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紫禁城的那层金漆底下,到底沤烂了多少人心,没人比苏培盛更清楚。
乾隆二年,离那场惊天动地的驾崩已经过去了两轮寒暑。
苏培盛和崔槿汐像两只受了惊的老耗子,躲在京郊的破院子里,以为只要把头埋进裤裆里,那些带血的前尘往事就能烂在土里。
日子过得像发霉的陈米,虽有一股子馊味,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可谁曾想,一个风雪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夜里,早已入土的先帝爷竟派人送来了一个紫檀木匣子...
京郊这地方,冬天的风是带钩子的。
才进腊月,天就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锅。风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呜呜咽咽的,像是有冤鬼在哭丧。
这村子偏,统共没几十户人家,大多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没人知道村尾那座总是关着门的青砖小院里,住着两个曾经在大清后宫里翻云覆雨的人物。
苏培盛如今不叫苏公公了,也没人喊他大总管,邻居偶尔碰见,叫他一声老苏。
他确实老了,背驼得像张晒干的虾皮,两条腿一到阴天就钻心地疼,那是早年在御前站规矩落下的病根,像是骨头缝里被人塞进了一把碎冰碴子。
屋里光线暗得很,透着一股子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陈腐气,那是混合了膏药味、隔夜的粥味和洗不干净的尿骚味。
苏培盛蜷在炕头的角落里,手里抱着个铜手炉,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窗纸上的那块霉斑。
他这双眼,以前看的是奏折上的朱批,看的是嫔妃脸上的胭脂,如今只能看这破败的窗纸。
“老苏,把脚收收,挡着我扫地了。”
崔槿汐拿着把秃了毛的扫帚进来,腰上系着块蓝布围裙,头发虽然花白了,但梳得还是那么一丝不苟。她现在也不叫姑姑了,就是个伺候老头子的老婆子。
苏培盛没动,像是没听见。他的魂儿不在身上,还没从昨晚的梦里回来。
他又梦见那张明黄色的帐幔了。梦见那只手,枯瘦得像鹰爪子一样,死死抓着黄色的被面,指甲盖里透着一股子青黑气。
梦里那个人不说话,就那么睁着眼,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翳,死死地盯着他。
“我跟你说话呢。”崔槿汐用扫帚把敲了敲炕沿,“发什么癔症?”
苏培盛这才哆嗦了一下,慢慢把腿缩了回来。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像两片干树叶在摩擦:“槿汐啊,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崔槿汐扫地的动作顿住了。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有灶房里的水壶发出“嘶嘶”的响声。
“腊月初四。”崔槿汐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闷,“煮了腊八粥,还没熟。”
苏培盛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炉差点掉在炕上。
腊月初四。
两年前的今天,那个让他怕了一辈子、伺候了一辈子、最后又亲手送走的男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天晚上的养心殿,冷得像冰窖,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哭,只有他知道,那哭声里有多少是庆幸,有多少是恐惧。
“咱们……是不是该烧点纸?”苏培盛小心翼翼地问,眼神有些闪躲。
崔槿汐没抬头,继续扫着地,地上的灰尘飞起来,在昏暗的光柱里乱舞:“烧给谁?烧给那人?你也不怕把鬼招来。咱们躲到这儿不容易,别自个儿找不痛快。”
苏培盛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是啊,那是鬼,是厉鬼。
天黑得早。才刚过酉时,外头就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雪大了,打在门板上噼里啪啦作响。
两人坐在小桌前喝粥。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淋了点香油,这是他们如今最好的伙食。苏培盛吃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嚼蜡。
突然,院子里的狗叫了一声。
那不是普通的狗叫,是那种带着恐惧的、呜咽似的低鸣,叫了一声就没声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苏培盛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
“听见没?”他瞪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大。
“风吹的吧。”崔槿汐脸色也白了,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不是风。”苏培盛的声音在发抖,“风吹不出那种动静。有人进院子了。”
话音刚落,门响了。
“咚、咚、咚。”
三声。
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这荒郊野岭的,大雪封山,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苏培盛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他太熟悉这种敲门声了,这规矩劲儿,不是乡下的泥腿子,这是宫里出来的。
“别……别开。”苏培盛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身子往桌子底下缩。
崔槿汐站了起来,她的手也在抖,但她比苏培盛镇定些。她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没人应声。
只有风声,呜呜地吹着。
过了片刻,又是三声。咚、咚、咚。
紧接着,一个声音穿透了门板,传了进来。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冰水里泡过的生铁:
“苏公公,别来无恙。”
苏培盛浑身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这声音他认识,虽然十几年没听过了,但他认识。
那是粘杆处的头领,夏刈的师父,一个据说早就死了的老鬼。
“开……开门吧。”苏培盛闭上了眼睛,像是认了命,“躲不过的。粘杆处要找的人,钻进耗子洞也能给你刨出来。”
门开了。
一股裹着雪沫子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冻透了屋里的那点热乎气。
门口站着个男人。一身黑布棉衣,头上戴着个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看见下巴上那乱蓬蓬的、沾着雪碴子的灰白胡须。他身上没带刀,两只手空着,却透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血腥气。
男人没进屋,就站在门槛外头,像一尊黑色的煞神。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黑布包着的,四四方方。
“主子留下的。”男人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主子当年吩咐,若是两年后苏公公还有口气在,就把这东西交给你。若是死了,就让我把这东西烧在你坟头。”
苏培盛跪在地上,膝盖骨像是碎了一样疼。他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那姿势,还是当年在御前接圣旨的姿势,哪怕他现在穿的是粗布衣裳,那个奴才样儿是刻在骨头里的。
包袱落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男人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他走得极快,脚踩在雪地上,竟然没发出半点声音。眨眼间,黑色的背影就被漫天的大雪吞没了,像个从未出现过的幽灵。
门重新关上了。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那个黑布包袱放在桌子上,旁边就是那碗还没喝完的稀粥。
崔槿汐站在桌边,盯着那包袱,像是盯着一条盘着的毒蛇。
“扔了吧。”许久,她才挤出一句话,“老苏,那人没安好心。他都死了两年了,还能惦记着给你送什么好东西?八成是……是……”
她是想说那是催命的符咒,或者是当年没算清的账。
苏培盛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桌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惊恐,变成了一种混杂着绝望和凄凉的执拗。
“不能扔。”苏培盛伸出手,在那黑布上摸索着,“这是主子的东西。粘杆处的人送来的,那是皇命。抗旨……是要诛九族的。”
“咱们哪还有九族!”崔槿汐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咱们就是两个等死的老绝户!你还守着那破规矩干什么!”
苏培盛没理她。他的手哆嗦着,解开了包袱皮上的结。
黑布滑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苏培盛的呼吸猛地停滞了。这匣子他太熟了。
这是养心殿西暖阁御案上的物件,上好的金星紫檀,边角包着鎏金的铜扣,上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那是皇上平日里用来装密折、装那些见不得人的密信用的。
以前,这匣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放着。如今,这匣子摆在他这破烂的饭桌上,像是一只来自阴间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打开吗?”崔槿汐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开。”苏培盛咬着牙,像是要把牙咬碎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倒要看看,主子爷在那边,还给我留了什么排场。”
铜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盖子掀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毒药,只有一卷明黄色的纸。那不是正经的圣旨,是皇上平日里练字用的洒金笺,卷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丝带系着。
苏培盛把纸拿出来,手指头触到那冰凉的纸面,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想哭。
他慢慢地展开。
灯花爆了一下,屋里忽明忽暗。
字迹映入眼帘。那是他看了一辈子的字,瘦硬、锋利,每一笔都像刀子一样刻在纸上。只是这字迹显得有些潦草,有些虚浮,显然是写字的人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苏培盛。”
开头三个字,没有头衔,没有客套。就像那天夜里,皇上躺在病榻上,半睁着眼叫他倒水时的语气。
苏培盛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砸在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朕大概早就烂成一把骨头了。你也别怕,若是朕真想要你的命,你也活不到今天。粘杆处的人既然把信送到了,就说明你这老货命大,这两年没被吓死。”
苏培盛一边哭一边笑,那表情比鬼还难看。主子还是那个主子,死了两年了,说话还是这么阴损,这么戳人心窝子。
“这两年,日子过得舒坦吗?跟那个崔槿汐,是不是天天在一块儿把酒话桑麻?哼,朕不用猜都知道。你这老货,一撅屁股朕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真以为,你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朕?”
苏培盛看到这儿,后背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全冒出来了,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背上爬。
皇上知道?皇上早就知道?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他和崔槿汐的对食,他和熹贵妃的勾结,他在御前替甄嬛打的那些掩护,他以为自己把这个九五之尊哄得团团转。
原来,他一直是在老虎嘴边拔毛。
“雍正十三年,秋天。你记性好,应该没忘吧。那时候朕病得重,整日里昏昏沉沉。那天,甄嬛那个毒妇站在帘子后面,你端着药碗进来。那碗药的味道不对,朕闻得出来。那是断肠草混着朱砂的味道,腥气,冲鼻子。”
苏培盛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的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当年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那天,养心殿里的空气都是凝固的。他端着那碗药,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下是刀山火海。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皇上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药碗里的黑汤。
“你以前给朕端茶递水,四十年了,从来没洒过一滴。可那天,你手抖得像筛糠,药汁溅在朕的手背上,滚烫。你当时吓得脸都青了,眼珠子乱转,不敢看朕。朕当时闭着眼,可朕没瞎。朕听得见你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培盛的心口。
他以为的隐秘,在皇上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猴戏。皇上躺在那儿,看着他演,看着他抖,看着他把毒药递到嘴边。
“还有叶澜依那个泼妇。她给朕喂朱砂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看着。你低着头,数着地砖上的花纹。苏培盛,你数清楚了吗?养心殿的地砖,一共四千八百六十块。你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朕什么时候死,还是在想怎么去讨好你那个新主子?”
苏培盛感到一阵窒息。原来那天他数地砖的事,皇上都看在眼里。
“朕这一辈子,最恨人背叛。老八、老九、年羹尧、隆科多……哪一个背叛朕的人有好下场?朕把他们的皮扒了,骨头拆了,连根都给他们刨了。你苏培盛凭什么觉得你能是个例外?凭你伺候了朕四十年?还是凭你那个对食老婆?”
苏培盛看不下去了。他觉得这封信就是一道催命符。皇上既然什么都知道,怎么可能留他活口?
也许,那个送匣子的人就在门外等着,等着看他读完信后的绝望表情,然后冲进来一刀结果了他。
也许,这信纸上早就浸透了剧毒,只要一碰,就无药可救。
苏培盛猛地把信纸扔在桌子上,拼命地在衣服上擦着手,像是要擦掉手上的毒液。
“老苏!怎么了?信上说什么了?”崔槿汐吓坏了,扑过来抓住他的手。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苏培盛语无伦次,牙齿打着颤,“药……那碗药……他知道有毒……他知道我要害他……他是故意喝下去的……”
崔槿汐愣住了,脸色惨白如纸:“什么?你是说……”
“他是故意的……他在等着我死……他在地底下等着我……”苏培盛抱着头,痛苦地哀嚎起来。
屋里的炭火快灭了,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
那张明黄色的纸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像一道未完的判决书。
苏培盛喘息了许久,那种等待死亡的恐惧并没有降临。没有什么毒发身亡,也没有刀斧手破门而入。只有风雪声,依旧在窗外呼啸。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重新拿起了那张纸。
无论如何,他要看完。死也要死个明白。
“朕那时候就在想,朕的苏培盛,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后来朕想明白了,你不是胆子大,你是怕了。你怕朕死了以后,没人护着你;你怕新君登基,你这个前朝的老太监没活路;你更怕那个崔槿汐跟着你受罪。”
“朕本来拟了一道旨,想让你殉葬。你是朕身边的人,活着伺候朕,死了也得接着伺候。地底下冷,朕怕没人给朕盖被子。”
看到“殉葬”这两个字,苏培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是太监最惨烈的归宿,生生被闷死在墓室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慢慢地烂在黑暗里。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沉重的石门落下,他在黑暗中抓挠着石壁,指甲脱落,满手是血,最后在窒息和饥渴中死去,变成一具干尸,永远跪在那个男人的棺椁旁。
这才是皇上的手段。这才是那个刻薄寡恩的雍正爷。
苏培盛的手指死死扣住桌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屏住呼吸,不敢往下看,却又不得不往下看。
信纸在手中瑟瑟发抖,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他觉得自己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刀已经举起来了,就等着落下的那一刻。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出现。
信的末尾,笔锋变得无力却透着一股悲凉的决绝,写着那句让苏培盛瞬间崩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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