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都江堰柳街那个地方,从前有个姓姜的郎中,专门靠上山挖草药、走乡串户给人治病为生,当地人都亲热地喊他姜草药。姜草药人老实,心善,医术也不错,就是家境一般,三十好几了,还是光棍一条,没娶上媳妇。
有一年,当地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瘟疫,不少人家都遭了殃。其中有一户人家,更可怜——老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后来干脆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眼看就要不行了。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又孝顺又刚烈。那时候乡下流传一句话:“割股救亲,能感天动地救爹娘。”这姑娘也是实在没办法,为了救妈,真就咬着牙,拿刀从自己腿上剜下一碗肉,煮成汤给老娘喂下去。孝心是真孝心,可这法子哪能治病啊?不但没把老娘救好,姑娘腿上的伤口很快发炎、灌脓,那时候又没好药,拖不了几天,这年轻姑娘就活活疼死、病死了。
消息传到姜草药耳朵里,他是又心疼又佩服。天底下这么孝顺的姑娘,实在难得。他二话不说,背起药箱,主动上门,免费给那瘫痪的老母亲治病、敷药、调理。姜草药医术实在,人又用心,没过多久,老人家的病居然一天天好转,最后居然能下床活动了。姜草药这一善举,当地人都夸他心善积德。他自己也没放在心上,依旧天天上山挖药,天黑才回家。 哪晓得,善有善报,报应来得快,还来得奇。
这天,姜草药背着一背篓草药往回赶,山路走得慢,等走到家门口,天已经黑透了,星星都挂满天了。刚到院坝口,突然从路边树影里,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长得清秀周正,穿得干干净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温顺,一点也不像坏人。女子拦住他,轻声细语:“大哥,我赶路晚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在你家借住一夜?”
姜草药一听,连忙摆手:“大姐,不是我不帮你。我这屋里又小又破,我还是个单身汉,孤男寡女住一屋,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也不方便啊!”
哪晓得这女子,脾气还挺倔。你说不方便,她就跟着你;你往屋里走,她脚跟脚也往屋里挪。
软磨硬泡,横竖就是要留下来。姜草药心善,见天黑路险,也不忍心把一个弱女子赶出去,只好叹了口气,依了她。
当晚,他把自己唯一一张床让给女子睡,自己抱了几把干草,在外面屋地上铺个地铺,累了一天,倒头就呼呼大睡。等到天快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姜草药迷迷糊糊醒过来,只觉得身边暖烘烘的,好像躺着一个人。他吓了一跳,赶紧摸出火石打燃灯火一看——身边躺着的,正是昨晚借宿的那个女子。
姜草药又慌又不好意思,红着脸说:“大姐,我就是个挖草药的穷汉子,上无片瓦,下无余财,跟着我,只有吃苦的份,没得享福的命啊!”
女子却微微一笑,轻声说:“手长脚长,有力气,怕啥?家,不是本来就有的,是人一点点挣出来的。”就这一句话,把姜草药的心说得暖暖的。郎有情,妹有意,一来二去,两人干脆拜了天地,成了正经夫妻。
没过一年,媳妇就给他生了个白胖小子,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一晃眼,娃娃都三四岁了。这几年里,家里是个啥样子?我给你们细细摆一摆:
姜草药依旧天天上山挖药,给乡邻看病救人,从早忙到晚。他媳妇呢?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天不亮就起床,喂猪、洗衣、做饭、扯猪草、缝缝补补,里里外外一把抓,手脚麻利,人又勤快,把一个穷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比一般人家的媳妇还懂事、还能干。这么一弄,周围的人就看在眼里,议论也跟着来了。
“怪了,姜草药一个穷光棍,哪里捡来这么能干、这么标致的媳妇?”
“从没见过她回娘家,也没见过她家亲戚来串门,这女子来路有点奇啊……”
闲言碎语多了,姜草药也听见过几句。可他心里有数:媳妇对他好,对娃儿好,对这个家掏心掏肺,勤快又贤惠,来路奇不奇,他不在乎。只要日子过得好,比啥都强。
这一年,柳街热闹了——请了戏班子来唱大戏,一连唱十多本,十里八乡的人都跑来看。姜草药心疼媳妇天天操劳,就想带她去放松放松,看看戏,开开心。他天天劝:“走嘛,看戏去。”媳妇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就是不愿意去。
一直推到戏唱到最后一本——《刘氏四娘打叉》。这是整本戏里最热闹、也最“凶”的一出,讲的是阴曹地府、审鬼打叉的故事。
姜草药说:“最后一本了,再不去就没机会了,今天说啥也要跟我一路去!” 媳妇实在推不掉,只好轻轻点头,答应去看夜戏。
你们可晓得,那时候唱这种阴曹地府、打鬼审魂的戏,规矩大得很。戏班子里有个专门的人,叫掌阴教的,开戏之前,必须先“审场”——在戏台周围走一圈,看看有没有阴气重的东西,免得唱戏的时候冲撞不干净的东西。
这天晚上,掌阴教的一上台,往台下一扫,眉头立刻皱紧了。他发现,戏台左边角落,一股阴冷刺骨的阴气,直往上冒。
仔细一看,他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是人群里,站着一个女子,身上带着鬼气,不是活人!
掌阴教的不敢声张,悄悄找到戏班本家,低声说:“今晚这《刘氏四娘打叉》,唱不得,打不得,一开戏,必定出事。换一本别的戏,明天再说。”本家一听,赶紧去跟码头管事商量。管事也客气,答应换戏。
结果第二天晚上,掌阴教的审场,还是摇头:“还是不行,不能打叉。”
第三天,依旧不行。
这下管事彻底毛了:“你们戏班子到底会不会唱?一连三天推三阻四,再唱不成,十二本戏的钱,一分都不给!”
本家没法,只好又去问掌阴教的。掌阴教的叹了口气:“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台下有个女子,是阴人,不是阳间人。只要她在场上,《打叉》这种阴戏绝对不能开。你们想个法子,把她请走,戏就能唱了。”
管事一听,心想:就一个女子,这还不简单?
连忙问:“是哪个?你指给我看。”
掌阴教的悄悄一指,管事一看,当场就笑了:
“嗨,我还当是谁,这是姜草药的婆娘嘛!这石、柳、安、青、徐、八顺一带,好多人都晓得她,勤快得很,咋会是阴人?”
掌阴教的严肃道:“你别多问,照我说的做。你找个借口,把姜草药悄悄叫过来,千万千万,别惊动他媳妇,我有要紧话跟他说。”
管事半信半疑,还是照办了。他找了个老实人,跑到姜草药面前,谎称家里有人急病,求他马上去看一眼。姜草药心善,一听有急症,背起药箱就跟着走了,一点没多想。
他媳妇见丈夫出门看病,自己一个人看戏也没意思,没多久,也就起身回家了。
她一离开,掌阴教的马上说:“可以了,开戏!”当晚,《刘氏四娘打叉》顺顺利利唱完,一点岔子没出。另一边,姜草药被带到管事屋里,一进门,就看见那个穿得奇怪的掌阴教的。
对方开门见山:“姜先生,你老实告诉我,你媳妇,是哪里来的?”姜草药不瞒人,一五一十,把天黑路上遇女子、借宿、成亲、生娃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掌阴教的听完,长叹一声:“姜先生啊,她对你好,对你家好,那是真的。可她不是活人,是阴人。人鬼终究殊途,再拖下去,对你、对娃,都有大妨碍!”这话一出口,姜草药当场吓得腿都软了,浑身冒冷汗。他回想平时的点点滴滴:媳妇从不上坟、不拜祖宗、怕强光、从不提娘家……一桩桩,一件件,越想越对。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急得声音都抖了:“大师,我晓得她是好心,我也舍不得她!可你说,这该咋办啊?”
掌阴教的沉吟片刻,给出一个法子:“你回去,不动声色,就说想陪她回一趟娘家,看看老亲。她要是答应,一定会选下午动身,走到天黑才到。到时候,你再来找我。”
姜草药魂不守舍回到家,强装平静,对媳妇说:
“你嫁到我家这么久,还没回过娘家,我陪你回去一趟,看看亲人,好不好?”媳妇愣了一下,没推辞,轻轻答应了。日子一选,果然是下午出发。姜草药心里一沉,立马跑去找掌阴教的。
对方拿出两道黄符,郑重交到他手里:“今晚到了她家,不管场面多热闹、多客气,你都要稳住,别露馅,假装啥都不知道。走的时候,在她家门上悄悄贴一道,出大门龙门子,再贴一道。
贴完,你别回头,拼命往家里跑,从此以后,就平安无事了。”
到了那天,夫妻二人带着娃儿,一起上路。走着走着,天渐渐黑了,越走越偏,最后钻进一片深山老林。林子里,居然亮着灯火,出现一座大宅院,高门大院,像个大户人家。一到门口,里面呼啦啦出来一群人,又是“岳父”,又是“岳母”,热情得很,迎进门,好酒好菜招待,礼数周全,一点看不出异样。姜草药心里打鼓,表面强装镇定,吃喝谈笑,不露半点破绽。
吃到一半,他找了个借口:“坏了,我白天答应一个病人,今晚要去换药,我得先去一趟,处理完马上回来陪你。”媳妇信以为真,叮嘱他:“快去快回,我等你。”姜草药强忍着心酸,起身出门。出门就按吩咐,在门上贴一道符,出龙门子,又贴一道符。两道符一贴完,他头也不敢回,迈开双腿,拼了命往家里跑,一路跑,一路心头发酸。
第二天天一亮,姜草药约上掌阴教的,一路找到那片林子。哪里还有什么大宅院?眼前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坟,坟旁边,还停着一口没有入土的棺材。他昨晚贴的那两道符,一张贴在坟头,一张贴在棺材前。后来一打听,乡邻们才告诉他:
这棺材里躺的,正是当年那个剜肉救母、孝顺至死的姑娘。
她感念姜草药好心治好她母亲,又看他人老实善良,才化作人形,陪他过日子,为他持家、生娃、操劳,做了几年好夫妻。只可惜,人鬼不同路,戏台一场戏,点破阴阳隔。从那以后,那个贤惠勤快的媳妇,再也没有回过家。姜草药带着娃儿,独自过日子。他时常望着山林方向发呆,心里又感激,又想念,又无奈。
乡亲们都说:这不是恶鬼害人,是重情重义的好鬼,遇上了心善的好人。只是缘分再深,也抵不过一句——阴阳两隔,终究无缘长相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