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2年,我16岁,爹娘都饿死了。

隔壁的寡妇秦翠莲,男人死在了矿上,村里人都骂她克夫。

那天夜里她翻墙进来,从怀里摸出两个还冒热气的窝头,一把塞进我嘴里:

“快吃,别让人看见。”

十六年后,我开着虎头奔回到村口。

王家门口围了一圈人,翠莲姐跪在泥地里,脸上带着巴掌印,身边扔着两个破包袱。

王婆子叉着腰骂:“老刘头给了两千块,你今天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于是,我立马推开车门走上去。

翠莲姐抬头看见我,愣在那儿,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

我把她扶起来,拉开副驾驶的门。

可她死死抓着我的袖子,浑身发抖:“小峰,他们要把我卖给刘瘸子……”

我没说话,把车门关上,回头看了一眼王婆子,勾了勾手指....

1982年的夏天,太阳毒得像要把地里的最后一丁点盐碱都晒出来。

我爹躺在东屋那张断了腿的木炕上,嗓子里咯痰的声音越来越响,听得我心惊肉跳。

“小峰……水……给我口水……”

我端着个豁口的粗瓷碗,把碗凑到他嘴边。

碗底只有浅浅的一层浑水,里面还漂着几粒细沙。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似是使出全身的力气,可却只抿了一口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别……别浪费了,你喝……”他推开碗,眼珠子定定地盯着房梁,“那半缸子谷子……藏好了没?”

“藏好了,爹,在炕洞后头掖着呢。”我带着哭腔说。

“那就好,那是留给你活命的……别叫王家那老巫婆瞧见,她那鼻子,比狗都灵。”

说完这句话,我爹的手猛地抓了一下炕席,接着就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他就这么走了,死在那个连风都没有的下午。

我没力气哭,肚子里的饥饿感像是一条毒蛇,在不停地撕咬我的肠胃。

村里帮着料理后事的壮劳力也都饿得打晃。

最后是隔壁的王大强帮着,用两张烂席子卷了我爹,抬到了村后的乱石岗子。

埋完人回来,我还没进家门,就瞅见自家的烟囱竟然在冒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冲进屋一看,王婆子正蹲在我家灶火前,手里抓着一把谷子,正往她那个漏了底的砂锅里撒,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王奶奶,那是我爹留给我活命的谷子!你凭啥拿?”

我扑上去想抢,却被她一把推开。

我那时候瘦得跟麻杆似的,哪儿是她的对手,额头重重地磕在灶台上,登时起了一个大青包。

王婆子斜着眼看我,往地上啐了一口:

“小崽子,你爹死的时候欠了大强两块钱工钱,这谷子就算顶债了。再闹,我让大强把你那条腿也打折了,信不信?”

我瘫在地上,看着那空荡荡的谷缸,眼睁睁看着她拎着砂锅扬长而去。

那半缸谷子是我最后的念想,现在全没了。

我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在村里晃荡。

走到王家大院门口,一股子淡淡的、新蒸出来的野菜窝头味钻进鼻孔里,勾得我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秦翠莲正蹲在井边搓衣服,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她刚嫁过来不到半年,男人就淹死了,村里人都说她克夫。

她抬头看见了我,那双眼里闪过一丝惊慌,那是被王婆子常年打骂出来的本能。

“小峰,你咋瘦成这样了?眼里一点神儿都没有。”

她小声问我,手里的衣服在井水里荡出一圈圈浑浊的波纹。

“我爹死了,谷子也被你婆婆抢走了。”

我盯着她脚边那个盖着白布的篮子,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翠莲姐四下瞅了瞅,见王婆子还在前屋忙活着,赶紧冲我招了招手:

“快,去后头柴房猫着,别出声。”

于是,我钻进那间满是发霉秸秆的柴房。

没一会儿,她就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她从蓝布包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窝头,塞进我怀里时,那点余温烫得我直打哆嗦。

“给,快吃。这是我从嘴里省下来的。”她压低声音,眼神里全是焦急。

我抓起窝头就往嘴里塞,嚼都没嚼就往下咽,嗓子眼憋得通红。

翠莲姐赶紧端来一碗凉水:

“慢点,别噎着。这要是被老太太看见,咱俩都得脱层皮。”

“姐,你给了我,你吃啥?”我含混不清地问。

“我不饿,我喝口水就饱了。”她苦笑着,拿袖子抹了抹我脸上的黑灰,“小峰,这世道难,你得想办法出去。留在村里,迟早得饿死。”

我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好看的脸,咬着牙说:

“姐,我要是活出个人样来,一定回来接你。我买一车白面馒头,让你天天吃个够。”

她摸了摸我的头,声音轻得像一阵烟:

“傻孩子,只要你能活下去,姐就没白疼你。快走,老太太要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蹲在发霉的秸秆里,把那两个野菜窝头吃得连渣都不剩。那股子苦涩中带着一点甘甜的味道,成了我这辈子对“活着”这两个字最深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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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那年的饥荒里变得像磨盘一样沉重。

有一天傍晚,我路过王家后墙,听见里面传出重重的耳光声,接着是王婆子那像钝锯拉木头的骂声。

“丧门星,我说那两个窝头怎么不见了,原来是喂了隔壁那个小畜生!你是不是想跟着他跑?”

翠莲姐的声音细弱蚊蝇:“妈,小峰他爹刚走,孩子要饿死了,我就给了两个……”

“给了两个?那是老娘的口粮!你这吃里爬外的烂货,看我不打死你!”

紧接着是皮带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翠莲姐压抑的呻吟。

我趴在墙根下,指甲深深地陷进土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想冲进去,想把那个老妖婆掐死。

可我看看自己那细如枯柴的胳膊,除了在墙外发抖,我什么也做不了。

深夜,我听见院墙外有轻微的动静。

我翻身坐起来,看见翠莲姐站在月光下,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痂。

“姐!”我扑过去,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嘘,小声点。”她把我拉到阴影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峰,你赶紧跑。王大强明天要去县里,他想把你卖给砖厂当童工,换两块钱酒钱。”

我的心猛地一缩:“他敢!”

“他有啥不敢的?这村里谁管谁的死活?”

翠莲姐把布包塞进我手里,触感硬邦邦的。

“这是五块钱,还有几块干饼子。钱是我嫁过来时,我妈偷偷给我压箱底的,连王婆子都不知道。你拿着,趁夜往南走,那里有火车。”

“姐,我带你一起走!”

我抓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上面全是刚才被打出的血痕。

她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绝望的凄光:

“我走不了。我户口在王家,我有这‘克夫’的名声,走哪儿都是个死。你不一样,你才十六,你是个男娃,外面天大,总有你的一口饭。”

“我不走,我要是走了,他们更得打死你。”我执拗地站在那儿。

“你在这儿,我也得挨打。你要是出息了,回来说不定还能救我一命。”

翠莲姐突然板起脸,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林峰,你给我记着,这五块钱是我的命,你要是死在外头,我就白挨这顿打了。走不走?”

我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重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姐,我走。我要是发了财,我一定开着大车回来接你。这王家大院,我迟早要把它拆了!”

翠莲姐蹲下来,用牙齿咬断了一根线,把那五块钱缝进了我的裤腰里,动作很麻利。

“在外面别信生人,嘴要勤,腿要快。饿极了,就想想这两个窝头。”

她把包裹系在我的背上,推了我一把,“走!别回头!”

我翻过村后的土坡,回头望去。

王庄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荒冢,毫无生气。只有王家大院的那盏昏黄的油灯还亮着,像是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翠莲姐瘦小的身影站在老槐树下,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那一夜,我拼了命地跑。汗水打湿了裤腰里的那五块钱,也打湿了我的眼眶。

我不知道南方在哪里,只知道,我要是不拼出条活路,就对不起翠莲姐背上那些皮带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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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秋天,我趴在南下货运火车的煤堆里,全身被煤灰染得漆黑,活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煤鬼。

风在耳边凄厉地吼,煤渣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缩成一团,手死死捂着裤腰里那缝进去的五块钱。

那是翠莲姐的命,也是我的魂。

到了广州火车站,入眼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透着股咸腥味。

我这种“盲流”,在警察眼里是流窜犯,在本地人眼里是讨饭猫。

我蹲在劳务市场的电线杆子底下,饿得眼冒金星,看谁都像个大白馒头。

“小崽子,哪儿来的?”

一个满脸横肉、叼着卷烟的工头踢了踢我的脚尖。他那双黄胶鞋上沾满了干涸的水泥浆。

“冀南的,给口饭吃就行,啥都干。”我

嗓子眼像塞了把沙子,磨得生疼。

“跟我走吧,码头扛大包,一天两块,不管饭。”他吐了个烟圈,眼神冷得像冰。

码头的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

那水泥袋子一百多斤一包,压在肩膀上,每一步都觉得脊梁骨要折了。

太阳把柏油地面晒得发软,汗水顺着脊梁沟流进裤裆,跟煤灰、水泥灰和在一起,干了之后就像砂纸一样磨着皮肉。

半个月下来,我肩膀上的皮掉了一层又一层,血水和背心的纤维粘在一起。

晚上收工,得先用水洇湿了,一点点往下撕,疼得我直抽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同住一个工棚的老张是个老油条,他看着我撕皮,冷笑一声:

“小峰,受不了就回吧,这广州的钱,是拿命填的。”

“我不回。”我咬着牙,从怀里摸出那个空了的蓝布包贴在脸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皂角味,“我得挣大钱,我姐还在老家受罪呢。”

“姐?亲姐?”老张吐了口痰。

“比亲姐还亲。她给我两个窝头,我就得还她一辈子的白面馒头。”

我说着,嘴里仿佛又泛起了那股野菜窝头的苦甜味。

后来我去工地搬砖,为了多挣五毛钱,我敢一个人推两车水泥。

有一回,脚手架上的钢管掉下来,直接砸在我的小腿上。

我当时就听见“咔嚓”一声,钻心的疼让我瞬间没了知觉。

工友把我抬回工棚,工头丢下十块钱,骂骂咧咧地说:“废人一个,明天滚蛋。”

我躺在潮湿的凉席上,看着成群的蚊子在头顶打转,烂掉的腿肿得像个紫茄子。老张劝我:“林峰,这腿废了就真完了。你那五块钱还没动吧?拿出来,买张票回老家讨饭去吧。”

“不回。”我攥着床沿,手指扣进了烂木头里,“我回去了,翠莲姐就没指望了。”

我找了根树枝咬在嘴里,让老张帮我用木板把腿固定住。

那一个月,我喝的是自来水,嚼的是工友剩下的发霉干饼子。

疼极了,我就闭上眼想翠莲姐。

想她在井边搓衣服的样子,想她把五块钱缝进我裤腰时的眼神。

那眼神像是一根钩子,钩着我的命,不让我往死路上掉。

腿还没好利索,我就一拐一瘸地去捡破烂,去帮人刷油漆。

油漆味熏得我整宿整宿咳嗽,吐出来的痰都是白色的漆沫子。

可我心里高兴,因为我攒够了第一个五十块。

我跑去邮局,手抖得拿不住笔。

邮局的办事员是个穿绿制服的女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阴沟里的老鼠。

“同志,我要汇款,寄给王庄的秦翠莲。”我把那叠毛票一张张抹平。

“没这个名字,查无此人。”她翻了翻厚厚的手册,头也不抬。

“不可能!她是王家的媳妇,怎么会没名?”我急得脸通红。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别挡着后面的人。”她把钱顺着窗口推了出来。

我不信邪,寄信,一封、两封、十封。

信里我不敢写太细,怕王婆子看见。

我只写:姐,我活着,我有钱了,你等我。

每一封信都像石沉大海。

十六年里,我从码头苦力变成了包工头,又从包工头变成了建材公司的林老板。我学会了在酒桌上虚与委蛇,学会了用狠厉遮掩卑微。我的生意越做越大,西装越来越贵,可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摸那个蓝布包。

那是我的命根子,也是我的罪证。我觉得自己像个贼,偷走了翠莲姐的五块钱和她的希望,却在这繁华的城市里越陷越深,找不到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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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秋天,省城的空气里透着股焦灼的气息。

那是时代裂变的味道,满大街都是做生意发了财的暴发户,和下岗后眼神迷茫的工人。

我坐在黑色虎头奔的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心却早就飞回了那个满是盐碱味的冀南小村。

“林总,真要回去?那地方路不好走,这车底盘低,伤车。”

司机小王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小声嘀咕。

“开你的车。”我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神经质地敲着,“伤了车能修,伤了心,没处买药去。”

车子下了高速,进了县城,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在秋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一群老人在窃窃私语。

越往村里开,路越烂,虎头奔像一只困顿的黑兽,在泥坑里绝望地喘息。

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只是更枯了,半边树干都没了皮。

一群老汉蹲在树根底下抽烟袋,看见这么一辆黑亮黑亮的大车,烟也不抽了,一个个把脖子伸得老长,像是一群受惊的鸭子。

“这是谁家的车?真气派啊!”“看牌照是省里的,咱村谁有这大本事?”

我降下车窗,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猪粪和枯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就是王庄的味道,我做了十六年的噩梦,都在这股味儿里。

“林总,到了。”小王把车停在王家大院那条窄胡同口。

胡同里全是积水,绿油油的浮萍盖在淤泥上。

我推开车门,锃亮的黑皮鞋踩在烂泥里,发出“噗嗤”一声。

我顾不得许多,大步往胡同深处走。

还没走到王家门口,一阵刺耳的哭喊声就刺破了秋日的宁静。

“妈,我不走!我不去刘瘸子那儿!求求你,别卖我……”

那是翠莲姐的声音!虽然沙哑得厉害,透着股将死之人的绝望,但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撞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黑木门。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王大强正揪着翠莲姐的头发往外拽,翠莲姐整个人趴在泥地里,两只手死死抠着地缝。

王婆子站在廊檐下,手里拎着根烧火棍,正一下又一下地往翠莲姐背上抡。

“丧门星!老刘头给了两千块钱定金,正好给大强还赌债!你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给咱王家效力的?装什么清高!”

王婆子骂得唾沫星子横飞,老脸上的褶子像蜈蚣一样爬动。

“妈,我在这儿伺候你十六年,我没吃过一顿饱饭,没买过一件新衣裳……你不能这么丧良心啊!”

翠莲姐哭得没了声,只有胸脯剧烈地起伏。

“良心?良心能当饭吃?”王大强嘿嘿冷笑,一脚踩在翠莲姐的手指上,“嫂子,刘瘸子虽然腿不好,但家里有肉吃,你就当去享福了。”

我站在大门口,全身的血都往脑袋上顶,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看见翠莲姐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蓝布包,包裹已经烂成了布条,里面露出两块发黑的、干缩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

那是十六年前,我没舍得吃完,留给她的。

“住手!”我发出一声怒吼,嗓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炸裂出来的。

王婆子和王大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双双愣住了。

他们看着我,看着我这身笔挺的西装,看着我身后那个冷面保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你哪位?”王大强缩了缩脖子,松开了揪头发的手。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泥地里,弯下腰,颤抖着把翠莲姐扶起来。

“姐,我是小峰。”我低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翠莲姐茫然地看着我,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恐惧,接着是疑惑,最后变成了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

“小峰?是那个……偷吃窝头的小峰?”她试探着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王婆子尖叫起来:“好哇!原来是你这个逃荒的小崽子!发了财就想回来抢人?没门!把钱拿出来,不然谁也别想走!”

王大强也凑上来,露出一口黄牙:

“林峰?行啊,长本事了。你要带走我嫂子,两万块钱!一分都不能少!”

翠莲姐看着这副架势,突然用力推开我:

“小峰,你快跑……他们会害了你的……你不该回来……”

我看着她,又看着那两个贪婪的畜生,心里那种苏童式的冷冽彻底爆发了。

“姐,我不跑。十六年前我跑了一回,这辈子我都后悔。”

说完,我一把将翠莲姐横抱起来。

“姐,跟我走。以前你给我吃的,我现在还你一辈子。”

我无视了王婆子的咒骂和王大强的叫嚣,抱着翠莲姐走出那个阴森的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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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头奔停在泥地边,我直接将她扶上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界那股子混杂着粪臭和腐烂秸秆的味道被彻底切断了。

翠莲姐蜷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浑身都在打摆子。

“小峰,这椅子……这椅子太软了,我屁股底下全是泥,会给弄坏的。”

她局促地挪动着身子,手想扶又不敢扶那亮晶晶的桃木扶手,眼里全是惊惶。

我从后座抓过那件暗红色的呢子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身上,把她那身破得露棉花的褂子严严实实地裹住。

“坏了就换新的,姐,这车就是给你坐的,你哪儿也别动,就稳稳当当地坐着。”

我转过头,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

王大强正拍着车窗,一张扭曲的脸贴在防爆膜上,嘴一张一合地嚷嚷着。

“林峰!你把人放下来!那是老王家的人!你这是抢亲!我要去公社告你!”

王婆子也扑了上来,手在车漆上抓挠,发出刺耳的声响。

“还钱!不给两万块钱,今天这车你就得从我老太婆身上压过去!”

我降下半寸车窗,从小王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皮包,从里面抓出两捆还没拆封的钞票,直接顺着窗缝甩在了王大强的脸上。

“这两万块钱,一万是还当年的那五块钱,另一万,是买断翠莲姐这十六年的苦力债。”

钞票砸在泥水里,粉红色的纸币瞬间被染脏了,王大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狼嚎,趴在地上疯了似地捡钱。

王婆子也顾不得拦车了,撅着屁股,在那堆烂泥里和儿子争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和钱。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惊叹,那声音里透着贪婪和畏缩,像是一群看客在盯着法场上的血。

“走,开车。”我冷冷地吩咐道,再多看这一家人一眼,我都觉得脏了眼睛。

虎头奔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像是一头挣脱枷锁的黑豹,猛地窜了出去,溅起的泥水糊了王大强一身。

翠莲姐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王家大院,突然把头埋进膝盖里,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呜咽,带着十六年的委屈和绝望。

“姐,别哭了,以后没天灾了,也没王家了。”我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

“小峰,我以为我要死在那儿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在那井边搓衣服搓到骨头烂掉……”

她抬起头,脸上红一块青一块,泥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看起来凄凉到了极点。

我看着她怀里依然死死抱着那个装有发霉窝头的蓝布包,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块烙铁,烫得我浑身发麻。

“姐,你当年救了我一条命。这十六年,你受的每一顿打,每一声骂,我都会让他们吐出来的。”

车子出了村口,开上了那条颠簸的水泥路,我的心才稍微平复了一点。

我要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是走到一个王家这辈子都摸不到边的繁华世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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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进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县城里亮起了零星的霓虹灯。

虽然在现在的我看来土气十足,但在翠莲姐眼里,那大概就是仙境。

她死死盯着窗外,眼神里全是空洞的震撼。

“小峰,这儿是哪儿?咋这么多灯?费不少电吧?”

她小声嘀咕着,手还是不敢放开膝盖上的大衣。

“这是县城。姐,咱们今晚住这儿,明天去省城。那儿灯更多,人更多。”

我把车停在县城档次最高的“蓝天大饭店”门口。

那是一座贴着白色瓷砖的五层小楼,在当时算得上是气派。

礼宾员穿着红色的制服跑过来开门,翠莲姐吓得往座椅深处缩,直到看见我下车,才颤巍剔地伸出脚。

她的布鞋早就跑丢了一只,脚丫子上全是干涸的泥浆和细碎的伤口。

我走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把她从车里横抱了起来。

“林总,要不我来吧?”小王在一旁有些尴尬地伸手。

“不用。我姐这辈子,我亲自背。”我咬着牙说,抱着她大步走进了酒店大堂。

大堂经理看着我这身笔挺的西装,再看看我怀里那个满身泥垢、裹着红大衣的女人,眼里的狐疑一闪而过,随即堆起了职业的笑脸。

“先生,请问是住宿吗?”

“开最好的套房。另外,叫你们这儿最好的理发师和裁缝过来,再让后厨准备一桌子家乡菜,要有大白馒头,要精面的。”

我把翠莲姐放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她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小峰……这得多少钱啊?咱回家吧,回你那个城里的家,别在这儿糟蹋钱。”

“姐,这不是糟蹋钱,这是在还债。”我蹲在她面前,轻轻握住她那只粗糙的手。

“还谁的债?”她愣愣地问。

“还这十六年老天爷欠你的债。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给你买双鞋。”

我走出饭店,在冷风里抽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见了1982年那个枯瘦的少年。

我买了最软的真皮软底鞋,买了一整套洗漱用品,甚至还买了一对金灿灿的耳环。

等我回到房间的时候,翠莲姐已经洗过了澡。

她换上了酒店准备的白浴袍,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头上。

虽然岁月在她的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洗净了泥垢,她依然有着一种平原女人特有的纯净和坚韧。

她看着我手里的金耳环,连连摆手:

“小峰,这使不得,我这辈子没戴过这贵重东西,耳洞早就长死了。”

“长死了就重扎。姐,以后你就是城里人的姐姐,没人敢再喊你丧门星。”

我拉着她到桌边坐下。桌子上摆满了热腾腾的菜,最中间是一筐白得发光的馒头。

翠莲姐看着那馒头,手慢慢伸过去,摸了摸,又缩了回来。

“小峰,这馒头真白啊,比白云还白。我记得当年,我娘出嫁时,都没吃过这么白的馒头。”

“吃吧,姐。管够。”我给她掰开一个馒头,塞进她手里。

她咬了一口,细细地嚼着,眼泪突然大颗大颗地掉在馒头上面。

“要是当年咱爹也能吃上一口,他是不是就死不了了?”她含着泪问我。

我心里一阵酸涩,低下头猛扒了几口饭,却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那一晚,我守在套房的外间,听着里间翠莲姐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

我知道,她是在害怕。她害怕这是一个梦,害怕明天一睁眼,还是王家那个冰冷的土炕。

我看着窗外的星斗,心里盘算着怎么彻底剪断她和王家的联系。

钱,我给过了。但对付王家那种贪得无厌的畜生,光给钱是不够的。

我得让他们怕,怕到骨子里,怕到这辈子听到“林峰”和“秦翠莲”的名字就打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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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翠莲姐还没睡醒,我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争吵声。

我推开门,看见王大强带着两个二流子,正堵在酒店走廊里,和保安推推搡搡。

王大强换了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脸上还贴着狗皮膏药,一副暴发户的嘴脸。

“闪开!我找我大兄弟林峰!我是他亲家!”

他嚷嚷着,手里还攥着那卷脏兮兮的钞票。

我走出房门,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

“王大强,你是嫌那两万块钱太重,想让我帮你减减负?”

王大强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谄媚的笑,哈着腰凑过来。

“哎哟,峰哥,昨儿个是我混账,是我猪油蒙了心。我想了想,嫂子跟你进城享福,那是她的造化。”

“只是……这嫂子毕竟是我哥的名下,这房产证,还有我妈的养老费,你看……”

他那双贪婪的眼睛在套房昂贵的装饰上扫来扫去,活像一只钻进米仓的耗子。

我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想要钱?行。去省城这个地址找我。”

“那儿有个大项目,你要是能帮着盯着点,别说两万,二十万我也能给你。”

王大强接过名片,眼珠子转了转,乐得合不拢嘴:

“峰哥,我就知道你是讲义气的人!成,我明天就带我妈去省城寻你!”

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背影,我心里只有一阵阵冷笑。

省城确实有大项目,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