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3.11
地点:乌克兰基辅
我们采访了一位妇人,她叫玛莎,60多岁是位退休人员,战争开始之前她生活农村,住在乡间别墅里,那个地方属于捷尔哈奇区(属于哈尔科夫州)靠近俄罗斯边境的地方。
她向我们讲述了她的战争故事:
战争开始的时候,我正在那里的别墅里。我在那里有一栋不错的房子在捷尔哈奇区,房子后面有一个合作社。
我清楚的记得在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在家听到坦克在路上开过的声音。那是一条公路——通往别尔哥罗德(俄罗斯)的公路。坦克从别尔哥罗德方向开过来。
很多很多坦克,一辆接一辆。
轰鸣着开过去。
那声音太可怕了。
我的狗被吓得发抖,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跑得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这时候我儿子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他:
“谢廖沙,我的狗跑了,我不知道它跑到哪里去了。”
他说:
“妈妈,别担心,它会回来的。我们这里的狗也是这样。”
当时他在第聂伯彼得罗夫斯克州参战。
他说:
“我们这里的狗也是这样。只要一开枪,它们就会吓得跑掉,但过一会儿还是会回来的。”
唉……
这些事情真的太沉重了。
回忆起来,真的太难受了。”
当时枪声太多了。
子弹到处飞。
至今我都不愿意去回想,也不愿意它就真的发生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是上帝在保佑我,也许是上帝在救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也不知道该怎么讲出来。
我那时候一直在跑。
子弹就在我耳边呼啸——“嗖——嗖——”地飞过去。
我一下子就趴下,跪在地上往前爬,就这样在地上爬着。
后来我回到家。
我的房子就在那里,可是从窗户看过去,那些俄罗斯士兵,已经在旁边一户别人家的房子里睡觉。
我心里想: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在那里?”
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分第一班、第二班轮流出去射击。
我就站在篱笆后面看着。
一辆坦克在那里轰隆隆地响着。
士兵们来了,拿着自动步枪。
一部分往这边走,一部分往那边走。
他们爬上坦克,坦克把他们带走,大概两公里远。
我就问他们:
“你们为什么要开枪?你们到底在朝哪里开枪?”
他们说:
“我们没有主动开枪,我们只是还击。只是还击。”
我说:
“可你们是在朝人开枪,他们也在朝你们开枪。你们互相射击。
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也许可以不用开枪呢?”
他们说:
“这是战争啊,毕竟是战争。”
事情就是这样。
到了傍晚的时候,下起了雨。
天上乌云越来越多,天也慢慢黑了。
我看见他们在那边跑来跑去,大声喊着什么。
我就想: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我走过去。
这时有个女人(像是负责人)对我喊: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走开!走开!”
我下意识就回她一句:
“你推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面包的。”
这时候那些士兵走出来,对我说:
“你得离开这里,马上离开。”
我说:
“好吧。”
我就往下面走。
我又问他们: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说:
“亚速营(Azov)来了,亚速营正在进攻。”
我说:
“什么亚速营?什么是亚速营?”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亚速营。
他们一直说:
“亚速营、亚速营。”
我就说:
“既然他们进攻了,那你们为什么还不跑?快跑啊。”
他们说:
“我们在等电话,等命令。”
后来那个电话终于来了。
我就转身往回走。
结果突然——
那辆坦克一下子发动,猛地冲出去,
把一棵树都撞断了。
轰隆隆地响着。
那些当官的在后面坐着车——
是拉达那种车,我很认得这种车。
那些士兵一下子跳上车,飞快地开走。
车后面扬起很高很高的尘土。
那是五月份发生的事情。
后来我晚上就去别人家的地下室过夜。
就在同一个合作社里。
那个合作社很大,土地很多。
有些人是从附近的地方过来的,他们想离公路更近一点,所以晚上就到这里来过夜。
我也是在那里过夜。
有一天晚上我跑过去的时候,涅维拉对我说: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我问:
“走去哪?”
他说:
“去哈尔科夫。”
我说:
“怎么去?”
他说:
“那条公路已经解放了,俄罗斯人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们可以沿着公路走。”
于是第二天我们就一起沿着公路往哈尔科夫走。
一路上走走停停。
到处都是被毁掉的东西。
残砖碎瓦,被炸毁的坦克,烧毁的汽车…
看着真的太可怕了。
我们一共三个人。
他和他的岳母一起走,也把我带上了。
我们就这样徒步往哈尔科夫走。
从那里到哈尔科夫大概还有二十公里。
我们大概走了十公里……
也可能是七公里左右。
后来有一辆军车把我们接走了。
那个军人不是哈尔科夫本地人。
他说着乌克兰语,但带着一点口音。
我也不知道他是哪里人,
可能是文尼察,也可能是利沃夫。
我当时还想给他一点钱。
他说:
“您这是干什么?我不要钱,我什么都没做。”
后来他把我送到了罗斯特这边。
说到我的儿子……
我们那时候每天都联系,每天都会打电话。
后来突然就联系不上了。
我用的是那种按键手机。
当时我住在别人家里。
等我到了这里以后,就开始到处打听他的消息。
我给警察打电话。
警察后来也来了,还给我采集了DNA。
总之我打了很多很多电话。
最后得到的消息是:
他现在被列为失踪人员。
我没有为他举行葬礼。
我也没有看到任何文件。
我也没有见到他的遗体。
我总觉得,
他可能是在被俘了,
或者还在某个地方。
我心里没有那种感觉——
没有那种“我已经永远失去他”的感觉。
我还是会跟他说话。
因为以前我们每天都在通电话。
他会跟我说很多事情:
他的防弹衣有多重,
他的自动步枪有多重,
还会跟我讲身边的那些人。
后来我常常在想,
我很后悔为什么当时我没有那样做呢?
为什么我没有让他去把那些士兵的电话号码记下来?
如果当时记下号码,也许后来还能联系到什么人。
但后来通信就完全断了。
按照军方给我们的文件,他是在2022年3月3日失踪的。
就在2022年。
那时候在那里发生了一场很大的战斗。
我已经忘了那个村子的名字了……
沃尔诺瓦哈(Volnovakha)。
对,就是那里。
在沃尔诺瓦哈发生了一场非常激烈的战斗。
他当时就在那一带。
他说他们当时在一辆车上。
那车是橡胶轮子的,拖着一门什么铁制的武器。
他说过那东西叫什么名字,但我已经忘了。
他说:
“我在开车。”
车上还有另外两个人。
也就是说,那辆车上一共三个人。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我们以前经常打电话。
聊了很多很多。
他会把很多事情都告诉我。
我问他:
你穿什么衣服?
你们在哪里洗澡?
你们吃什么?
别人是怎么给你们做饭的?
我什么都问。
他都会告诉我。
我甚至知道他身上背着多重的东西:
防弹衣8公斤,自动步枪4公斤。
是这样吧?
那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呢?
就是和平。
就是这场该死的战争能快一点结束。
我有时候和安娜说话,她说话的语气很沉重。
我问她:
“安娜,是谁跟你说这些话的?”
她也会说一些很难听、很沉重的话。
其实他们在那边的人,
也会互相讨论这场战争。
然后他们也会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们。
我还会从这里给他们寄一些吃的东西过去。
有一次我对安娜说:
“妈妈说,你们那边已经没有吃的了。”
她说:
“没有的,奶奶。
你还记得我以前去过那里吗?
记得那个放我玩具的小柜子吗?
现在那个柜子里面,
装的都是意大利面、粮食和各种吃的东西。”
她说:
“我们现在有很多吃的,
有意大利面、谷物,吃的东西还是有的。”
我就说:
“有意大利面就好,
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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