区。萧家福听了,却更关心稻谷:“稻种还是不是以前的‘大红禾’?”老人把脚上脏兮兮的解放鞋脱了,赤脚踩进泥田,嘴里赞叹:“这土还是原来的味。”村民哄笑,他也跟着乐。

有意思的是,他的孙辈们第一次进山,却一点不嫌艰苦。小外孙跑去抓蚱蜢,边追边喊:“外公,这里好像动画片的场景!”萧家福让人砍下一把稻穗,插进竹筐,郑重递给孩子:“带回台湾,这就是我们的香。”孩子没太听懂,只是点头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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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探亲转眼到头。返回重庆市区的车上,女儿轻声问:“爸,还会怪我们吗?”他沉吟片刻:“城市变了,也算换了壳的故乡。怪什么?”那根陪伴半生的核桃木拐杖斜靠座边,上面新添几道刮痕,是昨天在坟头磕出的。

抵达江北机场的安检口,他忽然停步,对护照端详半晌,把薄薄的证件放进外套内袋。旁边旅客抬眼望向这位须发俱白的老人,他回以点头示意,随后跟着家人缓缓前行。工作人员请他坐轮椅,被谢绝,他说自己想再多走几步——至少在重庆的土地上。

登机前,他掏出口袋里的车票。那张旧船票的墨迹已淡到难辨,可边角仍能看见“1949”几个模糊数字。他把票纸折好,塞进一只小玻璃瓶,又交给长子:“留给你们,有一天再带回来。”长子沉默接过,紧握不语。

航班起飞,夜色下的山城灯火连成金链,江流蜿蜒,好似在为这趟迟到七十年的归家画上逗号。舷窗另一侧,台北也在同一片星空下,灯光同样灿烂。此时此刻,老人靠在座椅,不再执拗分辨哪边是“这儿”哪边是“那儿”,只轻轻合眼,拇指摩挲着掌心那枚残旧的徽章——它陪他走过滇缅山路,也见证过海峡波涛,至今仍亮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