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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号是个中性词,在流量时代选择合适的领域和立场,寻找价值观高度同一的群体,提升关注度和用户忠诚度。在流量的红海时代,起号就不得不走得更深入更极端,渐渐变了味。

前几年女性主义逐步成为显学,综艺、广告都少不了女性声音,我乐见其成。毕竟女性仍有被刻板印象困扰的问题,在性骚扰、职场歧视、家庭分工等方面,需要正视女性面对的隐性(甚至是显性)不公。很多女性主义学者、媒体人、公益人士做出卓越的贡献,功不可没。

但女性主义思潮和流量时代结合,便有可能诞生怪胎。我个人对杨笠、小帕和房主任的表演都有积极评价,但很多KOL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观点在自媒体传导的过程中被几何级放大。信息茧房、消费社会、情绪传播迅速融合。独立女性、女性力量这些概念,本应拥有丰富厚重的内涵,却被迅速异化为营销话术。比如最近的某汽车广告,反复强调车是男人的游戏,着力打造拒绝坐副驾的女人们,甚至说什么电梯里都是男的。这种打着女性视角的广告,却充满了对女性的误读,既贬损男性,也冒犯女性。

还有所谓“全女经济”的余波,最近流行的是全女装修队,结果宣传视频里,有位女性创始人给天花板钻孔时,完全不戴口罩,违背基本操作规程。还有一个全女装修队,居然打出女性水电工培训广告,招募女性来学习,价格比市场价高出20%到30%,广告里还注明培训老师是有多年水电工经验的男性。

更有很多博主开始用女性主义起号,开始用歪曲历史和事实的方式夸大女性的贡献,将历史阴谋化。比如宣扬钱分公母,的确历史上铸币有作为母版的母钱,但有些博主开始把钱币上的编号分“公母”,把各类古早卡通片拉出来断章取义地“鞭尸”,指责财神为什么没有女性……当女性主义失去学术基础,变成一项运动,进而异化为流量工具,恐怕已经背离了女性主义的初衷。

温和的女性声音渐渐被淹没,那些女性处境的真实问题反而被遮蔽。

两性在婚姻关系中如何实现平权,如何实现经济、人格、家庭角色等层面的主体性,这类问题被彩礼带偏了,部分女性以女性价值为名开始了自我物化;

女性在生育方面的痛苦应该如何得到正确对待,在抚育方面两性如何承担共同责任,这类问题又被生育价值带偏了,部分女性声称是“为你们男人生孩子”,无意间完成了自我客体化;

女性在职场中遭遇性骚扰如何应对,这类问题又被穿衣自由带偏了,本应是正派人(不分男女)对掌握权力的龌龊家伙的反抗,却变成了女性独自上场;

女性因生育造成的职场歧视如何解决,这是女性独立的关键之一,却被女性假期带偏了,有人要求延长产假,有人高呼月经假,殊不知女性越强调增加假期,反而可能遭遇更多的职场不公,本可以呼吁延长男性产假,以此增加男性抚育责任,也能消弭职场性别歧视,却变成了部分女性为自己争取某种特殊对待。

这些女性困境真实存在,但是当真实问题被流量裹胁,解决方案便极端化起来,极端的声音才能被听见,被听见后培养出更强的斗争精神。

女性问题的流量走向极化,斗争对面的流量收割便随之启动。有人开始把“小仙女”的言行矛盾收集起来拍成打脸爽剧,有人开始跟通过连线凭借口才驳倒对方,有人开始收集各类奇葩极端女性言论回怼,这些人收获的关注,已经大有赶超之势。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当双方选择用斗争而非讨论的方式来面对性别问题,注定在制造敌人。从趋势上,女性正在被一些极端声音推向更逼仄的舆论空间,那些“反女权”的起号者,只要收集网络上那些极端或反智的女性声音,便可以见招拆招,把极端声音进一步放大,掀起更广泛的抵触情绪。那些被女性称之为“永远无法理解女性”的男人,那些希望走进传统婚姻模式却被贬斥的女人,纷纷成为另一个极端声音的追随者。那些饰演反派角色的女主角、那些怒怼女拳的女主播,在一些自诩觉醒的人看来是背刺,在另一些努力背刺的人看来是觉醒。

这场角力中,真正陷入危机的恐怕是普通的没有话语权的女性。女性主义走入极端,便会日益寻求精英视角,纠结某个称谓是否正确,纠结某种颜色是否暗含性别指代,纠结某个古老习俗是否忽视女性力量。这些问题的探讨没问题,然而一旦把社会阶层、城乡差异这些变量放进来,就会发现这类主张过于精细化,反而容易忽视底层女性的生存困境。

女性受教育的权利、遭遇家暴后的社会和司法支持、女性因生育面临的职场困境……这些问题不那么潮流,不搞什么全女概念,不会动辄用父权厌女这些大词。解决一个一个具体的人的问题,而不是从文学意向和历史记载中寻找靶子。

为什么反女权自媒体开始流量收割值得警惕,这类反弹能有如此庞大的流量红利,并且有越来越多的女主播、女主角加入其中,说明反噬不仅来自于男性,也包括被先锋女权所排斥的女性。当女性主义以觉醒自居,用性别视角衡量一切,忽视阶层、城乡等实际问题,精英主义便已经超越性别而遭遇广泛抵制。

上世纪的阿富汗、伊朗、土耳其和埃塞俄比亚等国家,都推行过非常现代的女性政策,阿富汗还推行过多轮女性改革,包括强制女性上学、就业等等,但是被推出家门的底层女性,因为受教育程度不够、对宗族和社群的依赖,被抛进一个城市精英女性想象中的自由世界而无力生存,反而引发底层女性的反感,这些国家性别保守主义的回潮,与女性政策忽视阶层差异有密切关联。法律和制度的变革,短时间内无法实现经济与社会结构的变革,精英视角的女性主义强调形式权利,往往容易忽视女性更普遍的生存需求。当先锋者们聚焦在符号、暗喻、习俗这些层面,便容易让那些挣扎在家暴、就业、家庭困境中的女性觉得遥远甚至反感。阿富汗、伊朗、土耳其等国家的极端保守主义回潮,让女性主义曾经取得的成绩毁于一旦,女性反而陷入更悲惨的境地。

没有什么乌托邦,更不要指望毕其功于一役。“反女权”的流量收割是一次示警,如果女性主义持续斗争,忙着索敌,便可能将更多人推向对立面,也更难避免被消费主义和流量社会“搭便车”,给“反女权”以更多口实和素材,变成一场战争。这场战争没有胜者,双方都伤痕累累,只有卖枪炮的人发了横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