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时间看电视,顺便䁖了眼《纯真年代的爱情》,被工业糖精齁一下没啥,更受不了的是把1975年定义为“纯真年代”。才过去半个世纪,那时谈恋爱的人是我的父辈,这些人还在世,影视作品就用滤镜遮掩了那个时代的底色。我的子侄辈们谈起那个时代,越来越多是满眼的怀恋和向往,这类“年代剧”便是造孽者之一。
男女主都有超越那个时代的“粉红色泡泡”,就像sir电影评价的,年代剧“被偶像剧夺舍了”,“历史里的坎坷和灰暗都被抹去”。女主想上大学,然而在现实世界里,两年前(1973年)张铁生参加了那十年间唯一一次全国高校招生文化考试,他在理化科目上交了白卷,试卷背面写了一封信,成了著名的“白卷英雄”,这样的人成了大学生。那时上大学要靠单位推荐,有初中学历即可,并且严格遵循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也就是说当时不存在所谓知识改变命运的可能。而女主却喜欢看莎士比亚,抱着作家梦要去考大学,这种行为在今天看来无比正常,半个世纪前近乎大逆不道。
剧中还设计了更加小布尔乔亚的桥段,她在男主病床前读十四行诗,看这类书籍在当时要承担多大的风险,恐怕今人难以想象。剧中虽然也设定了她偷偷读,但完全让读者忽略了这种行为一旦被发现的可怕,那种感觉更像是我们上学时偷偷读琼瑶和金庸,怕老师发现,殊不知莎士比亚的作品在那个纯真年代被曝光,对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都是灭顶之灾。
女主是个文艺青年,男主则是个艺术加科技青年,负责无所不能的霸总情节。他在那个时代收藏马奈和梵高作品的明信片,这个“罪过”跟女主读莎士比亚相比一点也不小。那张《草地上的午餐》主角可是个裸女,这几张明信片足可以毁了他。结果这位失忆的“英雄”,不仅偷藏,还在房子里画了一幅巨大的风景画,女主还题了一首小诗。现代的年轻人们也许会觉得浪漫,可但凡对那个时代有一丝丝了解,就知道这种风格的绘画涉嫌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可能给他们带来何种影响,否则林风眠先生也不至于把自己的作品撕掉冲进马桶了。
我不否认,那个年代也有极个别的人努力寻求个性与自由,但这种勇气对应的是时代风险。阅读和收藏“毒草”带来的压迫感,被剧中的玛丽苏情节消解掉了。冯琳怀疑男女主假结婚,男主提前潜进屋里,把上下铺的痕迹收拾掉,弄出的动静引起疑心,简单说成有老鼠便搪塞过去。冯琳带着主任与科长,半夜冲进男女主的家,结果男主提前预知,两人故意装作二人正亲热,实现爽剧般的“打脸”,让反派尴尬,也制造了笑点。再结合避孕套号码太小、半夜摇床让邻居科长睡不好觉,都在用此类笑料给恐惧蒙上了一层温情。
反派的恶,更像是一些贪心的个体发起的攻击,而不是一种结构性的集体恐惧。个体的恶可以拿来工具化,让反派随时上线、被反击、遭调侃,最后再来个恶有恶报。这种剧作处理方式,恰恰偏离了人人自危的时代氛围。所有的年代困境,都像是舞台上的装饰,有了纯真的爱情,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恐惧都成了舞美背景,不再被剧中人当真,自然也不会被观众当真。
那个时代的丰富度被工业糖精冲淡了,那个激情与恐惧并存,宏大席卷个体,革命叙事和个人情绪存在巨大张力的时代,不该成为霸总甜宠剧的背景板。
我并不主张把年代剧都拍成伤痕文学,但需要对那个时代氛围有基本的尊重和还原。例如同样描写爱情的年代剧《父母爱情》,把男女主放在远离风暴的岛屿上,郭涛饰演的男主万般宠爱,梅婷饰演的女主也能感受到时代风暴,儿子会用出身叙事来指责母亲,她要抛弃资产阶级生活方式,那些高跟鞋都不能幸免。时代洪流的力量,具备碾碎爱情甚至人性的能力。那种强烈冲击必然会影响个人生活,爱情可以在这种艰难中开出坚韧的花来,但不是有了爱情之花整个世界便为你让路。
这便是《父母爱情》与《纯真年代的爱情》两类年代剧最大的差异,前者回溯了时代土壤,让那朵爱情之花开在那个年代,后者是拿一朵塑料花伪装成那个时代的样子。以致于让年轻人对那个时代产生误读,认为那时无比纯真与美好,那些恶都如儿戏一般轻佻,可以轻而易举化解。
部分老年人怀念那个时代,是因为他们戴着青春滤镜,那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部分年轻人怀念那个时代,是因为现实显得沉重,便想象出一个曾经存在的纯真年代。仿佛那个年代没有压迫、内卷,不必为了五斗米折腰,却不知道那个年代匮乏到一切凭票,一句话就能戴帽、摘帽,就此改变人的一生。《纯真年代的爱情》里好容易设置一个给科长送电视机票解决哥哥工作的桥段(这便是匮乏时代的寻租),结果男主画假电视机票、被发现,又造了台真电视,这种机械降神的方式像如今的竖屏爽剧,看着挺甜,但曲解和消费了那个本该严肃面对的“纯真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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