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卫红兵,出生在陕南汉中一个山坳坳里的农村。
家里姊妹九个,我排行老六。那时候常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我家这样的"半大小子"有五个,姑娘四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爹是村里的木匠,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数得上,可再好的手艺也架不住九张要吃饭的嘴。我娘整天围着锅台转,可锅里总是清汤寡水的。记得有年过年,家里就割了一斤肉,炖了一锅萝卜。
初中毕业那天,我爹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旱烟,对我说:"老六,爹知道你对念书还有点天分,可咱家这情况......"
我赶紧接过话:"爹,我去当兵!"其实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转悠好久了。我们村有个退伍兵,每年过年都穿着军装回来,那精气神,看着就让人羡慕。
为了能顺利当上兵,我爹把我的年纪说大了两岁。1982年冬天,我刚满十六岁,就这样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踏上了西去的列车。
这一路,我从青山绿水的陕南,来到了茫茫戈壁的新疆。火车越往西走,窗外的绿色越少,最后只剩下望不到边的黄沙和戈壁滩。
新兵训练结束后,我被分到了边防某团,成为一名巡逻兵。这里离边境线只有几十公里,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刮风,战士们开玩笑说:"这里一年只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
我们班长叫刘茂华,陕北绥德人,比我大四岁。第一次见他时,他正板着脸检查内务,我那不太标准的被子被他抖开重叠了三遍。可不知为什么,听着他那带着陕北腔的普通话,我总觉得特别亲切。
班长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刚开始巡逻时,我水土不服,加上气候干燥,经常流鼻血。他一边骂我"娇气",一边偷偷把他老家寄来的红枣泡水给我喝。晚上站岗时,他总会多替我站半小时,说新兵要慢慢适应。
我们连队负责的巡逻线有五十多公里,要经过戈壁、沙漠和雪山。每次巡逻至少要三天,晚上就在野外搭帐篷过夜。班长总能把枯燥的巡逻变得有意思,他认得每一种戈壁上的植物,知道哪里能找到水源。他常指着远处的雪山说:"红兵,你看那座雪山像不像咱老家的馒头?"
我特别喜欢跟着班长屁股后面转,听他讲陕北的信天游,讲他放羊的童年。班长老家比我家还穷,他说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天天能吃上白面馍。
"现在不是吃上了吗?"我打趣他。
他嘿嘿一笑:"是啊,当兵吃皇粮,顿顿白面馍,美着哩!"
1984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改变了这一切。
那天本来是个晴天,我们班按计划执行巡逻任务。刚走到黑山沟一带,天色突然暗了下来,狂风卷着雪粒子砸在脸上生疼。班长当机立断:"全体撤回!"
可是风雪来得太快了,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十米。我在下一个陡坡时脚底一滑,整个人顺着冰坡滑下去好几米,左腿撞在一块凸起的冰岩上,鲜血顿时染红了棉裤。
班长二话不说,撕开自己的棉衣下摆,给我包扎伤口,又把他的棉围巾解下来裹在我腿上。他蹲下身:"上来!"
"班长,我能走......"
"少废话!快!"
他背起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风雪中前行。其他战友要轮流背我,他都不肯:"这条路我熟,你们跟紧点!"
我记得伏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风雪打得人睁不开眼,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却始终没有停。二十多里山路,他硬是背着我走了回去。
到达连队时,班长的棉鞋已经和脚冻在一起了。卫生员用温水慢慢化开,当脱下鞋袜时,我们都惊呆了——他的双脚已经冻得发黑,特别是右脚,有两个脚趾完全失去了知觉。
因为严重的冻伤,班长右脚的两个脚趾不得不截肢。为这事,他不得不提前转业。
我守在病床前,哭得像个孩子:"班长,都怪我,要不是我......"
他却笑着摸摸我的头:"傻小子,哭啥?我这不挺好?家里正好催着我成婚,这下转业工作也有了,回去娶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到时候啊,你还得羡慕我呢!"
他越是这么说,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班长退伍那天,我把攒了几月的津贴硬塞给他。他推辞不要,我急得直跺脚:"你要是不拿,我就从巡逻车上跳下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小子,学会耍无赖了!"最后他收下了钱,拍拍我的肩膀:"在部队好好干,有空来陕北看我。"
班长走后,我接替他成了新班长。每次带队巡逻,我都会想起他背着我走在风雪中的样子。
几个月后,我收到了班长的来信。信里说他被安排在县粮站工作,就要和一个同村姑娘结婚了。信纸里夹着一张照片,班长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身边站着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笑得腼腆而温柔。班长在信里写道:"红兵,你嫂子叫秀兰,人特别好,等你退伍了,一定要来家里住几天。"
因为巡逻任务,我没能参加他的婚礼。但他托人给我捎来了一包陕北的红枣、小米,还有一双秀兰嫂子亲手纳的鞋垫。
此后我们一直保持通信。我知道他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在粮站的工作很顺利,秀兰嫂子很贤惠,他们即将迎来自己的孩子。他在最后一封信里写道:"红兵,等你转业了,咱们一定好好聚聚,让你嫂子给你做最拿手的羊肉臊子面。"
1986年,我转业回到了陕南,被安排在县运输队当司机。那会儿运输队忙,我想着等闲下来一定去陕北看望班长一家。可还没等我成行,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个寒冷的早晨,我刚出车回来,就听见有人在我家院门外打听我的名字。开门一看,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风尘仆仆,面色憔悴。
"你是......"我觉得她有些眼熟。
"我是刘茂华的媳妇,李秀兰。"她声音沙哑,怀里的婴儿睡得正香。
我猛地想起来了,她和班长寄来的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
我赶紧把她让进屋里,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抱着水杯,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茂华他......两个多月前走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暖瓶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一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有人翻墙进粮站偷粮食。那天正好是班长值夜,他听到动静就出去查看,与三个偷粮贼撞个正着。搏斗中,班长被捅了两刀,虽然闻讯赶来的同事抓住了贼人,可班长却因失血过多,没能抢救过来。
粮站发了一笔抚恤金,可这笔钱却成了祸端。班长家里就他一个独苗, 她公婆因为儿子的死,承受不住打击双双病倒。很多平时不走动的亲戚都打这笔抚恤金的主意,今天这个来借,明天那个来要。
秀兰嫂子不得已带着刚满三个月的孩子回了娘家,没想到她娘家嫂子也动了心思,整天张罗着要给她说媒,想用她的彩礼钱给哥哥盖新房。
"她要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就因为他愿意出一百块彩礼。"秀兰嫂子抹着眼泪,"我实在没办法了,偷跑出来。茂华在世时常提起你,说你最重情义,我就一路打听找来了。"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那个在风雪中背着我行走二十多里的班长,那个总是笑呵呵的陕北汉子,就这样匆匆离开了人世。
"嫂子,你放心,只要有我卫红兵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们娘俩!"
我当即安顿秀兰嫂子住下,把卧室让给他们母子,自己在堂屋打了个地铺。第二天,我向运输队请了假,买了去陕北的车票。
班长的老家比我想象的还要穷。黄土坡上的两孔窑洞,已经十分破旧。班长的父亲躺在床上咳嗽不止,母亲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听说我是茂华的战友,老两口拉着我的手久久不放。
"茂华以前常提起你,说你在部队表现可好了......"班长母亲又抹起眼泪。
我把老两口接回了陕南。我爹娘都是善良人,听说这是救命恩人的父母,二话不说就收拾出两间房。
我在运输队附近给班长父亲找了个看大门的活,活不重,还能贴补家用。又托关系在县医院给秀兰嫂子找了个清洁工的工作。一家人总算在陕南安顿下来。
秀兰嫂子是个勤快人,每天早早起床,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抢着帮我娘做饭。班长的母亲也闲不住,帮着照看孩子,做点针线活。
小侄子取名刘念军,长得特别像班长,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和班长一模一样。我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抱他,给他讲他爸爸在部队的故事。
"你爸爸是个英雄,"我总是一边逗他一边说,"长大了也要像爸爸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时间慢慢流逝,这个特殊的家庭渐渐走出了班长离去的阴影。班长父亲的咳嗽病在我娘的精心照料下好转很多,班长母亲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
三年后,经人介绍,秀兰嫂子认识了一个在县中学教书的老师。对方人品很好,不介意她带着孩子。秀兰嫂子来找我商量,我支持她开始新的生活。
"班长要是地下有知,也希望你们娘俩过得好。"我说。
秀兰嫂子改嫁后,依然经常带着念军来看望我们。我和班长的父母商量后,决定让二老继续住在我家,我给他们养老。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念军已经长大成人,考上了军校,真的成了和他爸爸一样的军人。几年前他结婚,非让我以父亲的身份坐在主位。
婚礼上,秀兰嫂子带着念军来给我敬酒,她说:"红兵,要不是当年你收留我们娘俩,也不会有念军的今天。茂华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的。"
我望着眼前这个英俊挺拔的军官,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风雪中背着我的陕北汉子。我举起酒杯,轻声说:"班长,你放心吧,念军很有出息,大家都很好。"
生命或许短暂,但情义能够跨越生死,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这些年,我常常想起班长说过的话:"当兵的人,就是要互相扶持。"我很庆幸,自己能够践行这份承诺,让班长的血脉在这片土地上延续、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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