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息的软骨头,也就是捡破鞋。”
窗外的嘲笑声还没散。
新娘直接推起死沉的樟木箱,死死堵住新房木门。
一张画着暗号的红纸被强行塞进陈铁军手里。
女人浑身发抖。
“老梁是被灭口的,他说只有你能护住它。”
第一章
1979年初秋的风吹进县机械厂的家属院。
满地散落的红纸屑被卷到了半空中。
三张掉漆的八仙桌拼在院子中央的坑洼空地上。
桌上摆着几盘掺了粗棒子面的黄面窝头。
旁边配着两盘见不到一点肉星的素炒大白菜。
二十四岁的陈铁军端着一个缺了口子的粗瓷大碗。
他挨个给桌旁的街坊邻居倒散装的劣质白酒。
对门住着的王婶正一边嗑着葵花籽,一边朝贴着双喜字的屋子努嘴。
“铁军这小子今年才二十四岁。”
修车铺的老赵立刻压低声音接上了话茬。
“谁说不是呢,怎么就想不开娶了供销社那个大他五岁的寡妇?”
几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年轻工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留着中分头的青工捂着嘴偷笑。
“老梁才死了一年,这女人身上带着克夫的晦气。”
另一人跟着连连点头。
“连个像样的席面都摆不起,也就是捡人家老梁穿破的鞋。”
闲言碎语一字不落地飘进陈铁军的耳朵里。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这男人没有出声反驳。
他只是仰起粗壮的脖子,把碗里的白酒一口气灌进胃里。
辛辣的液体瞬间烧灼着喉咙。
陈铁军扯起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袖子擦了擦嘴角。
“大家吃好喝好。”
丢下这句硬邦邦的客套话,他转身朝那间破平房走去。
身后的议论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响了。
王婶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图人家供销社的铁饭碗呗,没出息的软骨头。”
陈铁军抬手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薄木门。
外面的嘈杂声被隔绝了大半。
屋里并没有拉开电灯拉线。
桌上一对红蜡烛正燃着微弱的橘黄色火苗。
二十九岁的赵桂芬端端正正地坐在硬木床沿上。
她头上顶着一块用旧红布随便剪成的盖头。
女人的两只手死死绞着粗布衣角。
因为用力过猛,她的指关节泛着骇人的青白色。
陈铁军迈开步子走过去。
他搬起一条缺了一截腿的板凳,坐在离床铺两步远的地方。
一个月前那个下着大暴雨的傍晚再次浮现在眼前。
当时这个女人也是这般浑身发抖地站在修车铺的破屋檐下。
雨水把她的头发完全打湿,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布包,连嘴唇都在哆嗦。
“老梁临死前交代过。”
那天的雷声很大,但她的话音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县城里,我只能把命托付给你。”
陈铁军确实欠了老梁一条命。
五年前他在乡下插队当知青。
数九寒冬的天气里,他不慎掉进了冰窟窿。
下乡采购物资的老梁正好赶着马车路过,硬生生用一根麻绳把他拽了上来。
为了这句嘱托,他顶着全家属院的吐沫星子办了这场荒唐的婚事。
院子里的街坊吃光了盘子里的剩菜,陆陆续续端着自家的大碗散了。
外头彻底安静下来。
偶尔能听见几声不知名秋虫的鸣叫。
陈铁军从板凳上站起身。
他伸手准备去拿桌上的半截竹竿挑开盖头。
就在这个时候,赵桂芬突然一把扯下头上的红布。
她猛地从床铺上站了起来。
这女人根本没看对面的新郎,而是直接转身扑向墙角的那个老旧樟木箱子。
箱子里装满了她从老梁家搬来的几件破被褥。
分量死沉死沉的。
赵桂芬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住箱子边缘的铜环。
她连拖带拽地把箱子往门口的方向挪动。
木箱底座和粗糙的水泥地面剧烈摩擦。
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陈铁军愣在原地,下意识地上前迈了一步想搭把手。
“别动!”
赵桂芬低吼出声。
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癫狂的戒备。
这女人用尽全身力气,把沉重的箱子死死顶在薄薄的木门上。
做完这些还不算完。
她又转身搬起屋里唯一的一把实木靠背椅。
椅背被她斜着卡进箱子把手和门框之间。
确认整扇门被彻底堵死后,她才脱力般地靠着箱子瘫坐下来。
大口大口的粗气从她嘴里呼出。
陈铁军皱起眉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行为反常的新婚妻子。
赵桂芬靠着箱子缓了足足两分钟。
她伸手解开外套的纽扣,摸进贴身的内衣口袋。
一个用红纸叠成的三角形小包被掏了出来。
红纸的表面已经有些发皱,边缘处还带着被汗水浸湿的痕迹。
“给你。”
她把红纸塞进陈铁军粗糙的大手里。
女人的指尖冰凉刺骨。
陈铁军用大拇指和食指捻开折叠的纸包。
红纸外面是用黑色毛笔写的双喜字。
里面却用铅笔画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圆圈和几条交叉的直线。
最下方的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串阿拉伯数字。
“这是什么东西?”
赵桂芬抬起头。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陈铁军的眼睛。
“老梁不是在库房起火时意外烧死的。”
陈铁军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张红纸被他攥成了一团。
“供销社主任钱保国为了倒卖库里的缝纫机和的确良布,做了一本假账。”
赵桂芬把声音压得非常低。
她那样子就像是防备着墙外长了耳朵。
“老梁盘库的时候发现了那本真账本,偷偷带了出来。”
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钱保国带人把他堵在后院库房里,倒上煤油活活烧死了他。”
陈铁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闷响。
眼前立刻浮现出老梁那张总是笑呵呵的圆脸。
“那个账本在哪?”
赵桂芬伸出颤抖的手指,指了指他手心里的那团红纸。
“老梁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把这东西硬塞给我。”
“他说钱保国手底下的人已经盯上他了。”
“如果他回不来,这县城里只有你能看懂这上面的方位图。”
陈铁军把揉皱的红纸重新展开。
他凑到昏暗的烛光下仔细端详那些铅笔线条。
这绝不是普通的随手涂鸦。
老梁以前在部队当过工兵。
这明显是一张按照比例缩放的简易方位图。
“这几天,一直有两个生面孔在供销社下班的路上跟着我。”
赵桂芬双手抱住肩膀,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
“钱保国怀疑账本藏在我身上。”
“他随时会找机会对我动手。”
陈铁军把红纸按照原样折好。
他解开粗布上衣的扣子,把纸包贴身收进胸口的口袋里。
男人走到八仙桌前。
他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吹灭了那两根即将燃尽的红蜡烛。
屋子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睡觉吧。”
陈铁军脱下满是补丁的外套,平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自己和衣躺了上去,双手垫在脑后。
“从明天起,你出门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赵桂芬摸黑爬上那张硬木床。
她扯过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旧被子蒙住头。
压抑的抽泣声在黑暗中响了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天边的鱼肚白刚透出云层。
陈铁军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走到门口,一脚踢开抵在门上的实木椅子。
厚重的樟木箱子被他单手拽开。
力道大得连门框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端着掉漆的搪瓷脸盆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前。
冰冷的地下水哗啦啦地冲刷着脸颊。
对门的王婶正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在院子里扫地。
那双倒三角眼不停地往水池这边瞟。
“一大早就砸门摔椅子的。”
她阴阳怪气地扯开嗓门。
“铁军啊,看来这新婚夜过得不太顺心呐?”
陈铁军把湿漉漉的毛巾重重摔进搪瓷盆里。
水花溅起半米高,洒在王婶新买的黑布鞋上。
“倒了八辈子血霉,花钱娶了个丧门星!”
他故意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随后男人端起盆,骂骂咧咧地往自家屋里走。
赵桂芬正好端着一铝锅熬得稀烂的棒子面粥走出门槛。
两人在狭窄的门框处撞了个满怀。
滚烫的稀饭立刻洒在陈铁军破旧的解放鞋上。
“你瞎了眼是不是!”
陈铁军抬手一把推在女人的肩膀上。
赵桂芬脚下一个踉跄,连退了两三步才靠在土墙上站稳。
她深深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随后女人默默蹲下身子,用手去收拾打翻在地的铝锅。
王婶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那干瘪的嘴角立刻咧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老太婆扔下扫帚,转身跑去跟修车铺的老赵传闲话了。
陈铁军大步迈回屋里,反手重重关紧房门。
他那暴怒的眼神立刻柔和下来。
男人从桌角扯过一块沾满油污的破抹布。
他蹲下身,帮着赵桂芬一点点擦去粗布裤腿上的米粒。
“刚才那一巴掌推重了。”
赵桂芬摇了摇头。
她转身走到水缸前,用葫芦瓢舀了一瓢凉水递过去。
“只有让全院的人觉得咱们俩过不下去,钱保国才不会起疑心。”
两人就着剩下的半锅粥,对付了一顿早饭。
陈铁军走到墙角,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飞鸽自行车。
赵桂芬侧过身子,动作僵硬地坐在后座的铁架子上。
他们一前一后地出了机械厂的家属院大门。
初秋的大街上已经挤满了赶着去上早班的工人。
到处都是清一色的蓝绿工装。
陈铁军没有沿着常走的那条路去修车铺。
他故意绕了个大圈子,把车骑到了供销社的正门口。
此时供销社大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
大批拿着计划供应票的街坊正等着买限量供应的煤油。
赵桂芬刚走进摆满铁制货架的柜台。
里间办公室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微胖男人走了出来。
这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
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水滑,连一只苍蝇都站不住。
这就是县城里出了名的地头蛇,供销社主任钱保国。
他用那双浮肿的眼睛扫了一眼门外推着自行车的陈铁军。
肥厚的嘴角勾起一丝让人极不舒服的冷笑。
“小赵啊。”
钱保国挺着肚子走到柜台前。
“今天可是你新婚头一天,怎么不在家里多歇歇?”
赵桂芬正在整理账单的手指猛地僵硬了一下。
她强忍着心头的恐惧,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家里缺钱买米,一天工分也不能落下。”
钱保国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亮闪闪的镀金打火机。
他拿在手里来回把玩着。
“老梁这都走了一年了。”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昨天搬家的时候,有没有从那几件破衣服里翻出什么他的遗物?”
赵桂芬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她的双手死死背在身后,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什么都没有。”
“老梁走得急,除了几件洗破的工装,什么都没留下。”
钱保国停止了把玩打火机的动作。
他那双小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女人的脸看了足足十秒钟。
“没有就好。”
他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老梁是个认死理的糊涂人,你以后可千万别学他。”
说完这话,他转头看向门外。
陈铁军正蹲在梧桐树下,假装检查自行车的链条。
“找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光蛋搭伙过日子。”
钱保国啧啧了两声。
“真是苦了你了。”
他收起打火机,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踱回了那间挂着主任牌子的办公室。
陈铁军蹲在树下,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直起腰板。
那双沾满黑色机油的大手在粗布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
一辆满载着圆木的解放牌卡车从街面上轰隆隆地驶过。
扬起的尘土迷了路人的眼睛。
陈铁军推着自行车穿过马路,回到了自己的修车铺。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在拆卸一台坏掉的拖拉机发动机。
满手的油污和刺鼻的柴油味掩盖了他内心的盘算。
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越过街道,盯着供销社后院的那片高墙。
直觉告诉他,钱保国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真正的危险,马上就要降临到他们头上。
第二章
傍晚时分,陈铁军推着自行车回到机械厂的家属院。
街坊们正端着粗瓷大饭碗蹲在大槐树底下闲聊。
赵桂芬站在院子中央的水管子前洗菜。
她故意把手里的铝盆摔得震天响。
水花溅到了路过的王婶刚换上的干净裤腿上。
“你这扫把星连个大白菜都洗不干净!”
陈铁军扯着粗旷的嗓子在正屋门口大骂。
女人立刻低下头,一言不发地蹲在长满青苔的水池边抹眼泪。
围观的邻居们纷纷摇头叹息。
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已经成了这院子里的常态。
晚饭是两个煮得发软的红薯和一碗没有油星的清汤。
两人关上那扇破木门后,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陈铁军从床铺底下摸出那张揉皱的红纸。
他凑到微弱的白炽灯泡下仔细端详那些铅笔线条。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停在门槛外,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制着。
陈铁军猛地抬起手,一把捂住了赵桂芬的嘴巴。
他迅速把红纸塞进贴身的深色工作服口袋里。
男人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只空玻璃酒瓶,用力砸在青砖地上。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发出刺耳的脆响。
“再哭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大概十几秒钟。
紧接着,那个黑影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陈铁军走到窗边,隔着破报纸糊的缝隙往外看。
借着院子里昏暗的路灯,他认出了那件熟悉的黑胶雨衣。
那是钱保国手底下的一个街头混混,外号叫麻子。
三天后的下午。
陈铁军正在修车铺里给一辆大金鹿自行车换内胎。
一个戴着红袖标的中年男人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
“铁军啊,居委会通知今天下午全院查电表。”
这人是街道办的老李,平时专门替钱保国跑腿传话。
陈铁军拿着大号扳手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随手扯过一块破布擦了擦满是黑色油污的手指。
“我家门没上锁,你直接进去查就行。”
男人头也不抬地继续拧着车轱辘上的螺丝。
老李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看着那人走远,陈铁军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
他抄近路穿过两条狭窄的土胡同,悄悄摸回了自家屋后。
破平房的后墙上有一扇早就被红砖头封死的旧窗户。
陈铁军在搬进来之前,偷偷把最上面的一排青砖弄松了。
他踩着一口废弃的大水缸,轻手轻脚地爬了上去。
拿掉那块松动的砖头后,屋里的情况一览无余。
两个穿着劳动布工作服的陌生男人正在翻箱倒柜。
其中一个正是那天晚上在门外偷听的麻子。
他们把赵桂芬带来的那个樟木箱子整个底朝天倒了过来。
破旧的被褥和几件粗布衣服散落得满地都是。
另一个胖子甚至用长柄改锥撬开了床板下的暗格。
“连个屁都没有,钱主任是不是想多了?”
麻子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搪瓷洗脸盆。
“赶紧搜,老梁那狗东西肯定把账本留给这娘们了。”
胖子从米缸里抓起一把黄灿灿的棒子面,仔细翻找着里面的东西。
陈铁军蹲在墙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出门前特意在门缝和几个抽屉的把手上夹了女人的长头发。
这些人虽然动作粗鲁,但走的时候肯定会把东西恢复原状。
十五分钟后,两个混混一无所获地离开了平房。
陈铁军等他们走远,这才把青砖重新塞回原处。
他翻身跳下水缸,顺着原路返回了街边的修车铺。
晚上七点整。
赵桂芬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班。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屋里的物件虽然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人的汗臭味。
陈铁军坐在八仙桌旁,正用打火机烧烤着一根粗铁丝。
“他们下午来过了。”
男人头也不抬地陈述着这个事实。
赵桂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快步走到樟木箱子前,伸手摸向底部的木制夹层。
那里原本藏着几张老梁生前留下的全国通用粮票。
东西还在,但夹层上的灰尘明显被擦掉了一大块。
“红纸你带在身上了吗?”
女人的声音压得非常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陈铁军放下手里的铁丝,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个纸包。
“真账本根本不在家里。”
他把红纸平铺在坑洼的桌面上,用粗糙的手指点着上面的铅笔图案。
“这几天我把县城的地形在脑子里仔细过了一遍。”
他指着图纸正中间那个最大的圆圈。
“这是你们供销社的三层办公楼。”
指尖顺着一条直线滑向右下角的几个小圆圈。
“这代表后院的那个废弃防空洞。”
赵桂芬凑上前,仔细看着那些简单的线条。
两人靠得很近。
彼此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劣质肥皂味和刺鼻的机油味。
在这个充满监视和危险的屋子里,他们成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防空洞是六十年代挖的,现在里面堆满了各种垃圾和报废品。”
赵桂芬指着纸张最下方的那三串阿拉伯数字。
“这几排数字又是什么意思?”
“步数、方向和藏匿的深度。”
陈铁军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个汉字。
“进洞后往左走三十五步,墙缝里凹进去三寸的地方。”
老梁把罪证藏在了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死角。
供销社后院每天人来人往。
谁也不会想到要命的东西就在钱保国的眼皮子底下。
目标已经明确。
接下来就是考虑怎么把那本账册安全弄出来。
供销社后墙有两米多高。
墙头上面插满了防贼用的锋利碎玻璃渣子。
院子里每天晚上还拴着一条退役的凶狠狼狗。
硬闯进去拿东西无异于自寻死路。
陈铁军开始在每天下班后做秘密的准备工作。
他用废旧的拖拉机轮胎皮给自己和赵桂芬各做了一副厚实的手套。
这种厚度的橡胶皮足够抵挡墙头上的玻璃渣。
修车铺里那把最重的大号管钳被他悄悄藏进了床底下的铁皮箱子里。
这东西砸断防空洞大门上的生锈铁锁只需要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
钱保国派人的试探也变得越来越频繁。
每天赵桂芬上下班的路上,那两个混混连基本的掩饰都不做了。
他们经常明目张胆地跟在离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
局势被逼到了一个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礼拜四的傍晚。
县广播站的大喇叭里播报了最新的天气预报。
明天下午到夜间,本县将迎来一场特大暴雨。
陈铁军和赵桂芬坐在昏暗的白炽灯泡下吃着晚饭。
外面已经开始刮起了夹杂着浓烈土腥味的大风。
“明晚趁着下雨动手。”
陈铁军扒了一大口粗粮饭,压低声音说出了计划。
停电和暴雨是掩盖行动留下的痕迹的最佳时机。
赵桂芬握着竹筷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一块腌萝卜掉在了坑洼的木桌面上。
“后院晚上没人值班。”
男人放下手里的粗瓷大碗,两道浓眉紧紧锁在一起。
“那条狼狗一打雷就会躲进窝里不出来,但事情还是太危险。”
他盯着女人的眼睛。
“你明天晚上必须留在家里从里面锁好门。”
赵桂芬一把抓住陈铁军粗壮的手腕。
她的力道大得惊人。
由于过度用力,指甲深深陷进男人的皮肉里。
“我必须跟你一起去。”
昏黄的光线打在女人倔强且苍白的脸上。
“老梁的仇我必须亲眼看着报。”
陈铁军看着她那双通红且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没有再出声拒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心里都非常清楚一件事。
明天晚上如果在防空洞里拿不到账本,他们俩谁也活不到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
第三章
次日下午,天色阴沉得发黑。
狂风卷着地上的枯枝败叶砸在供销社的玻璃窗上。
临近下班时分,供销社里的几个售货员都在抱怨这鬼天气。
钱保国夹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从主任办公室里走出来。
“大家早点回吧。”
他假惺惺地招呼了一句。
男人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赵桂芬身上扫。
赵桂芬低头收拾着柜台上的布票,装作没看见。
六点整,县城的上空准时拉响了防空警报试鸣。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陈铁军穿着一件破旧的绿色军雨衣,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外。
赵桂芬裹紧衣服跑出大门,熟练地跨上后座。
两人在倾盆大雨中穿行。
刚回到家属院,一道炸雷劈过。
整个机械厂片区的灯泡集体闪了两下,彻底熄灭了。
陈铁军摸黑走到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箱。
他从里面翻出手电筒、防风打火机,还有那把沉甸甸的管钳。
“把雨衣穿好,我们从后墙翻出去。”
赵桂芬手脚麻利地套上一件男式雨衣,把头发紧紧盘在脑后。
他们避开街坊的窗户,贴着墙根溜出了家属院。
街面上空无一人。
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一切脚步动静。
供销社离家属院不到两公里,两人全靠步行。
十五分钟后,他们摸到了供销社后院的那堵红砖墙外。
墙头插满了一圈防贼用的尖锐碎玻璃渣子。
陈铁军掏出昨晚做好的废轮胎皮手套,递给女人一副。
他自己戴上手套,双手一撑,轻松地翻上了墙头。
男人压低身子朝着墙外的黑影伸出手。
“抓住我的胳膊。”
赵桂芬踩着墙根的一块破石头,借力往上窜。
陈铁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提了上来。
后院里面黑咕隆咚,堆满了报废的自行车车架。
两人顺着墙根跳下去,踩进了一汪泥水里。
正前方五十米的地方,就是那个废弃防空洞的入口。
入口上方搭着一个摇摇欲坠的木棚子。
棚子旁边堆积着上百斤过冬用的黑蜂窝煤。
“你就在这堆蜂窝煤后面蹲着。”
陈铁军指了指那座黑煤堆。
“如果有手电筒的光照进来,你就学三声猫叫。”
赵桂芬点点头,立刻猫下腰钻进了阴影里。
陈铁军深吸了一口气,拎着管钳朝防空洞入口摸去。
铁门上挂着一把生满铁锈的明锁。
他没有打开手电筒,全凭手感摸索着锁眼的位置。
陈铁军将管钳的钳口卡在锁环上,双手握紧手柄。
男人猛地往下一压。
吧嗒一声闷响,锁芯断了。
他把死沉的铁门往外拉开一条半米宽的缝隙,侧身钻了进去。
防空洞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发霉恶臭。
陈铁军顺着水泥台阶往下走了十几级,才敢打开手电筒。
昏黄的光柱在潮湿的墙壁上扫过。
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破烂的木箱。
根据红纸上的数字,他需要往左走三十五步。
一步,两步,三步。
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防空洞里回荡。
走到第三十五步的时候,陈铁军停了下来。
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伸手摸向左侧布满青苔的砖墙。
墙面上有一处明显凹陷的缝隙,被一块发霉的油毡布死死塞住。
陈铁军手指抠住油毡布的边缘,用力往外扯。
布料发出撕裂的声响。
随着油毡布被拔出,一个用牛皮纸层层包裹的硬物掉了下来。
他一把接住,迅速撕开外层的牛皮纸。
里面躺着一本厚厚的硬壳黑色笔记本。
陈铁军翻开第一页,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
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映入眼帘。
每一笔黑账后面,都有钱保国的签字画押。
他把账本合上,紧紧贴在胸口的内衣口袋里。
男人转过身,抬起脚准备踏上第一级往上的水泥台阶。
就在这短暂的停顿间,防空洞外面的雷声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中,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
那是老旧铁锁掉落在泥水里的声音。
陈铁军猛地停住脚步,立刻按灭了手电筒的开关。
黑暗瞬间吞噬了狭窄的地下空间。
三道刺眼的强光毫无预兆地从洞口直射下来。
光柱交错着扫过长满青苔的墙壁,最终死死锁定在底部的陈铁军脸上。
强光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陈铁军下意识地抬起粗壮的手臂挡在脸前。
一件还在滴水的黑胶雨衣出现在台阶最上方。
钱保国踩着满是泥泞的皮鞋,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
他身后挤着三个手里拎着生锈大号铁棍的壮汉。
“我就知道老梁那个寡妇不老实。”
钱保国手里举着一把长柄手电筒,一步步顺着台阶往下走。
皮鞋踩在积水的台阶上,发出黏腻的吧嗒声。
“这几天故意让那娘们装疯卖傻,等的就是你帮我把这催命符挖出来。”
陈铁军被逼退到防空洞最底部的死角。
他背靠着潮湿冰冷的砖墙。
男人一只手死死护住怀里的牛皮纸包,另一只手紧紧攥住那把沉甸甸的管钳。
空间太窄,两边都是成堆的废木箱。
三个壮汉挥舞着铁棍,呈扇形将陈铁军彻底围死。
钱保国停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掌。
“把东西交出来,我今天留你个全尸。”
陈铁军没有出声,眼神越过手电筒的强光,死死盯着头顶那个狭窄的方形出口。
就在最前面那个壮汉举起铁棍准备砸下的瞬间。
防空洞上方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紧接着是粗木头剧烈折断的刺耳碎裂声。
钱保国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朝上看去。
“啊!”
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壮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上百斤的过冬蜂窝煤连同坍塌的粗木桩子,顺着洞口通道轰然砸下。
那个壮汉瞬间被砸断了右腿,整个人倒在泥水里疯狂打滚。
钱保国和另外两个人被落下的重物逼得连连后退。
他们直接被死死堵在狭窄的通道中段进退两难。
头顶的光线彻底暗了下去。
半截烧得通红的木柴从洞口上方扔了下来。
木炭落在积水里发出剧烈的滋滋响声。
赵桂芬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后院那堵两米高的红砖墙头。
她手里举着一个用破布条缠在竹竿上点燃的巨大火把。
火光映照下,她半边脸被雨水和泥水混满。
女人的眼神透着一股被逼入绝境时的狠戾。
“铁军!”
声嘶力竭的吼叫穿透暴雨,在防空洞里来回激荡。
“把账本点着!”
赵桂芬猛地把手里的火把往下探了探。
火苗几乎燎到钱保国涂满发蜡的头发。
“只要账本烧了,你们今天全得给老梁陪葬!”
钱保国猛地转头看向底部的陈铁军。
他那张油腻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