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梦洁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眼神亮得有些扎人。
她说,周力言,我们好聚好散吧。
她说,薛宏志能给我更多,真实的爱,看得见的未来。
她说,求你成全我。
我拿起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好像用尽了我所有力气。
一周后,集团人事地震的消息传来。
01
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温暖。
梁梦洁蜷在沙发里,穿着那套米白色的丝质家居服。
她对着手机屏幕,嘴角弯起的弧度,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明媚。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偶尔停顿,然后笑意更深。
连我换鞋的动静,都没能惊动她。
我拎着公文包,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那片光里的她。
厨房的岛台上,摆着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外卖餐盒。
一份。
“回来了?”
她终于抬起头,往我这边瞥了一眼。
声音里带着笑意残留的微颤,眼睛很快又落回屏幕上。
“嗯。”
我应了一声,把皮鞋放进鞋柜。
“吃过了吗?”
她又问,这次头也没抬。
“在公司吃了点。”
我脱下外套,走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时候,骨头缝里都透出疲惫。
她“哦”了一声,拇指在屏幕上向上划动。
侧脸被手机光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今天怎么这么晚?”
“项目上线前最后一次压力测试,出了问题。”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找到原因了?”
“嗯,一个底层配置参数配错了。”
“解决了就好。”
她的回答很流程化,像是完成某种必要的对话程序。
空气里飘着她身上陌生的香水味。
很淡,但有一种清冷的甜,不是她惯用的那种花果调。
“换香水了?”
我问。
她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
“啊,同事送的试用装,说这个牌子最近很火。”
她抬起手腕,自己闻了闻。
“好闻吗?”
“还行。”
我说。
她又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沉浸在手机的世界里。
我坐着看了她一会儿。
灯光柔和,她的轮廓也柔和,却莫名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冷水滑过喉咙,带不走那种沉闷的涩。
经过岛台时,我看见那个孤零零的外卖餐盒。
是她喜欢吃的那家轻食沙拉。
包装袋被仔细地折好,放在旁边。
她以前总会念叨我加班不顾身体,会给我留一碗汤,哪怕只是速食的。
哪怕我回来时汤已经凉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留了。
我洗了杯子,擦干,放回原处。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回到客厅,她已经从沙发挪到了落地窗边的躺椅上。
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听不清具体内容。
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真的呀?”
“那可说定了……”
“嗯,我也期待。”
晚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撩动她散在肩头的发丝。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书房。
关上门,把那一室昏黄与低语,轻轻隔在外面。
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技术方案。
我坐下,对着屏幕,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
过了很久,我才伸手,敲下第一个字。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02
公司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沉闷的嗡鸣。
我接了一杯美式,滚烫,没加糖也没加奶。
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吹着气。
午休时间刚过,这里暂时没什么人。
只有远处卡座那边,隐隐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是市场部那边几个年轻姑娘。
“……真的假的?你看见了?”
“千真万确!就上周五晚上,在‘云境’那边。”
“那不是挺贵的私房菜吗?薛总请客?”
“何止请客,出来的时候,薛总还给梁经理披外套呢。”
一阵轻微的、心照不宣的吸气声。
“啧啧,薛总对下属真是‘体贴’啊。”
“人家梁经理能力强,又漂亮,薛总器重很正常嘛。”
“器重到需要亲手披外套?还靠那么近?”
“哎,你们说,梁经理家那位……知道吗?”
“技术部那个周工?看着挺闷的,谁知道呢。”
“我听说,他们那个大项目,本来不是梁经理牵头,是薛总力排众议……”
声音更低了,像蚊子哼哼,但断断续续的词句还是飘过来。
“……出差……就他俩……”
“……机会难得……”
咖啡的热气扑在脸上,有些潮。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味迅速在舌根蔓延开来,压下喉咙口某种细微的不适。
转身把剩下的咖啡倒进水池。
水流冲过白色的瓷壁,带走棕黑色的液体。
我拧开水龙头,仔细冲洗杯子。
手指被凉水激得微微发麻。
那几个姑娘大概是注意到了这边有人,话题突兀地拐了弯。
开始讨论起新上映的电影和网红奶茶。
我擦干手,走出茶水间。
走廊明亮空旷,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回到技术部的办公区。
格子间里,有人戴着耳机敲代码,有人对着屏幕皱眉思考。
一片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键盘敲击声。
我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玻璃隔断,百叶窗半开着。
坐下,电脑屏幕亮着,是复杂的系统架构图。
目光落在上面,那些线条和模块却有些模糊。
脑海里晃过的是昨晚她侧脸的笑意。
还有刚才听到的,“云境”,“披外套”。
云境那家店,我知道。
去年结婚纪念日,我想订位,提前半个月都没订到。
最后只能去了另一家。
她说没关系,哪里吃都一样。
但眼里的失望,我还是看见了。
窗外阳光很好,明晃晃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块光斑。
我伸手,把百叶窗拉严实了。
室内光线顿时暗下来,只有屏幕的光冷冷地亮着。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梁梦洁发来的消息。
“晚上我部门聚餐,不回家吃了。”
言简意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
没有已读提示,她大概在忙。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架构图。
只是握着鼠标的手,很久没有移动。
直到内线电话响起,是下属来询问一个接口问题。
我接起来,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清晰,平稳,有条理。
解释完,挂掉电话。
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涩得有些发苦。
下午的部门例会,我有些走神。
听着项目经理汇报进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天空很高,很蓝,飘着几缕淡淡的云。
像极了很久以前,某个周末的下午。
我们刚搬进新家,还没几件像样的家具。
就坐在地板上,靠着空荡荡的墙壁,规划哪里放沙发,哪里摆绿植。
她说要买个大阳台的房子,种满花。
我说好,等攒够钱就换。
阳光也是这样,毫无保留地洒进来,落在她兴奋发亮的眼睛里。
那时她身上的香味,是洗衣液淡淡的清香,混着一点阳光的味道。
不是现在这种,清冷的甜。
会议结束,同事们陆续离开。
我收拾着桌上的笔记本,动作很慢。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老胡,胡超,集团总部人力资源部的。
算是旧识,偶尔会私下聊几句。
他发来的是一张图片,某个行业内部论坛的截图。
标题很醒目:“宏远集团旗下分公司管理层疑现动荡,业务方向或将调整?”
内容语焉不详,多是猜测。
附了一句话:“力言,最近你们那边,风气好像有点热闹啊。上面可能……会吹风。”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晌。
回了两个字:“谢谢。”
老胡没再回复。
我按熄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
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只是觉得,这走廊似乎比平时长了些。
03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得晃眼。
梁梦洁难得这个点在家,正蹲在客厅中央,面前摊开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
她身边散落着各种衣物,裙子、衬衫、套装,还有几件真丝质地的内搭。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明亮的、跃跃欲试的神情。
“回来啦?快来看看,我带哪几件好?”
她拿起一条宝蓝色的连衣裙,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这件怎么样?正式场合穿。”
又拎起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
“这套呢?搭配起来是不是更干练?”
我没说话,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过去。
蹲在她旁边,看着一地的琳琅满目。
都是好牌子,有些吊牌还没拆。
“怎么收拾这么多?”我问。
“这次出差时间长呀,要去十天呢。”
她把裙子小心地铺进行李箱夹层。
“而且场合多,见客户,参加酒会,说不定还有行业交流会,衣服不能重样。”
她的手指抚过一件香槟色的缎面衬衣,动作很轻。
“十天?”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跟薛总一起去南边,谈那个跨区域整合的大项目。”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薛总说了,这个项目拿下,对我们部门,对我个人,都是里程碑式的机会。”
“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这么久?”
“也是刚定的。”
她低头继续整理,语气随意。
“对方那边排期问题,压缩不了。薛总费了好大劲才协调成一次搞定。”
她从旁边一个精致的纸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真丝收纳袋。
打开,里面是一套睡衣。
淡淡的樱花粉,款式……很别致,吊带,裙摆很短。
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件。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自然地把睡衣卷起来,塞进行李箱的角落。
“旧的都起球了,顺手买了套新的。”
她没看我,声音如常。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伸出手,拿起她放在旁边的一小排香水小样。
都是同一个牌子,那种清冷的甜香。
“这个牌子,你好像买了不少。”
“哦,试用装嘛,多试几种味道。”
她从我手里拿回去,和其他化妆品收在一起。
“出差带着方便。”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幕低垂,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的飞机。”
她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对了,这十天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冰箱里我包了点饺子冻上了,饿了自己煮。”
像是忽然想起的补充。
我应了一声。
她拉着行李箱的拉杆,试了试轮子是否顺滑。
然后开始把摊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仔细地码放进去。
叠得很平整,边角都对得齐齐的。
她做事一向认真,尤其是对她认为重要的事。
我看着她把一双新的高跟鞋,用软布包好,放进专门的鞋袋。
看着她把搭配好的首饰,收进小巧的丝绒盒子。
看着她最后检查化妆品清单,嘴里小声念叨着。
那侧影专注而充满期待,仿佛要去奔赴的不是一场艰苦的商业谈判,而是一个闪闪发光的未来。
一个与我,与我们这个家,似乎并无关系的未来。
“这次项目,”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干。
“竞争挺激烈的吧?”
“那当然。”
她扣上行李箱的密码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好几个大公司盯着。不过薛总很有把握,他渠道广,人脉深。”
她终于整理完毕,把行李箱立起来,推到墙边。
然后转身,舒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充满干劲的笑。
“这次回来,说不定就能有好消息。”
她走到我身边,也看向窗外。
我们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玻璃窗映出我们的影子,朦胧,不太真切。
“家里阳台那盆茉莉,记得浇水。”
她说。
“枯死了你又要念叨。”
又是一阵沉默。
她身上的新香水味,在密闭的空间里,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些。
“不早了,洗洗睡吧。”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转身朝卧室走去。
“明天还得去公司最后对一遍材料。”
我留在窗前没动。
听着身后传来浴室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哗哗的水响。
窗外,远处高楼顶端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
规律,又孤独。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点发酸。
才转身,走向书房。
今晚,大概又要在那里凑合一夜了。
经过紧闭的卧室门时,我停下脚步。
里面很安静,水声已经停了。
我抬起手,想敲一下门。
手指在距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悬了一会儿,又缓缓放下。
终究没有落下去。
04
梁梦洁走后的第三天,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机的嗡鸣。
我下班回来,打开灯,冷白的光瞬间填满每个角落。
太静了。
以前她在家,总会开着电视,或者用蓝牙音箱放点音乐。
有时是流行歌,有时是舒缓的钢琴曲。
哪怕她在书房忙工作,背景里也总有点声响。
不像现在,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突兀。
我脱了外套,去厨房。
冰箱门上贴着她留下的便签:“饺子在第一格。”
字迹有些潦草,是临走那天早上匆匆写下的。
我打开冷冻层,拿出那盒饺子。
三鲜馅的,她常包的那种。
烧水,下饺子。
看着白色的水汽在锅沿上凝结,又滑落。
一个人吃饭,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清脆。
手机屏幕一直暗着。
她到那边后,只发过一条报平安的微信。
“到了。忙。”
我回了个“好”。
之后再无联系。
朋友圈倒是更新了几张。
一张是机场贵宾室的照片,一角露出某人的西装袖口和腕表。
一张是高空的云海,配文:“奔赴新征程。”
最新的一张,是昨晚发的。
某个高端酒店餐厅的落地窗夜景,城市灯火如星河。
桌上摆着两副餐具,两支红酒杯。
其中一支还剩着一点暗红色的酒液。
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定位,和一颗红色的爱心表情。
我刷过去,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像无数个沉默浏览的陌生人之一。
吃完饭,洗完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遥控器就在手边,但我没开电视。
只是坐着,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装饰画。
抽象的色块,看不懂是什么,当初是她挑的。
她说有艺术感,能让家里看起来不那么“技术男”。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微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老胡”两个字。
我接起来。
“喂,力言,没打扰你吧?”老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很快又安静下去,大概是他走到了僻静处。
“没有,胡哥,你说。”
“在家呢?”
“弟妹……出差还没回?”他问得似乎很随意。
“嗯,还要几天。”
“哦。”老胡顿了顿。
听筒里传来他轻轻呼气的声音。
“力言,咱们认识也有些年头了,有些话,我私下跟你提一嘴。”
“嗯,胡哥你说,我听着。”
“你们分公司那边,特别是市场口,最近动作有点大。”
他措辞谨慎。
“薛宏志手上那个南方的大项目,摊子铺得挺开。但集团风控那边,听到点不一样的声音。”
我没接话,等着他继续。
“具体我不便多说,你也知道规矩。但涉及到跨区域资金调度,还有几家新冒出来的合作方……背景没那么简单。”
他压低了声音。
“上面大老板们,最忌讳底下的人手伸得太长,线收不回来。尤其是,借着项目的名头。”
我握着手机,指尖有点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胡打断我,语气更严肃了些。
“最近,集团可能会对某些业务线,进行一些‘梳理’。动静不会小。你们那边……树大招风。”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更合适的词。
“有些人,有些关系,可能经不起这种‘梳理’。”
“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别跟任何人提是我说的。”
“明白,谢谢胡哥。”
“谢什么,你自己稳当点就行。技术口干净,波及不到你。”
他又叹了口气。
“就是……有时候,身边人要是卷得太深,难免沾一身泥。你……唉,算了,不多说了,你自己衡量。”
“行,那就这样。保重。”
“保重。”
电话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响了几下,我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老胡的话,像几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原本就沉闷的心湖。
激起的不只是涟漪。
我起身,走到阳台。
那盆茉莉摆在角落,叶子有些蔫了。
我拿起喷壶,接了水,慢慢浇灌。
水渗进土壤里,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潮的气息。
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车流如织。
每个人似乎都奔走在自己的轨道上,急切地,充满希望地,或者茫然地。
梁梦洁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酒桌上谈笑风生,还是在酒店的房间里,对着电脑修改明天的方案?
又或者,正享受着那份她所说的,“更广阔的”未来?
我浇完了花,把喷壶放回原处。
手指碰到旁边一个空着的陶土花盆。
那是去年春天买的,她说要种木香花,花开起来像瀑布,又香。
但花苗买回来,她浇了两次水,就忘了。
很快就枯死了。
花盆一直空着,积了一层灰。
我看着那个空花盆,看了很久。
然后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点开那个红色的爱心定位,放大。
酒店的名字很显眼,是那个城市最贵的几家之一。
我退出来,打开电脑。
搜索了那家酒店的信息,房价,餐厅评价。
又搜了搜老胡提到的,薛宏志负责的那个南方项目。
公开信息不多,只有几篇语焉不详的行业报道。
但合作的几家公司名字,反复出现。
我记下了其中两家。
在集团的内部供应商系统里,权限之内,我查了查。
注册时间都不长,注册资本却不少。
股东名单很简单,简单得有些刻意。
没有更多深入的信息了。
我的权限,也只能看到这里。
关掉电脑,室内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
规律,又沉重。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许多画面碎片一样掠过。
她对着手机的笑。
茶水间低语的“披外套”。
行李箱角落那套崭新的睡衣。
酒店定位下的红色爱心。
还有老胡那句,“有些人,有些关系,可能经不起这种‘梳理’。”
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发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无可挽回地碎裂。
我知道,有些问题,不能再回避了。
有些答案,也许在她回来那天,就会赤裸裸地摊开在我面前。
无论我是否愿意面对。
夜,还很长。
05
梁梦洁是傍晚到家的。
比原定时间晚了小半天。
我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时,正在书房对着一些旧资料发呆。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清脆,带着一丝旅途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飞扬的情绪。
我合上文件夹,走出书房。
她站在玄关,正在弯腰脱那双精致的裸色高跟鞋。
身上穿着出差前我见过的那套米白色西装套裙,但似乎更挺括了。
头发新烫过,微卷的发梢垂在肩头,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
整个人看起来,光彩照人。
甚至,比十年前我们刚认识时,更添了一种成熟的、锐利的美。
她身后立着那个银色的大行李箱,还有一个小型的登机箱。
看见我,她直起身,笑了笑。
“路上有点堵,累死了。”
语气熟稔,像是只是下班晚归。
“吃饭了吗?”我问。
“在飞机上吃了一点,难吃。”
她把行李箱推进来,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我先洗个澡,一身味儿。”
她匆匆经过我身边,带起一阵风。
还是那种香水味,但似乎混进了陌生的烟草气息,很淡。
她进了卧室,很快,浴室传来水声。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的行李箱。
轮子上沾着一点点泥渍,像是从某个停车场带来的。
我没有动,回到沙发坐下。
随手拿起一本搁在茶几上的技术期刊,翻了两页。
字迹在眼前晃动,一个也没看进去。
水声响了很久。
比她平时洗澡的时间要长。
终于,水声停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穿着浴袍出来,头发包在干发帽里,素着脸。
少了妆容的修饰,眉眼间透出真实的倦色,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她走到餐厅,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然后端着杯子,走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我们之间隔着宽大的茶几。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
她放下杯子,陶瓷杯底碰到玻璃茶几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这是她紧张或者准备说重要事情时的小动作。
我合上手里的期刊,放在一边。
安静地看着她。
“力言,”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我们谈谈吧。”
“好。”我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目光抬起来,直视着我,不再躲闪。
那眼神里有决绝,有歉意,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荡。
“这次出差,我想了很多。”
“关于我们,关于这个家,关于我以后的路。”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我们结婚七年了,力言。你是个好人,踏实,稳重,对我也好。”
“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我们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我能看到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样子。”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攒钱,还贷,为一点小事操心。”
“你满足于这样的安稳,我知道。你从来没什么野心,技术做好,家庭顾好,你就觉得够了。”
“可我不够。”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
“我才三十二岁,我不想一眼就看到头。我想要更多,想站在更高的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
“我想被人看见,被重视,被需要,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周工的妻子’。”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哭。
“薛宏志他……他能给我这些。”
这个名字终于被明确地提了出来。
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块冰。
“他欣赏我的能力,给我机会,带我见识我从前接触不到的圈子。”
“和他在一起,我能感觉到自己是在往上走,是在真正地活着。”
“他也能给我……感情。”
最后这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这次出差,我们都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他说,他会离婚,给我一个名分,一个未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力言,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七年,谢谢你。”
“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求你,成全我,好吗?”
“我们离婚吧。”
她说完,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沙发背上,但眼睛依旧牢牢锁着我。
等待我的反应,我的愤怒,我的崩溃,或者我的挽留。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我沉默地听着。
听着她诉说对我的“审判”,和对新生活的向往。
奇怪的是,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惊涛骇浪。
反而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或许,那些细小的裂痕,那些深夜的怀疑,那些独自吞咽的苦涩,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为这一刻做好了铺垫。
当靴子终于落地时,只剩下尘埃落定的空茫。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女人。
此刻的她,熟悉又陌生。
“你想清楚了?”我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是这样的反应。
随即用力点头。
“想清楚了。协议我已经……咨询过了,条件你可以提。房子,存款,我……”
“不用。”
我打断她。
站起身,走到书房。
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普通的文件袋。
走回客厅,在她面前打开。
抽出里面已经打印好的几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
她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文件,最后目光定格在我脸上。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协议和一支笔推到她面前。
“看看吧。房子归你,贷款还剩的部分,我来还清。”
“家里的存款,你七我三。车子我开走。”
“其他各自名下的财产和债务,各自承担。”
“没有子女,比较简单。”
条款清晰,分割明确。
是我找相熟的律师朋友帮忙草拟的,考虑了几天,改了几版。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份协议,快速翻看着。
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你……什么时候……”
“不重要了。”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重新坐下。
“如果没意见,就签字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慌乱,有一丝被看穿伎俩的狼狈,或许还有一点点……失落?
她大概预想了我会痛哭流涕,会愤怒质问,会卑微挽留。
唯独没想过,我会如此平静地,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离婚协议。
这比她任何预想的场景,都更让她难堪。
“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她问,声音干涩。
“说什么?”我反问。
“说你这七年,有没有爱过我?说你现在……恨不恨我?”
我沉默了片刻。
“爱过。”
“但现在,不重要了。”
“至于恨……”
我摇摇头。
“签字吧,梁梦洁。我成全你。”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轻。
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划过空气。
她拿着笔,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微微颤抖。
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了我很久,我也平静地回视着她。
终于,她咬了咬牙,俯下身。
笔尖落下,在纸张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梁梦洁。
三个字,写得有些歪斜,不如平时流畅。
她签完了,把笔放下,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把协议拿过来,在另一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力言。
字迹端正平稳。
合上协议,收起一份,另一份推给她。
“下周找个时间,去民政局办手续。”
她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我。
眼眶终于红了,蓄满了泪水,但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我站起身。
“今晚我睡书房。”
说完,没再看她,拿起属于我的那份协议,转身离开了客厅。
关上书房的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缓缓滑坐在地上。
黑暗中,我抬起手,捂住脸。
掌心一片湿冷。
原来,不是不痛。
只是那痛楚来得太迟缓,太深沉。
沉到了四肢百骸,沉到了每一个曾经充满期待的昨日梦里。
再也,浮不上来了。
06
周末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独自开车出了城,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城郊的墓园驶去。
车子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简单的白色菊花。
母亲去世得早,在我大学毕业那年。
积劳成疾,心肺的老毛病,没撑过去。
她一辈子要强,也过得清苦,把我拉扯大,没享过什么福。
墓园坐落在半山腰,环境清幽,松柏常青。
因为不是清明冬至这样的大日子,园子里几乎看不到人影。
只有风声穿过林梢,呜咽着。
我找到母亲的墓。
黑色的石碑上,照片里的她温和地笑着,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我蹲下身,把墓碑前零落的枯叶用手拂去。
然后摆上那束白菊。
“妈,我来看你了。”
声音很低,散在风里。
我没说太多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看着照片上母亲永远定格的笑容。
心里那些翻滚的、无处安放的情绪,在这片寂静里,慢慢沉淀下去。
变成一种深沉的、钝钝的痛楚。
不知道站了多久,感觉到有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
细雨渐渐密了起来,打在周围的树叶上,沙沙作响。
我转身准备离开。
却看见不远处,一个老人也在祭扫。
他打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背影有些佝偻。
动作很慢,很仔细地擦拭着面前的墓碑。
雨不大,但很密。
我看他没带祭品,只有手里一块干净的布,反复擦着。
那专注的样子,让人不忍打扰。
我沿着石板路往下走,经过他身边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他擦拭的,是并排的两座墓。
一座碑文清晰,写着“爱妻”某某某。
旁边一座,明显小一些,也更简单。
没有名字,只刻着“爱子”两个字,生卒年月那里,只有出生日期。
卒年空着。
我心里微微一动。
似乎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老人察觉到有人,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他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但面容清癯,眼神很沉静。
看到我,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颔首致意。
雨丝被风吹斜,打湿了我的肩膀。
老人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空塑料袋(装花用的),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没带伞?”
“嗯,没想到会下雨。”我说。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把自己撑着的黑伞,往我这边挪了挪。
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
“过来避避吧,年轻人。淋湿了容易着凉。”
我迟疑了一下,道了声谢,走到他伞下。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眼前迷蒙的雨幕,和雨幕中静默的墓碑。
“来看亲人?”他问。
“嗯,我母亲。”
“哦。”他点点头,目光落回那座无名的碑上。
“我来看我儿子。”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那种平淡之下,却藏着更厚重的东西。
“他……?”我谨慎地问。
“很多年前的事了。”
老人抬手,轻轻拂去无名碑顶上积聚的一点水珠。
“掉进水库里,没救上来。”
“那年,他刚满八岁。”
水库。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我转头,更仔细地看向老人的侧脸。
模糊的轮廓,与记忆中一张焦急崩溃的脸,慢慢重合。
“是……三十年前,城西那个老水库吗?”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老人猛地转过头,盯着我,眼神锐利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我咽了口唾沫。
“我母亲……以前常带我去那边玩。那年夏天,我好像……看见过。”
老人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离我更近,目光紧紧锁住我。
“你看见什么了?”
雨声淅沥,敲打着伞面。
我闭了闭眼,那个闷热的午后,浑浊的水面,母亲毫不犹豫跳下去的背影,岸边女人凄厉的哭喊,男人绝望的脸……
碎片重新拼凑起来。
“我看见一个男孩落水。”
我一字一句地说。
“有个女人跳下去救他。后来……男孩被推上岸,那个女人……好像力气用尽,沉下去了一会儿,才被旁边的人拉起来。”
老人握伞柄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
“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呛了水,送医院了。应该……没事吧。”我不太确定地说。
其实后来母亲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就是那次落下的病根。
但我不想说这个。
“那个男孩……”
“没救过来。”
老人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通红。
“救他的那个女人……”他声音嘶哑,“是不是姓周?”
我点了点头。
“是我母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只有雨声,无边无际地落着。
老人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
震惊,感激,悲痛,还有某种悠远的追忆。
“你母亲……她是个好人。”
良久,他才吐出这句话。
“她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他重复着,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们找了她很久。当时太乱,人送医院后,就没再见过。只知道姓周,是个带着孩子的单身母亲。”
“我妻子……就是孩子妈妈,后来身体一直不好,前几年也走了。”
“临走前,还念叨着,没当面跟恩人说声谢谢。”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三十年的光阴。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
他看着我,目光变得柔和而深切。
“你叫什么名字?”
“周力言。”
“周力言……”他喃喃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好名字。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
雨势渐渐小了,变成了毛毛雨。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一些。
“您现在……”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我姓张,张德厚。”他说。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我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听过。
“退休了,闲人一个。”
他看了看天色。
“雨停了。你住城里?”
“我司机在山下等着。”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很简单的名片,素白的纸,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力言,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难处,或者……只是想找人聊聊天,随时可以打给我。”
他把名片递给我。
我双手接过。
“谢谢张老。”
“该说谢谢的是我,是我们家。”
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手很有力,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的老人。
“好好生活,孩子。你母亲在天上看着呢,她会为你骄傲的。”
他又看了一眼我母亲的墓碑方向,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撑着伞,转身,沿着湿滑的石板路,一步步朝山下走去。
背影挺拔,又透着一股深沉的孤寂。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名片。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苍翠的松柏之后。
山风卷着雨后的清新气息吹过来,冰冷而湿润。
我低头,看着名片上“张德厚”三个字。
还有那串手写的数字。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涟漪缓缓荡开。
我收起名片,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
“妈,我走了。”
转身下山。
脚步不知为何,比来时轻了一些。
虽然前路依然迷茫,但胸膛里,似乎多了一点微弱却坚实的东西。
07
周一早上,集团内部的氛围明显不同寻常。
电梯里遇到其他部门的同事,交换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探究和谨慎。
低语声比平时更压抑。
“听说了吗?总部审计组上周五下午突然进驻了。”
“不止审计,好像纪律监察的也来了。”
“动作这么快?一点风声都没有。”
“看来是动真格的了……”
我走进技术部,大家还算如常,但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紧绷感。
毕竟,市场部就在我们楼上。
快中午的时候,内部通讯软件上,突然炸开了锅。
一个个小群消息疯狂跳动。
“惊天大瓜!市场部薛宏志被带走了!”
“不是带走,是请去‘谈话’了,在顶楼小会议室。”
“他那个美女副手梁梦洁也被叫上去了!”
“我靠,两口子一起?这么刺激?”
“什么两口子,人家梁经理有老公的好吧,技术部的周工。”
“啧,这你还不知道?早离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吧,听说……”
消息滚得飞快,真真假假,混杂着各种惊叹号和表情。
我坐在办公室里,百叶窗拉着。
电脑屏幕上开着代码界面,但光标很久没有移动。
手机屏幕亮着,是几个相熟同事发来的私信,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安慰。
我没点开看。
只是听着外面开放式办公区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像隔着水听到的喧哗,模糊而喧嚣。
下午,情况进一步明朗。
总部正式下发了一份加盖红头的内部通告邮件。
标题很长,很正式。
《关于对宏远科技南方分公司原总经理薛宏志等人严重违规问题的处理决定》。
内容措辞严厉。
指出薛宏志在负责南方某重大整合项目期间,存在“虚构业务数据、夸大项目前景以获取超额预算”、“与多家关联公司进行不正当利益输送”、“严重违反公司财务管理制度及职业道德准则”等问题。
并特别提到,其“生活作风问题严重,与下属员工保持不正当关系,造成恶劣影响”。
决定:立即解除薛宏志一切职务,予以开除,公司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后面附了几个人名,是该项目组的主要成员。
第一个就是:梁梦洁。
处理意见:解除劳动合同。
理由:未能有效履行岗位监督职责,参与部分不实报告撰写,且与直属上司存在不当关系,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
邮件是群发的,全集团都能看到。
一时之间,所有的工作群都死寂一片。
没有人再讨论,没有人发表情。
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力度空前的处理决定震住了。
紧接着,人力资源部的流程通知也发了过来。
要求相关部门立即收回薛宏志、梁梦洁等人的门禁权限、公司设备,并完成工作交接。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我关掉了邮件界面。
办公室外传来些许骚动,似乎有人上楼去办理手续,或者……看热闹。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老胡说的“梳理”,原来是这样雷霆万钧的方式。
薛宏志这些年编织的关系网,积累的“威望”,在集团高层的铁腕下,不堪一击。
而他最引以为傲的、带给梁梦洁“广阔未来”的那个项目,恰恰成了埋葬他们的坟墓。
利益输送,数据造假……这些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我想起之前查过的那几家背景简单的合作公司。
想起老胡欲言又止的提醒。
薛宏志太急了,手伸得太长,胃口也太大了。
妄图借着集团的资源,给自己铺一条金光大道。
却忘了头顶始终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
至于梁梦洁……
“参与部分不实报告撰写”。
“与直属上司存在不当关系”。
这两条,白纸黑字,钉死了她在公司的结局。
她所追求的“被看见”,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实现了。
全集团,此刻都在“看见”她的故事。
她梦想的“更高处”,还没攀上去,就已经跌得粉身碎骨。
连带过去七年的职场积累,未来的职业前景,甚至在这个行业里的名声,都一并摔得粉碎。
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盯着它响了很久,在即将自动挂断前,才滑向接听。
“喂。”
听筒里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隐约的、极力克制的呜咽。
过了好几秒,一个沙哑得几乎辨不出的女声,颤抖着响起。
“力言……”
是梁梦洁。
“力言……我……我被开除了……”
“薛宏志那个王八蛋!他骗我!他说的那些关系根本没用!出事了他自己都保不住!”
“那些报告……那些数据……他让我怎么改我就怎么改,他说没问题,出了事他担着……”
“现在全推到我头上!说是我做的!说我为了表现自己,故意夸大!”
“集团要追究责任……我怎么办……力言,我怎么办啊……”
她语无伦次,崩溃地哭喊着,充满了恐惧、绝望和愤恨。
再没有那天晚上提出离婚时的决绝和光彩。
只剩下落水狗般的狼狈。
我安静地听着。
听她哭诉薛宏志的翻脸无情,听她后悔自己的轻信,听她哀嚎未来的黑暗。
心里却像一片荒原,寸草不生,也刮不起风。
“力言……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帮帮我……求求你帮帮我……你跟集团说说,你认识人是不是?老胡,老胡跟你关系好……你让他帮我说说话……”
“我不能没有工作……我年纪这么大了,背着这种名声,哪个公司还会要我……”
“力言,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你拉我一把……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我们复婚,我哪儿也不去了……”
她的哀求,一声声,透过电波传来。
卑微,急切,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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