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定要看淡生死。看不淡生死,活不到从容不迫;活不到从容不迫,生活中很多美好、幸福的东西就会流失掉。”这是作者麦家的人生哲学,也是小说《冰山一角》的隐秘主题。
作为“中国谍战文学之父”,麦家的作品一贯给人以“扑朔迷离”的印象。从谍战题材的《解密》《暗算》《风声》到故乡题材的《人生海海》,他通过文字揭示了人性中最为晦暗、庄严的部分。新作《冰山一角》以老首长的被迫退休为引子,细致书写了离开工作岗位、丢掉“战场”的老年人面对生活时的手足无措及其迷雾团团的死因。
小说采用多重叙事结构。作者围绕“权力”“记忆”“命运”三大主题,巧妙运用录音磁带这一介质,串联起老首长庐杉、作家张章和警卫员小丁之间的羁绊。通过录音机自叙,老首长生前的记忆复活,与当下被调查时小丁的叙述形成对话,营造出独特的时空场域。直升机意象贯穿全文,三次出现分别为庐杉带来自由、生命和权力的终结。而那只被放养而神出鬼没的鳖,既体现了庐杉“无为而为”的生命态度,也象征着他退休后的隐秘生活状态。
《冰山一角》延续麦家一贯冷静、从容的叙事风格。小说通篇采取近乎冷酷的白描笔法,以他者视角勾勒人物形象,词汇选择亦颇具匠心。作者使用雅俗混杂策略,通过高密度的成语推进叙事节奏,同时穿插大量俗语营造冲突,展现了极具张力的语言艺术。对于庐杉,作者形容他是“志得意满”的,然而,这一受过高等教育,长期活跃在领导岗位之人,不顺心时也会冒出几句粗鄙之语,语言上的分裂揭示了人物身份的矛盾。此外,麦家擅长用最通俗的语言表达最根本的人生命题,例如张章的“三大关”理论:出毛关“嘴口没毛,办事不牢”,升天关“眼睛一闭,手脚一直,情断愁斩,万事放下”。文白结合、长短句交错,看似粗俗的理论中蕴含着作者对人类生命阶段的深刻洞察。寥寥数语,生动勾勒了人物性格的复杂性。这些看似信手拈来的语言,构成了小说独特的叙事质感。
麦家深谙留白美学。小说题为“冰山一角”,27盘录音磁带的内容,读者只能窥见只言片语。最后一盘磁带找到后,小丁和张章“向老天致谢”,然而窗外麻雀掠过,似是暗示隐藏在庐杉记忆中的秘密也将如“关闭了白昼的门”般被永远封存。或许,每个人都是一座冰山,水面一角藏匿水下幽微,只待有心人去品味、去探寻、去铭记。
(麦家中篇小说《冰山一角》,刊于《花城》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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