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的书,很贵。贵到普通人家一年的嚼谷,只够买一本书的零头。
同治年间,广东。
杜凤治在日记里记了一笔账:他买了一套《资治通鉴》,花了一百六十两银子。
一百六十两是什么概念?
一个知县的正俸,一年才四十五两。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一年的全部开销也就二十多两。一百六十两,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六七年不成问题。
杜凤治是南海知县,管着半个广州城和佛山镇,他能买得起。可那些想读书、想改变命运的普通人呢?
只能看着书架叹气。
书到底有多贵?
道光二十一年,曾国藩在北京住。他在日记里记了一笔账:
按当时的物价,一套《朱子全书》能换 200 斤猪肉,能在二环内租半个月的豪宅。
他在日记里写这些,不是哭穷,是写实。那时候的京官,除了那几个顶级大佬,没几个买书不肉疼的。
可曾国藩好歹是翰林,有俸禄、有冰敬炭敬、有外官送礼。普通人呢?
连想都不要想。
晚清学者管庭芬,也是个爱书人。
这老哥只是个普通私塾先生,但一辈子嗜书如命。
他的日记里记过一件事:咸丰庚申之后,太平天国闹起来了,江南大乱,很多大户人家的藏书流散出来。
书商挑着担子下乡卖书,“人无买者,故直极贱”—— 没人买,所以价格极便宜。
为什么没人买?
因为老百姓在逃命。命都快没了,谁还买书?
等乱子过去,同治初年,书价开始涨。到了光绪年间,天下承平已久,士大夫们又开始附庸风雅,书价就彻底起飞了。
震钧在《天咫偶闻》里写:“宋椠本计叶酬直,每叶三五钱。”宋朝的刻本,按页算钱,一页三五钱。一套书下来,几十两银子没了。
他还写:“殿板以册计,每册一二两。”皇家刻的书,按本算,一本一二两。
一二两是什么概念?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谷。
所以震钧说:“士夫踪迹半在海王村矣。”有钱的读书人,天天在北京琉璃厂转悠。没钱的呢?
只能在梦里买书。
置办一套新式课本,“价目昂贵,费加十倍、百倍不止”。
《国风报》上也有分析:
以前让子弟读书,中等人家省一省,还能供得起。现在一个孩子上小学,最省也要每年百两。中学以上,逐年递增。要想让孩子大学毕业甚至留学,没个万两银子根本别想。
老百姓开始把供孩子读书,当成一种沉重的负担了。
更关键的是,书的贵,不只是贵在价钱上,还贵在 “门槛” 上。
晚清有一批知识分子,是靠着 “借书” 读出来的。
湖北有个叫朱峙三的读书人,家里穷,“无力购新书”。怎么办?
他同学郑赤帆买了一堆新书,但自己不读,纯粹拿来装点书架。朱峙三就托人找郑赤帆借,一本一本借来看。日记里写:“予拜托袁夏生再借数种,如《政艺通报》之类,心思顿开。”
四川人刘光第,后来是 “戊戌六君子” 之一。1883 年他中进士后路过上海,去书肆买书。上海的书比老家便宜,品种也多,但他还是买不起多少。他在日记里写:“亦非寒畯所能多购。”“寒畯” 就是穷读书人。
刘光第还吐槽:书价水分太大,“大抵多虚少实”。
书贵,就导致了一个结果:知识被垄断了。
能买得起书的,只有两类人:一是官,二是有钱的乡绅。普通老百姓,连字都认不全,更别说读《资治通鉴》了。
1902 年,清廷推行新政,废科举、办学堂。可学堂办起来,老百姓反而不愿意送孩子去了。
为什么?
因为上学太贵。
这就引出一个更深的问题:
洋务运动搞了三十年,为什么没能让中国实现工业化?
答案其实很简单:没有足够多的工人,也没有足够大的消费市场。
而工人和消费市场,需要什么?
需要足够多受过教育的普通人。
一个不识字的人,就算赚了钱,也只懂买地、放贷、囤粮。他脑子里没有 “工业” 这两个字,也看不懂股票、汇票、工厂账本。 没有懂工业的人,机器就是一坨废铁;没有懂金融的人,钱就是地窖里的银子。
那怎么才能让普通人识字?
得让他们读得起书。
可晚清的书那么贵,普通人读得起吗?
读不起。
洋务派办了几十年洋务,花了几千万两银子,买了几百条船,最后发现:船可以买,炮可以造,但没有识字的工人,什么都转不起来。
而识字的工人,需要读过书的普通人。
读过书的普通人,需要读得起的书。
这个链条,在 160 两一套《资治通鉴》的时代,根本转不起来。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
1907 年,有人在报纸上登广告,警告读者不要买盗版书。
可盗版书为什么泛滥?
因为正版书太贵,穷人只能买盗版。
严复翻译的《原富》《群学肄言》,在湖南、广东、上海、浙江被人盗印,石印本、木刻本加起来有七八种。梁启超的著作被盗版更多,气得他骂:“每出一书,必被人翻印,无异自绞心血,替他人赚钱,故愤极不欲著书。”
可换个角度看:如果没有这些盗版书,湖南四川那些穷读书人,可能一辈子都读不到严复、梁启超的书。
四川人任鸿隽,就是在重庆府中学堂读到翻印的梁启超《灭国新法论》,“因是种种感触”,开始关心国家命运。后来他成了中国科学社的创始人,中国现代科学的奠基人之一。
如果没有盗版书,任鸿隽可能只是个普通的中学生。
这就是晚清读书人的困境:买不起,就得靠借、靠蹭、靠盗版。
说到这儿,我想起个事。
结果呢?
一开始挺生气,后来想通了。
杜凤治当年写日记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要出版。他就是随手记,记自己收了多少钱、送了多少钱、杀了多少人、发了多少粮。那些日记在中山大学图书馆躺了一百多年,除了几个学者,没人知道。
现在好了,有更多人知道了:晚清有个知县叫杜凤治,他买一套《资治通鉴》花了一百六十两银子,他在正月里冻死了十二个囚犯,他跟法国传教士斗法时吐槽 “洋人一纸照会胜我十次升堂”。
如果杜凤治活过来,看到自己随手写的日记,一百多年后被人翻出来,抄来抄去,传遍全网,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猜他会笑。
因为他当年写日记,就是想把这些事记下来。至于现在谁抄、谁洗、谁改,他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那些冻死的囚犯、那些领钱的盲人、那些被他钉在架子上的盗匪 —— 他们的事,终于有人知道了。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你以为的 “损失”,可能是另一种 “传播”。你以为的 “侵权”,可能是另一种 “普及”。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杜凤治买《资治通鉴》那一年,已经是知县了。
他的日记里记了无数账目:收了多少陋规,送了多少别敬,买了多少地,盖了多少房。一百六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钱。
可对普通人来说,一百六十两,是一辈子的积蓄。
晚清的读书人里,张集馨的经历最能戳中这种阶层之痛。他十五岁那年,家里被堂哥泼了洗尸水 —— 就为了讹钱点。他后来发奋读书,考中进士,成了一省高官,可他写自传的时候,第一个记的还是这件事。
他记的不是仇怨,是看清:这个时代,钱能压垮人的尊严,也能锁死人的路。
书也是一样。
一套《资治通鉴》,放在有钱人家里是摆设,在穷人眼里是奢望。知识被明码标价,标到普通人连碰都不敢碰。
一个连书都买不起的时代,怎么可能实现工业化?
那盆洗尸水泼在张集馨家里,一百六十两银子的《资治通鉴》摆在杜凤治书架上。
它们是一件事的两面:一个时代烂掉,是从什么都值钱、只有人不值钱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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