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这字一签,钱可就真没你份了,大勇,你想清楚。”

拆迁办的主任把钢笔盖帽拧开,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还没张嘴,轮椅上的老太太倒是先开了腔,声音嘶哑却透着股子决绝:“他一个送外卖的邻居,凭什么分我们老郭家的拆迁款?让他滚远点,别沾边!”

我看着她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那是顾秀莲,我伺候了十年的瘫痪老人。

站在她身后的那个年轻人,染着黄毛,正得意洋洋地抖着腿,那是一次都没来看过她的亲侄子。

我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了签约室,身后传来那个年轻人张狂的笑声。

我也以为这就是结局。

直到半个月后,那个改变一切的电话打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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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的排风扇嗡嗡作响,扇叶上挂满了厚厚的油垢,转起来有些吃力。

我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笃笃笃”地在案板上跳跃,五花肉被切成了两厘米见方的正方体。

肉是今早刚去屠宰场挑的下五花,肥瘦相间,层次分明。

这是顾秀莲最爱吃的那一口,太瘦了她嫌柴,塞牙缝;太肥了她嫌腻,吞不下去。

我在“得味快餐”干了十二年,给顾秀莲送饭送了整整十年。

每天中午十一点,雷打不动。

哪怕店里忙得脚打后脑勺,我也得先把她的保温桶装好。

老婆吴翠花常骂我是贱骨头,说那老太太孤僻古怪,又不是你亲娘,图什么。

图什么?

我也说不清。

大概是图十年前我刚开店被几个流氓收保护费时,那个虽然瘫痪在床,却硬是撑着上半身,隔着窗户把花盆砸在那流氓头上的那股子狠劲。

那天她吼那一嗓子:“欺负老实人,也不怕生孩子没屁眼!”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还有人护着我。

把红烧肉码进不锈钢保温桶,我又特意多撇了一层油。

顾大妈这几天咳嗽,油大不好。

出了店门,左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尽头就是那栋红砖外墙已经斑驳脱落的老筒子楼。

这楼有些年头了,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霉味和下水道反上来的臭气。

顾秀莲住在二楼西户。

我拎着保温桶,习惯性地在楼下喊了一嗓子:“顾大妈,饭来了!”

平时这时候,二楼的窗户早就开了,老太太会板着脸把钥匙扔下来。

可今天,窗户紧闭着。

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纱窗上,似乎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不对劲。

顾大妈瘫痪在床,除了上半身能动,下半身一点知觉没有,她怎么可能动得那么快?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不祥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我也顾不得喊了,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冲。

到了门口,我发现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虚掩着,锁眼处有明显的撬痕。

“谁!”

我大喝一声,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背对着我,在老太太那个红木立柜前疯狂地翻找着什么。

衣服扔了一地,抽屉被拉出来扣在地上。

而顾秀莲,此刻正从轮椅上摔在地上,死死地抱住那男人的小腿,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男人手里攥着一把大号的管钳,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来。

那一刻,我看见了他眼睛里的凶光。

根本不是什么修燃气的,这就是个入室抢劫的贼!

“松手!死老太婆!”

男人抬起管钳就要往顾秀莲头上砸。

“住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把手里的保温桶当成武器,狠狠地朝那男人砸了过去。

滚烫的红烧肉连汤带水,劈头盖脸地泼了那男人一身。

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

我趁机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想把他往门外推。

那男人是个练家子,力气大得吓人,反手就是一肘子砸在我后背上。

我疼得差点背过气去,但手就是不敢松。

我知道,我要是松手了,地上的顾大妈就没命了。

“找死!”

男人红了眼,举起手里的管钳,对着我的脑门就抡了下来。

“砰!”

一声闷响。

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眉骨流进了眼睛里,视线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但我还是没松手,我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直到楼下的邻居听到动静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那人按住,我才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意识模糊前,我看见顾秀莲在那堆乱糟糟的衣服堆里,费力地向我爬过来。

她在喊什么,我听不清,只觉得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声。

等我再醒过来,是在社区医院的输液室里。

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翠花坐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削苹果。

见我醒了,翠花把苹果往桌上一摔:“赵大勇,你是不是傻?那可是持凶器的歹徒!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怎么办?”

我咧嘴笑了笑,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那不是……情况紧急嘛。”

“顾大妈呢?”我问。

“在隔壁床呢,受了惊吓,血压有点高。”翠花没好气地说。

我拔了针头,不顾翠花的阻拦,扶着墙挪到了隔壁病房。

顾秀莲靠在床头,脸色惨白,但精神看起来还行。

警察正在给她做笔录。

看见我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警察走了,我才凑过去:“大妈,您没事吧?”

顾秀莲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纱布上,停留了几秒钟。

我以为她会说声谢谢,哪怕是客套一句。

可她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多管闲事。以后别逞能,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我愣了一下,尴尬地挠了挠头:“您没事就好,饭撒了,晚上我再给您送。”

“不用了。”

她闭上眼睛,“我想静静。”

我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她低低的声音:“那保温桶……可惜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老太太的心,也许并没有嘴上那么硬。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了两个月。

我头上的伤疤好了,只是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粉色印记。

这天中午,我正忙着给附近的写字楼打包盒饭,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鞭炮声。

紧接着,街道办事处的大喇叭响了起来。

“通知,通知!关于红星路片区旧城改造项目的拆迁动员大会,将于……”

拆迁了!

这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瞬间把这个沉寂了几十年的老社区给炸开了锅。

那是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寸土寸金。

哪怕是个几平米的煤棚,这下都能换辆小轿车。

大家伙都在议论,谁家能赔多少,谁家要发财了。

我也替顾大妈高兴。

她那房子是老国企分的,面积不小,足有八十多平,而且还是有产权的。

加上她是孤寡老人,又是重度残疾,按照政策,补偿款肯定少不了。

我粗略算了一下,怎么也得有个五六百万。

这下,她的晚年有着落了,哪怕去最好的养老院,也能请专人伺候。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引来的不是幸福,而是秃鹫。

消息出来的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奥迪A6极其嚣张地停在了筒子楼那狭窄的单元门口,堵住了所有人的路。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的男人。

那就是郭彪。

顾秀莲失踪了整整八年的亲侄子。

他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上了楼。

我当时正好拎着饭盒上去。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紧接着是郭彪那破锣嗓子的咆哮:“老东西,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钱不给我给谁?难道给那个送外卖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门没关,我站在门口,看见郭彪正指着顾秀莲的鼻子骂。

顾秀莲缩在轮椅上,那个装着她老伴遗照的相框碎了一地。

“你滚……”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门外。

“滚?这房子马上就是我的了,你让我滚?”

郭彪冷笑一声,转头看见了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保温桶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哟,这就是那个‘大善人’赵大勇吧?”

他走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保温桶。

“这里面装的什么?迷魂汤?”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手一扬,连桶带饭直接从二楼的楼梯井扔了下去。

“哐当——”

不锈钢桶砸在一楼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饭菜溅得到处都是。

“你干什么!”我也火了,一把推开他。

郭彪被我推得踉跄了一下,站稳后,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

“干什么?我还要问你干什么!”

他突然冲到走廊的栏杆边,对着楼下大喊大叫:“大家都来看啊!快来看啊!这个赵大勇,欺负孤寡老人了!他想图谋我姑妈的拆迁款啊!”

正是中午饭点,楼下人来人往。

被他这一嗓子,瞬间围满了人。

郭彪见人多了,戏瘾大发。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我:“各位邻居评评理!我姑妈瘫痪这么多年,我这个做侄子的在外地打工回不来,心里愧疚啊!结果呢?这个姓赵的,假惺惺地送了十年饭,那是送饭吗?那是放长线钓大鱼!”

“他在饭里下药!控制我姑妈的神智!就是为了等拆迁这一天,好让我姑妈把房子过户给他!”

人群里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不会吧?大勇人挺老实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那可是好几百万呢,谁不动心?”

“我说他怎么那么积极,原来是有所图啊。”

那些刺耳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郭彪:“你放屁!这十年你死哪去了?大妈生病住院谁签的字?大妈马桶堵了谁通的?你现在看着有钱了回来了,你还要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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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脸?”

郭彪从包里掏出一本户口本,高高举起。

“看清楚了!这是户口本!我是顾秀莲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我照顾她是天经地义,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是她儿子还是孙子?你这么殷勤,不是图钱是图什么?图她长得好看?”

这句下流的话引得人群中几个无赖发出一阵哄笑。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声音破空而来。

“郭彪!你个生孩子没屁眼的杂种!你也配提照顾?”

翠花拿着一把炒菜的大锅铲,围裙还没摘,像一头愤怒的母狮子一样冲进了人群。

她冲上来就要拿锅铲拍郭彪。

“哎哟!打人啦!黑社会打人啦!”

郭彪顺势往地上一躺,在那辆租来的奥迪车旁边打滚。

“警察!报警!他们要杀人灭口!”

场面一度失控。

警笛声很快响彻了巷子。

派出所的民警我也认识,是老张。

老张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郭彪,又看了看气得满脸通红的我和翠花,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带回去,做笔录。”

在派出所里,郭彪拿出了所有的亲属证明。

从法律上讲,他是顾秀莲唯一的直系亲属。

而我,不管做了多少,在法律面前,确实只是个“外人”。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郭彪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冲我吐了一口烟圈。

“赵老板,以后少往我姑妈那凑。再让我看见一次,我就告你骚扰,告你诈骗。”

他把烟头弹在我的脚边,转身上了奥迪车,扬长而去。

翠花在旁边哭得眼睛都肿了:“大勇,咱们不送了行不行?这好人咱们不当了还不行吗?”

我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尾灯,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但我知道,我不能不送。

郭彪那种人,怎么可能真的照顾顾大妈?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是噩梦。

郭彪名正言顺地搬进了顾秀莲的家。

美其名曰“贴身照顾”,实际上就是软禁。

他把家里的锁换了,还在门口装了个摄像头,正对着楼梯口。

我每次试图上去,那个摄像头就像一只充满了恶意的眼睛盯着我。

但我还是去。

我不放心。

我把饭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

但我从来没见那饭盒空过。

每次再去,饭盒都在楼下的垃圾桶里,里面的红烧肉一口没动,上面还爬满了苍蝇。

我只能趁着郭彪出门鬼混的时候,偷偷溜上去。

隔着门,我能听见屋里传来电视机巨大的声音,那是郭彪在看球赛或者打游戏。

偶尔,我会听见顾大妈剧烈的咳嗽声,那是那种要把肺都要咳出来的声音。

“咳咳咳……水……水……”

“喊什么喊!老不死的,烦不烦!”

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甲嵌进了肉里。

我想冲进去,把那个畜生揍一顿。

可是我不能。

上次派出所的警告还在耳边,郭彪手里捏着“非法入侵”的把柄,我要是硬闯,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甚至可能连累翠花和店里。

我只能忍。

这种煎熬一直持续到了拆迁评估结束的那一天。

那天,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带着评估师和公证处的人上门了。

因为涉及到巨额财产,加上顾秀莲属于无行为能力人(郭彪对外宣称她有点老年痴呆),签约需要非常严谨的程序。

我作为社区的居民代表,也被街道办叫去做了见证。

其实我知道,这是郭彪特意安排的。

他就是要让我亲眼看着,我是怎么输得一败涂地的。

顾大妈的客厅里烟雾缭绕,郭彪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那把新换的防盗门钥匙。

顾秀莲被推到了客厅中央。

她瘦了。

这才半个月,她整个人像缩水了一样,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那件旧毛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拆迁办的主任是个中年妇女,说话挺和气。

“顾大妈,评估结果出来了,您的房子加上各项残疾补贴、安置费,总共是六百八十五万三千。”

主任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顾秀莲面前的小桌板上。

“按照规定,您可以选择要房子,也可以选择要现金。如果您选择现金,这笔钱将打入您的个人账户。”

“但是……”主任看了一眼旁边的郭彪,“鉴于您的身体状况,如果您指定郭彪先生作为您的监护人和财产代管人,需要您本人亲口确认,或者签署授权书。”

房间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秀莲身上。

我站在角落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唯一的机会!

只要顾大妈现在开口,说郭彪虐待她,说她不愿意,街道办和公证处绝对不会让郭彪得逞!

我死死地盯着顾大妈,在心里疯狂地喊:大妈,你说啊!你平时骂流氓的那股劲呢?

郭彪站了起来,走到轮椅后面,把手搭在顾秀莲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很用力,我在侧面看到顾秀莲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姑妈,您跟领导们说说,我是不是您唯一的亲人?咱们老郭家的钱,是不是得留给咱们自己人?”

郭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阴冷的威胁。

顾秀莲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扫过拆迁办的人,扫过公证员,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我看不懂的……死寂。

“大妈,您别怕,有什么话您直说,政府给您做主!”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郭彪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顾秀莲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没有一点糊涂的样子。

“他是我们老郭家的根。”

她指了指身后的郭彪。

“钱,都给他。”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至于那个姓赵的……”

顾秀莲的手指缓缓转向我,脸上露出一丝嫌恶的表情。

“他就是个图我钱的骗子。这十年送饭,没安好心。让他滚,我不想看见他。”

我呆立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就是我伺候了十年的老人?

这就是那个我为了救她差点被人开瓢的大妈?

翠花说得对,我是个傻子。

彻头彻尾的傻子。

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嘲笑,更多的是一种“我就知道是这样”的了然。

“听见了吗?赵大勇!”

郭彪得意地大笑起来,“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滚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

我只觉得外面的阳光特别刺眼,刺得我眼睛生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签约仪式定在三天后。

地点就在社区的小广场上,搞得很隆重,还挂了横幅。

郭彪特意给我发了请柬,还让邻居带话,说要当众感谢我这十年的“付出”。

翠花把请柬撕得粉碎:“不去!凭什么去受那个气?”

我抽了一宿的烟,第二天早上,我穿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夹克衫,刮了胡子。

“我去。”我对翠花说。

“你疯了?”

“我就想看最后一眼,送送她。”

我心里清楚,签完字,拿了钱,郭彪肯定不会再留在这破筒子楼里,顾大妈会被带走,以后能不能再见到,真的难说了。

广场上人山人海。

郭彪今天穿了身西装,虽然有点不合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顾秀莲被推到了主席台上。

在那份最终的放弃产权声明和转赠协议上,顾秀莲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那个红手印,像是一滴血,刺痛了我的眼。

“好!手续完成!”

随着公证员的一声宣布,六百八十五万,这个天文数字,正式归入了郭彪的名下。

郭彪激动得满脸通红,拿着银行卡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拿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今天,除了感谢政府,感谢党,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他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我。

“赵大勇,赵老板,上来吧!”

众目睽睽之下,我如果不上去,这辈子在小区里都抬不起头。

我一步一步走上台。

郭彪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当着所有人的面,抽出了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

他把那两百块钱,像打发要饭的一样,轻轻飘飘地扔在了我的脚边。

“赵老板,这十年,辛苦你了。这饭钱,我替我姑妈付了。两百块,够买不少猪肉了吧?不用找了。”

台下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那笑声像耳光一样,一下一下抽在我的脸上。

我看着地上的那两张钱,红得刺眼。

我慢慢弯下腰。

台下的笑声更大了。

“看,他还真捡啊!”

“毕竟是钱嘛,不要白不要。”

我捡起那两百块钱,把它们展平,然后放在了顾秀莲膝盖上的毛毯上。

我没有看郭彪,只是深深地看着顾秀莲。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大妈,”我轻声说,“这钱您留着,买点软和的吃。以后……多保重。”

说完,我没有理会郭彪那错愕的表情,也没有理会台下的喧嚣,转身挺直了腰杆走了下去。

那一刻,我没觉得丢人。

我只是觉得冷。

透彻心扉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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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彪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钱到账的第二天,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就开进了巷子。

他甚至没要家里的旧家具,只是把顾大妈那个从不离身的黑皮箱子,还有一些值钱的摆件装走了。

剩下的破烂,像垃圾一样被扔在了楼道里。

顾秀莲被两个粗壮的护工架上了车。

我站在店门口,远远地看着。

车窗玻璃贴了深色的膜,我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车子启动,喷出一股黑烟,消失在巷子口。

人去楼空。

那栋筒子楼仿佛一下子死了。

我的生活也像这栋楼一样,陷入了死寂。

“得味快餐”的生意一落千丈。

谣言这东西,杀人不见血。

有人说我恼羞成怒,在最后一次送饭里吐了口水。

有人说我早就偷偷拿了老太太不少首饰,才没闹事的。

还有人说,我是因为想分钱没分到,气得在家里打老婆。

翠花受不了这些闲言碎语,整天在家里哭,吵着要回老家。

“大勇,咱们走吧。这地方人心坏了,待不下去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看着墙上那张因为油烟熏黄了的卫生许可证,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这十二年的心血就这么毁了,更不甘心背着这样一个污名灰溜溜地走。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那栋老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

顾大妈的家门大敞着,里面一片狼藉,像刚被鬼子扫荡过一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突然看见门口那个放杂物的破木柜子下面,露出了一角铁皮。

那是老太太以前用来装针线和杂物的一个饼干盒。

我想起以前送饭的时候,她总爱坐在门口这个柜子旁边晒太阳。

我走过去,把那个饼干盒抽了出来。

盒子很重。

我心里一动,难道老太太留下了什么?

我打开盒子。

没有存折,没有金戒指。

只有满满一盒子的不锈钢饭盒盖子。

那是这十年来,我不小心落在她那儿,或者是被她换下来的旧饭盒的盖子。

每一个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擦得锃亮,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在最底下的一个盖子上,贴着一张从挂历上剪下来的小纸片。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看笔迹是老太太写的:

“大勇是个好人。”

看到这几个字,我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楼道里,抱着那个饼干盒,哭得像个孩子。

她没糊涂。

她什么都知道。

可是,既然知道我是好人,为什么要把钱给那个畜生?为什么要当众羞辱我?

为什么?

这个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翠花已经把行李打包好了,我们在门口贴出了“旺铺转让”的告示。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这最后的烂账,在这个城市打拼了十二年,最后竟然只剩下几万块钱和一屁股的委屈。

“叮铃铃——”

店里那部几乎已经成了摆设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这个时候,谁会打店里的电话?

难道是催租的房东?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了电话。

“喂,哪位?”我有气无力地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非常沉稳、非常职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请问是赵大勇先生吗?”

“我是。你是谁?”

“您好,赵先生。我是中国建设银行市中心支行的行长,我姓刘。”

建设银行?行长?

我第一反应是骗子。

“我没办过贷款,也没信用卡逾期,你找错人了吧。”我正准备挂电话。

“赵先生,请稍等!”

对方的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而严肃,“我不是来推销业务的,也不是来催款的。我是受顾秀莲女士生前的委托,来联系您的。”

我的手猛地一抖,话筒差点掉在桌上。

“你说受谁的委托?”

“顾秀莲女士。”

“你刚才说……生前?”我感觉嗓子眼发干,声音都在颤抖,“她……她怎么了?”

刘行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声音低沉了下来。

“顾女士昨天夜里在城郊的安康养老院去世了。死因是突发心梗。”

死了?

那个骂起人来中气十足,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的老太太,就这么死了?

这才半个月啊!

“那……那你找我干什么?”我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问道,“她侄子呢?那是她监护人。”

“这就是我要跟您说的事情关键。”

刘行长的声音突然压低了,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顾女士在去世前留下的那份‘特殊指令’,触发条件有两个:第一,是她本人的死亡证明;第二,是她侄子郭彪账户内的大额资金出现异常冻结状态。”

“就在两个小时前,郭彪因为涉嫌特大网络赌博案和洗钱,在邻省被警方抓获。那六百八十五万拆迁款,作为赌资和涉案资金,已经被警方全额冻结了。”

我张大了嘴巴,完全听傻了。

郭彪被抓了?钱没了?

“赵先生,顾女士半个月前,也就是把拆迁款转给郭彪的同一天,在我们行办理了一项最高级别的保管箱业务。”

“她千叮咛万嘱咐,一旦这两个条件同时满足,就必须立刻请您来银行。”

“这里有一样东西,还有一句话,她指名要亲自留给您。”

“请您务必在今天下午四点银行下班前赶过来。带上您的身份证。”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顾大妈死了。

郭彪抓了。

而我,被叫去银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大妈到底在搞什么鬼?

“翠花!”

我冲着后厨喊了一声,“别收拾了!把那身最好的西装给我拿出来!我要去趟银行!”

雨还是下来了。

这雨下得急,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玻璃上,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灰暗的水影。

我和翠花坐在出租车里,谁也没说话。翠花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但我一声没吭。她的手在抖,我的心也在抖。

建设银行市中心支行的大楼在雨幕中像个钢铁巨兽。

我和翠花刚走进大厅,一身湿气还没散,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胸前挂着金色工牌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

“赵大勇先生?”他都不用确认照片,直接握住了我的手,“我是刘行长。这雨大,辛苦二位了。”

他的手掌干燥、有力,那是常年握笔和数钱的手。

周围正在排队办业务的人都好奇地看着我们。

“请跟我来。”刘行长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被带进了一间VIP接待室。

厚重的隔音门一关,外面的喧嚣瞬间消失,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热茶,还冒着袅袅白气。

刘行长没坐,他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背对着我们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码,又用了两把不同的钥匙,才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箱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处的皮革都磨损了,但这反而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质感。

“赵先生,吴女士。”刘行长把箱子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翠花吓了一跳,往我身后缩了缩。

“这里面的东西,是顾秀莲女士半个月前寄存的。”刘行长看着我的眼睛,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她当时签了一份非常特殊的委托协议。”

“协议的内容是:如果她在未来三个月内死亡,且其法定继承人郭彪因重大刑事案件被限制人身自由,那么这个箱子,将无条件转交给赵大勇先生。”

我喉咙发紧,忍不住问道:“那要是……要是郭彪没犯事呢?”

刘行长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顾女士当时说,没有‘要是’。她说,‘那畜生见到肉,是不会松口的,只会撑死’。”

我心里一阵发寒。

这是多深的绝望,才能对自己唯一的亲侄子做出这种判断?

“现在,条件都已经触发了。”

刘行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箱子的密码和钥匙。赵先生,请您亲自打开。”

信封很轻。

我拆开,里面是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张写着六个数字的纸条。

那数字我熟得不能再熟——是我那家小快餐店开业的日子。

我颤抖着手,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盖子。

翠花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捂住了嘴巴。

箱子里没有钱。

没有那我想象中的成捆的钞票。

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箱子用旧报纸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报纸已经泛黄了,那是几十年前的《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块,手感沉得吓人。

撕开报纸的一角。

一抹幽暗而温润的金光,在接待室柔和的灯光下,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

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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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以前那种老式的“大黄鱼”,上面没有现代金店那种花哨的刻字,只有几个模糊的钢印,那是那个年代硬通货的标志。

一根,两根,三根……

我数不清下面压了多少层。

在金条的旁边,还放着一个红色的硬皮本子,和一个黑色的U盘。

刘行长适时地开口了:“这里面一共是五十根金条,每根重312.5克,也就是旧制的十两。按照今天的金价,光这些黄金的价值,就超过了七百万。”

七百万。

我和翠花这辈子连七十万都没见过。

翠花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神发直:“大……大勇,这是真的?”

刘行长没理会翠花的失态,他又指了指那个红本子:“除此之外,这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书的复印件。顾女士早年曾在某省地质勘探队工作,后来单位改制上市,她作为老职工,持有一部分原始股。这些年经过多次分红和配股,现在的市值……大概在两百万左右。”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感觉这一切都不真实。

顾大妈?那个住筒子楼,吃红烧肉都要算计半天的瘫痪老太太?

她竟然是个千万富翁?

“为什么?”我哑着嗓子问,“她既然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要住那种破地方?为什么要装穷?又为什么要给郭彪那六百八十五万?”

刘行长叹了口气,把那个黑色的U盘插进了墙上的大屏幕电视。

“赵先生,顾女士料到您会有这些疑问。她录了一段视频,说是给您最后的交代。”

屏幕闪烁了几下,亮了起来。

画面有些抖动,背景是顾大妈那个昏暗的卧室。

顾秀莲坐在轮椅上,面对着镜头。

她没化妆,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狠厉。

顾秀莲缓缓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我瞬间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