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林月,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民营企业的财务部当个小主管。我老公陈建国,大我三岁,在一家老牌国企干了整整十二年。我们有个女儿,小名豆豆,刚上小学二年级。
我们家住在城西这个九十年代建的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我们住四楼。房子不大,八十来平,但收拾得干净。每个月要还四千多的房贷,女儿上的是区里还不错的公立小学,课外报了个英语班和舞蹈班,加起来一个月又要两千多。这么算下来,固定开支就不小。
所以三年前,我和建国咬牙请了个住家保姆,刘姐。
刘姐四十六岁,四川人,干活利索,烧得一手好菜,特别是回锅肉和麻婆豆腐,豆豆最爱吃。她住我们家小书房改的保姆间,一个月我们给她一万六,包吃住。这钱在城里不算最高,但也不低了。我和建国算过账,我一个月到手两万二,建国国企稳定,每月到手一万八,加上些补贴奖金,俩人差不多四万出头。刨开房贷、保姆钱、孩子教育、生活费,每月能剩下个五六千,存着以备不时之需,或者年底带老人孩子出门玩一趟。
日子就这么不松不紧地过着,像小区里那棵老樟树,一年年看着没什么大变化,但枝叶总是在的。
变化是从上个星期五开始的。
那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我下班接了豆豆回家,六点半。刘姐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豆豆扔下书包就跑去洗手。
“建国还没回来?”我问了一句。平时他国企下班准点,五点半就该到家了。
“没呢,刚来了个电话,说单位有点事,让咱们先吃。”刘姐在围裙上擦着手。
我也没在意。国企嘛,偶尔开个会也正常。我和豆豆先吃了。七点半,菜都快凉了,门口才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建国推门进来,脸色在玄关昏暗的灯光下,有点发灰。不是累的那种灰,是像冬天早晨没擦干净的玻璃,蒙着一层说不清的雾气。
“吃了没?菜给你热热。”我站起来。
“吃过了。”他声音有点闷,低头换鞋,没看我。
“单位什么事啊,弄这么晚?”
他没立刻回答,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对着黑屏的电视机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才发现根本没开电源。他放下遥控器,搓了把脸。
“月儿,”他叫我名字,声音干巴巴的,“我……下岗了。”
我正拿着他的杯子要去接水,听见这话,手一抖,热水溅出来几点,烫在手背上,有点刺辣辣的。我转过身,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豆豆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刘姐在厨房收拾,水龙头哗哗的响。那点水声衬得客厅更静了。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板板的,不像我的。
“今天下午,领导谈话。我们那个分公司,效益不行,整个部门……裁撤。我……在名单里。”他说得断断续续,眼睛看着茶几角,那里有道旧划痕,是豆豆小时候玩小车撞的。
“补偿呢?”我问。脑子里嗡嗡的,但有个地方异常清醒,开始跳数字。房贷、保姆、学费、生活费……
“N+1。按基本工资算的,没多少。”他苦笑一下,“十二个月工资,加上一个月代通知金,扣完税,大概……十六万左右。”
十六万。听着不少。可坐吃山空,能顶几个月?房贷一年就五万多。
刘姐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碗碟碰撞的声音轻了些。
我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离他一个身位。没碰他。手背上那点红印子,慢慢显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就今天。手续……下周一办完就不用去了。”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垂下去。“领导说,大环境不好,公司也是没办法……让我体谅。”
体谅。我体谅了,房贷银行能体谅我吗?豆豆的补习班能体谅吗?
我没说话。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看着这个我认识了十五年、结婚九年的男人。他穿着那件穿了三四年的藏蓝色夹克,肩线有点塌了。头发鬓角那里,白茬比去年又明显了些。他坐得很直,背有点僵,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互相抠着。
“没事,”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是平的,“工作再找。你这么多年经验,不怕。”
他点点头,没吭声。我们都知道,他那个岁数,那个在国企固定岗位待了十几年的经验,放到外面市场上,未必有多“不怕”。
那一晚上,我们没再深谈。豆豆写完作业出来,缠着建国讲了个故事,就睡下了。刘姐也回了自己房间。我们俩洗了澡,并排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斜斜地切在天花板上。
谁也没睡着。我听着他尽量放轻的呼吸声,知道他也醒着。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小书房,听见里面隐约有压得很低的说话声,是刘姐的家乡话,又快又急,像是在跟谁打电话。我顿了顿,没停留。
第二天是周六。建国一大早就起来了,坐在电脑前,开始刷招聘网站。背影看着,比昨天更垮了一些。我做好早饭,叫豆豆和刘姐吃。饭桌上气氛沉闷,豆豆大概也感觉到什么,乖乖吃着饭,没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刘姐过来帮忙,擦着桌子,像是随口问:“陈先生今天不上班啊?”
“嗯,他……调休。”我说。
刘姐“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下午,我带豆豆去上舞蹈课。两个小时,我坐在教室外的长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在心里算账,翻来覆去地算。
建国那份收入没了,每月固定进账少一万八。我的两万二不能动。存款有三十多万,加上补偿金十六万,差不多五十万。房贷一年五万二,豆豆教育一年两万五,一家子生活费,再省,一个月三四千要的,一年又四万多。这还不算人情往来、物业水电、偶尔头疼脑热。五十万,坐吃山空,能撑几年?五年?六年?那之后呢?豆豆才小学,用钱的地方还在后头。
关键是,建国的工作,什么时候能找到?能找到个什么样的?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念头,在我算到第三遍的时候,浮了上来,再也按不下去。
下课接豆豆回家,路上买了点菜。晚饭时,我对刘姐说:“刘姐,吃完饭,有点事跟你商量。”
刘姐正在给豆豆夹菜,筷子停了一下:“诶,好。”
建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疑问,我没回应。
收拾完厨房,刘姐解下围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着我走到客厅。建国坐在沙发上,豆豆在自己房间玩。
“刘姐,你坐。”我指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刘姐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有点局促。
我吸了口气,直接开口:“刘姐,你在我们家做了三年,一直挺好的,豆豆也喜欢你。我们很感谢你。”
刘姐脸上挤出点笑:“林老师您太客气了,都是我该做的。”
“但是,”我停顿了一下,看见刘姐嘴角的笑僵住了,“我们家的情况,可能有些变化。建国他……工作有些变动。所以,经济上需要重新规划。”
我没说下岗,用了“变动”这个词。刘姐的眼睛眨了几下,看看我,又飞快地瞟了一眼低头不语的建国。
“我和建国商量了一下,”我继续说,语气尽量平稳,公事公办的样子,“可能暂时……不需要住家保姆了。以后豆豆放学,我尽量早点下班去接,晚饭……我也能自己做。”
客厅里死寂。只有豆豆房间隐约传来玩具音乐声。
刘姐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裤子布料。“林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个月做完,下个月……就不麻烦你了。”我说完,从茶几下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推过去。“这个月工资,还有……多给你一个月工资,算是一点心意。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把东西收拾一下。这几天,你也可以找找下一家。”
刘姐没去碰那个信封。她盯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涨起来的,带着血丝。“林老师,我做错什么了?是豆豆不喜欢我,还是菜做得不合胃口了?您说,我改。”
“不是,刘姐,你做得很好。”我有点难受,别开视线,“是我们家自己的原因,经济上……负担不起了。”
“我可以少要点!”刘姐急急地说,身子往前倾,“一万四,一万二也行!林老师,我家里……”
“刘姐,”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我们……真的请不起了。对不住。”
刘姐张着嘴,看着建国,又看看我,眼里那点光彻底灭了。她慢慢弯下腰,拿起那个信封,捏在手里,很用力,信封边角都皱了。她站起来,没再看我们,转身慢慢走回小房间,关上了门。
我和建国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刚才那股子做决定的硬气,一下子漏光了,只剩下满满的疲乏和一种说不清的愧疚。楼上不知道哪家,在挪动家具,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像是碾在人心上。
第二章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像是梅雨季返潮的墙壁,摸哪都是湿漉漉、黏糊糊的。刘姐还是照常做饭、打扫、接送豆豆,但话少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进进出出像一道安静的影子。豆豆似乎也察觉到什么,有一次偷偷问我:“妈妈,刘阿姨是不是要走了?她为什么不高兴?”
我摸摸她的头,说:“刘阿姨家里有点事,要回去了。豆豆要乖。”
周一下午,建国去原单位办完了所有手续,抱着一个纸箱回来了。箱子里是些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本专业书,一盆小小的绿萝,还有一摞“优秀员工”的奖状。他把箱子放在阳台角落,绿萝拿出来,放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
晚饭时,刘姐做了很丰盛的一桌,都是我和建国爱吃的菜。饭桌上,她主动开口,声音平静:“林老师,陈先生,我找到新东家了,后天下午上工。明天我把最后一点活儿干完,收拾一下,后天一早走,您看行吗?”
“行,麻烦你了刘姐。”我点点头,给她夹了块鱼,“这三年,谢谢你。”
刘姐笑了笑,那笑容很短,没到眼睛里。
夜里,我听到小房间有隐约的、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响了很久。我心里堵得慌,翻来身,看见建国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睡了?”我问。
“没。”他顿了一下,“心里不好受。”
“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黑暗中,他的声音传来:“月儿,我明天就开始投简历,多投些。我……不能让你和豆豆……”
“别说这个,”我打断他,“先睡觉。”
第二天周二,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在家。刘姐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就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她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中午,她做了最后一顿饭,我们四个人默默吃完。
下午三点多,她拉着箱子,背着袋子,站在门口。豆豆跑过去抱了抱她,小声说:“刘阿姨再见。”
刘姐摸了摸豆豆的脸,眼圈又红了,但忍着没掉泪。“豆豆再见,要听妈妈话。”
我把她送到楼下。她拦了辆出租车,我把行李帮司机放好。关车门前,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很用力,手心有汗,是冰凉的。“林老师,”她声音发颤,语速很快,“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不怨你们。就是……就是楼上501那家,要是,要是问起我,您就说……不知道我去哪儿了,行吗?千万别说我新东家的地址!”
我一愣。“501?楼上张老师家?”
“对,就他家!您一定记着啊!”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我,然后迅速松开手,钻进了车里。出租车开走了,尾气在初冬灰白的天色里散开。
我站在原地,心里直犯嘀咕。501住的是张老师,退休中学语文教师,和老伴一起住,儿子好像不常回来。刘姐干嘛特意叮嘱这个?还怕他们问新东家地址?难道刘姐私下在给他家干活?这也不像啊,张老师老两口看着挺和气,不像会为难人的。
想不明白,我摇摇头,转身上楼。
没了保姆,日子立刻显出不一样来。第二天早上,我得提前半小时起床,做早饭,叫豆豆起床、洗漱、吃饭,然后送她上学,自己再赶去上班。紧张得像打仗。晚上更要命,我紧赶慢赶六点前接到豆豆,回家路上买点菜,进门就扎进厨房,等三菜一汤端上桌,最早也七点半了。建国投了一天简历,脸色晦暗,但也会帮忙摆摆碗筷,收拾一下。
家务活像野草,割一茬,长一茬。洗碗,拖地,洗衣服,擦灰……以前不觉得,现在全堆在眼前。几天下来,我腰酸背痛,脾气也见长。建国更沉默了,除了吃饭、上厕所,大部分时间就坐在电脑前,不停地刷网页,发邮件。回复寥寥无几。
周五晚上,我拖完地,直起腰,觉得后颈一阵酸麻。看看时间,快十点了。建国还在书房,屏幕的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豆豆已经睡了。
我倒了杯水,走到阳台。晾衣架上挂着豆豆的校服,我的衬衫,建国的袜子,密密麻麻。夜风很冷,灌进领口。楼上阳台亮着灯,是501张家。隐约有炒菜的声音和香味飘下来。以前刘姐在,这时候家里也是饭菜香,现在只有清洁剂和尘土的混合气味。
忽然有点鼻酸。我赶紧眨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不能哭,哭了,就好像承认自己不行了。
周末,建国接到一个面试通知,周一上午。是个小私企的行政岗位,待遇比他之前差一截,但总比没有强。他显得有点紧张,把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拿出来熨了又熨。
周一下午,我接到他电话,语气听不出好坏:“面完了。让等通知。”
“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吧。人家嫌我年龄大,工资要求高。”他顿了顿,“我再找找。”
又过了一周,刘姐留下的空缺,被琐碎、疲惫和一种无形的压力填满了。我们之间的话更少了,像是各自扛着一块石头走路,没力气交谈。豆豆倒是懂事,自己写作业,玩,偶尔看着我们,大眼睛里有些怯怯的东西。
我开始下意识地节省。买菜挑打折的,水果买应季便宜的,购物车里的东西加了删,删了加。给豆豆买牛奶时,手在常买的品牌和那个便宜三块钱的国产品牌之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拿了贵的。心里骂自己没用,又有点可怜的骄傲。
周三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才到家,累得话都不想说。建国做了简单的面条,豆豆已经吃过了。我囫囵吃了几口,就去洗澡。热水冲在肩膀上,稍微缓解了些酸疼。出来时,听见建国在客厅打电话,语气是这几天难得的稍高。
“……对,我能做,相关经验是有的……薪资?薪资可以谈,我的期望是……一万左右?不能再低了……喂?王经理?王经理?”
电话挂了。建国举着手机,半天没动,然后慢慢放下手,肩膀塌了下去。他没回头,走到阳台,点了支烟。他戒烟好几年了。我靠在浴室门边,没过去。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有点重,有点急。
我和建国同时看向门口。这个点了,会是谁?
建国掐了烟,走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着楼上的张老师,穿着厚厚的居家棉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着。
“小陈,小林,你们在家啊。”张老师说话带着点老教师的腔调,但语气有点冲。
“张老师,您有事?进来说。”建国侧身让开。
张老师没动,就站在门口,目光在我们俩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我身上:“小林,我问你个事。我们家小涛,这几天晚上回家,都没饭吃!饿得前胸贴后背!你们家那个保姆,刘姐,是不是不干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真是为刘姐来的,还这么大火气。“是,刘姐是不做了。上周走的。怎么了张老师?”
“怎么了?”张老师声音拔高了些,“她走了,谁给我儿子做饭?啊?我跟她都说好的!每天晚上给我儿子做一顿晚饭,两菜一汤,一个月我给她两千块钱!这都一个多星期了,我儿子天天吃外卖,那玩意健康吗?啊?”
我懵了,彻底懵了。耳朵里嗡嗡响,只看见张老师的嘴在动。
刘姐?每天晚上给张老师的儿子做饭?一个月两千?
建国也反应过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前面半個身子,声音也沉了下来:“张老师,您这话什么意思?刘姐是我们家雇的住家保姆,她什么时候又去给您家做饭了?我们还付着她工资呢!”
“我管你们付不付!”张老师手一挥,有点激动,“反正我跟她说好的!从今年夏天就开始了!我儿子加班晚,回家没饭吃,我看刘姐人挺实在,手艺也好,就私下跟她商量,每天晚上八点半,等我儿子差不多到家,她上楼来,就用我家厨房材料,给我儿子现做一顿,做完收拾干净就走。一个月给她两千,现金结!这大半年做得好好的!怎么你们说辞就给她辞了?辞之前打个招呼啊!现在人找不着了,电话也打不通,我儿子饿着,这算怎么回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原来刘姐叮嘱我别告诉张家她新地址,是因为这个!她瞒着我们,在我们家干活的同时,私下接了张家的“私活”,赚外快!一个月两千,大半年……那就是一万多!她拿着我们一个月一万六的工资,还吃着我们家的,住着我们家的,居然还偷偷摸摸搞这个!
一股火气,混着被欺骗的耻辱,还有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疲惫、焦虑、委屈,猛地冲了上来。我浑身都在抖,手指冰凉。
第三章
“张老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利得有点陌生,“您这话说的,好像是我们不对了?刘姐是我们雇的,她的工作时间,按理说就该全安排在我们家的事上!她瞒着我们,偷偷接您家的活,这本身就不对!我们现在不雇她了,怎么还要提前跟您打招呼?我们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张老师被我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随即更理直气壮了:“她是不对,可我们之间你情我愿,我出钱,她出力!现在你们把她弄走了,我儿子没饭吃,这是事实!你们得负责!”
“我们负什么责?”建国也火了,他平时话少,此刻脸涨得有点红,“张老师,您也是讲道理的人。刘姐偷偷干私活,是她的问题。您找她,别找我们!我们也是受害者,我们付了全天的钱!”
“我不管!”张老师手一挥,有点耍横的意思,“人是你们请的,也是你们辞的!现在出了问题,我就找你们!反正,你们得想办法解决我儿子的晚饭问题!要不,你们把刘姐新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找她!”
我想起刘姐临走时那哀求的眼神和冰凉的手。她大概也怕张家纠缠。我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还夹杂着一种荒诞感。我们丢了工作,辞了保姆,省吃俭用,焦头烂额,现在反而要为一个偷偷赚外快的保姆的“离职”,负责楼上邻居儿子的晚饭?
“我们不知道她新地址。”我硬邦邦地说,“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您。这是你们之间的事。”
“你!”张老师指着我,气得手有点抖,“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说话!一点邻里情分都不讲!我儿子要是饿出胃病,你们担待得起吗?”
“张老师,”建国往前又走了一小步,声音压着怒意,“请您讲点道理。我们家的困难,您可能不知道。我下岗了,实在负担不起保姆费用,才辞退刘姐。我们自家的事都顾不过来,没义务,也没能力,去负责您儿子的晚饭。您儿子有手有脚,有工作,可以自己解决吃饭问题,也可以您和老伴帮忙做。非要找保姆,您可以自己再雇一个。”
“下岗了?”张老师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建国,又看看略显凌乱的玄关和屋里简单甚至有些寒酸的晚餐痕迹,气势稍微弱了一点,但嘴上还不饶人:“那……那你们辞人之前,也该把后续问题处理好嘛!搞得我们现在这么被动!”
“我们处理自家雇员的后继问题,不需要向邻居汇报,更不需要为她的私下行为负责。”我冷冷地说,“张老师,时间不早了,我们要休息了。您请回吧。您儿子吃饭的事,您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我没等他反应,直接抬手去关门。
张老师可能没想到我这么强硬,下意识后退半步。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隔着门,还能听到他气急败坏的声音:“什么态度!你们……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脚步声重重地上了楼。
门关上,楼道声控灯熄灭。一片黑暗里,我和建国站在玄关,都没动,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刚才的激动退下去,剩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粘稠的恶心感。
“他妈的!”建国低低骂了一句,很少听他骂粗话。他走回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我靠在门上,后背冰凉。胸口那团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豆豆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小家伙怯生生地探出头:“妈妈,爸爸,你们吵架了吗?张爷爷好凶……”
我赶紧走过去,挤出一个笑:“没事,豆豆,张爷爷……有点误会。快去睡觉。”
把豆豆哄回床上,关好门。我走回客厅,在建国旁边坐下。谁也没开大灯,只有阳台外透进来的、微弱的路灯光。
“一个月两千……”我喃喃道,声音干涩,“大半年,一万多块。她白天在我们家,晚上还上去做一顿……可真行。”
“怪不得,”建国放下手,眼睛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累的,“有时候晚上八九点,她说下楼倒垃圾,或者买个东西,一去二三十分钟。我还以为……呵。”
我们都想起了那些细节。刘姐偶尔晚间的短暂外出,我们从未多想。她总是笑嘻嘻地说“马上回来”,我们也从未怀疑。原来那二三十分钟,是跑到楼上,用别人家的厨房材料,给别人家的儿子做一顿热乎晚饭,然后揣着额外的、我们不知道的钱,再回到我们家,这个付了她全天工资的地方。
一种被愚弄、被轻视的感觉,像阴冷的藤蔓缠上来。我们以为自己是雇主,给她一份还不错的收入和安稳的住处。在她眼里,我们或许只是冤大头,是她可以利用的、稳定的基本盘,好让她有余力去开拓“副业”,还不用自己承担水电食材。
“刚才,不该那么冲动关门。”建国闷声说,“毕竟是楼上楼下,闹太僵……”
“不然怎么办?”我打断他,声音又提了起来,“听他胡搅蛮缠?让我们负责?我们拿什么负责?我们连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
我说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这段时间所有的压力、委屈、惶恐,连同刚才的愤怒和耻辱,一起决堤。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抖得厉害。
建国伸过手,把我搂过去。他的手臂很用力,胸膛起伏。我没抗拒,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瞬间湿了他一片衣料。没有声音,只是不停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空茫的麻木和钝痛。我坐直身体,擦了把脸。“算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明天还得上班。”
“嗯。”建国应了一声。
但我们都知道,这事没完。以张老师刚才那架势,他那种理所当然、责任全在我们头上的态度,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第二天晚上,我们下班接豆豆回来,刚到楼下,就碰见张老师的老伴,那个平时见面总是笑眯眯的阿姨。阿姨看见我们,笑容有点尴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低声说:“小林,小陈,昨晚老张……说话冲了点,你们别往心里去。他也是着急,小涛胃不好,天天吃外卖,他心疼。”
我勉强笑笑:“阿姨,没事。但情况我们也说了,我们确实没办法。”
“知道,知道你们不容易。”阿姨搓着手,“可是……小涛那孩子,工作忙,经常八九点才到家,我跟他爸年纪大了,晚上做得饭菜,留到那时候也不好吃,吃了也不舒服。刘姐在的时候,真是解决了大问题。你看……能不能再帮着想想法子?老张他轴,今天还在家生气呢。”
话听起来软和,可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希望我们解决。
建国开口:“阿姨,刘姐私下接活,我们不知情,也没义务负责。如果张涛兄弟确实需要人做饭,可以自己在平台上找个钟点工,或者,您二老早点把菜做好,让他回来自己热一下,也很快的。”
阿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我们态度坚决,只好又叹了口气,转身上楼了。
接下来两天,倒是没见张老师再来敲门。但我心里那根弦绷着,路过楼道,听到楼上开关门的声音,都会下意识紧张一下。邻里关系,彻底变了味。以前见面点头微笑,现在只剩下尴尬和防备。
周五,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下午,我接到豆豆班主任李老师的电话,语气有些严肃:“豆豆妈妈,您现在方便吗?有件事想跟您沟通一下。”
我心里一紧:“李老师您说。”
“今天课间,豆豆和班上一个男生起了点冲突。男孩子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大概是听家里大人说的,说什么豆豆家里……连保姆都请不起了,爸爸没工作了……豆豆听了很激动,就推了那个男孩一下。虽然没受伤,但这种行为需要引导。另外,那些话……对孩子影响不太好。”
我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脸上涌。不用问,肯定是楼上张老师家说出去的!这小区里,豆豆同班又有邻居关系的,就只有张家那个小外孙,跟豆豆同年级不同班。大人之间的龃龉,这么快就传到了孩子那里,变成了伤人的利箭。
“李老师,对不起,给学校添麻烦了。这件事……是我们大人的问题,连累了孩子。我晚上会好好跟豆豆谈。那个男孩那边……”
“男孩子家长我已经沟通了,他们也表示会教育孩子。主要是豆豆的情绪,我看她下午一直闷闷不乐。您多安抚一下。另外,”李老师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豆豆妈妈,如果家里确实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学校反馈,我们看看有没有能提供帮助的地方。”
“谢谢李老师,暂时……不用。”我喉咙发紧,挂了电话。
靠在办公室冰冷的隔板上,我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工作上的压力,经济的困窘,家务的疲惫,邻里的刁难……我都能忍。可他们,他们把火烧到了我的孩子身上。豆豆才七岁,她做错了什么?要因为大人世界的破烂事,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被人用那样的话刺伤?
怒火,冰冷的怒火,取代了之前的委屈和焦虑,在血管里奔流。这一次,我没有哭。
第四章
晚上接到豆豆,她的小脸果然蔫蔫的,看见我,眼睛红了红,但忍着没哭。我蹲下身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豆豆,妈妈知道了。不是你的错。那些话,不要放在心上。”
“妈妈,”豆豆带着哭腔,“洋洋说爸爸是下岗工人,是没用的人……他说我们家里穷,保姆都跑了……我不是故意推他的,我……”
“爸爸不是没用的人,”我擦掉她的眼泪,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爸爸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我们家也不穷,我们只是像很多家庭一样,需要更认真地计划生活。保姆阿姨离开,是因为我们有新的安排。洋洋那样说,是他不对,但推人也不对,下次我们可以告诉老师,或者大声说‘你这样说不礼貌’。知道吗?”
豆豆点点头,靠在我怀里。小小的身体,因为隐忍的抽泣,轻轻发抖。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发颤。
回到家,建国已经做好了简单的饭菜。他今天去了一个面试,依旧没有好消息,脸色比昨天更灰败。看到豆豆的样子,他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捏紧了,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你去哪儿?”我拦住他。
“我去楼上问问!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大人之间的事,扯到孩子身上算什么本事!”他眼睛赤红,像是困兽。
“你现在去吵,去闹,有什么用?让全楼都听见?让豆豆更难堪?”我压低声音,但语气斩钉截铁,“坐下!”
建国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我,又看看咬着嘴唇、眼泪汪汪的豆豆,那股凶悍的气势一点点垮下来,变成一种深切的、无力的痛苦。他狠狠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坐回椅子上,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
那顿晚饭,吃得像咽沙子。豆草草吃了几口就说饱了,回了房间。我和建国对着几乎没动的饭菜,沉默地坐着。
楼上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隐隐的说笑声。是张老师家。他们家的晚饭时间,一向比我们晚。以前刘姐在,这个点应该在洗碗,或者陪豆豆玩。现在,我们家只有冰冷的安静,和心头烧着的、无处发泄的火。
“不能这么算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意。
建国抬起头看我。
“他们不是要解决晚饭吗?”我扯了扯嘴角,可能是个很难看的笑,“行,我们帮他们‘解决’。”
“月儿,你想干什么?”建国皱眉,“别再惹事了,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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