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雯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掏出手机,屏保还是三年前和梁俊达在支教申请通过那天的合照。
电话拨出去,机械的女声反复提示空号。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连着打了三次,结果都一样。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她裹紧了外套,决定先回家。
那扇熟悉的门前,她按了三次门铃。
开门的瞬间,林雅雯愣在原地。
01
袁黎昕加完班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放着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
林雅雯盘腿坐在沙发上,戴着耳机,手机横握在手里。
她对着屏幕笑得很开心,手指时不时在屏幕上点着什么。
袁黎昕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
林雅雯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她对着手机轻声说:“俊达你太逗了,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男声,带着笑意。
袁黎昕站在原地等了两分钟。
林雅雯完全没有要结束通话的意思,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开始讨论某个山村小学的教室漏雨问题,语气很认真。
袁黎昕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昨晚的剩菜,他用微波炉热了热,坐在餐桌旁慢慢吃。
客厅传来林雅雯压低的笑声,像怕吵到他,又像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了。
每天深夜,她都会和梁俊达视频,一聊就是个把小时。
内容光明正大,全是支教筹备、孩子教育、山区见闻。
可那种亲昵的语气,让袁黎昕觉得嘴里这口饭有点咽不下去。
他吃完洗了碗,去浴室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盖过了客厅隐约的谈话声。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林雅雯还在沙发上,这次在讨论带哪些教材。
“我先去睡了。”袁黎昕说。
林雅雯抬头,冲他抱歉地笑了笑,捂住话筒:“你先睡,我和俊达再商量点细节。”
袁黎昕点点头,走进卧室。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细细的亮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林雅雯轻快的脚步声。
她推开卧室门,窸窸窣窣地换睡衣,然后钻进被窝。
“睡了吗?”她小声问。
袁黎昕没说话。
林雅雯侧过身,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在他背上。
“俊达那边联系到一个基金会,愿意捐一批课桌椅,”她的声音带着兴奋,“我们打算下个月先去实地考察一趟。”
“嗯。”袁黎昕应了一声。
“你会支持我的,对吧?”林雅雯收紧手臂。
袁黎昕沉默了几秒,说:“睡吧。”
林雅雯在他背上轻轻蹭了蹭,很快呼吸就均匀了。
袁黎昕轻轻挪开她的手,起身下床。
他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夜风一下子灌进来。
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楼下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楼面,一晃而过。
他抽得很慢,一支烟烧到尽头,又点了一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看了一眼就按灭了。
阳台角落的绿植有些蔫了,叶片耷拉着。
他想起上周林雅雯还说记得浇水,转眼就忘了。
记得的都是梁俊达说的那些山村孩子,漏雨的教室,需要捐赠的图书。
第二支烟抽完,他站了很久才回屋。
林雅雯睡得正熟,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
袁黎昕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沉睡的侧脸。
他们结婚三年了。
恋爱两年,结婚三年,算起来五年时光。
他以为彼此已经融进对方的生活里,像两棵树盘根错节地长在一起。
现在才发现,有些根早就悄悄伸向了别处。
02
结婚纪念日那天,袁黎昕提前订了餐厅。
是一家他们恋爱时常去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巷子里,环境安静。
他特意早点下班,去花店买了一束香槟玫瑰。
林雅雯喜欢这个颜色,说看起来温柔。
到家时,林雅雯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对着镜子涂口红。
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裙子,衬得皮肤很白。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
“好看。”袁黎昕把花递过去。
林雅雯接过花闻了闻,眼睛弯起来:“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她把花插进花瓶,转身继续化妆。
袁黎昕坐在沙发上等她,手机里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
“对了,今晚有件事要跟你说。”林雅雯一边画眉毛一边说。
“什么事?”
“等吃饭时候再说。”她语气轻快,带着点神秘。
袁黎昕心里动了动,没再问。
餐厅还是老样子,木质桌椅,暖黄的灯光,墙上挂着水墨画。
老板娘认出他们,笑着说好久不见,带他们到靠窗的位置。
菜一道道上,都是林雅雯爱吃的。
她吃得很少,不时看看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黎昕,”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申请通过了。”
袁黎昕抬眼:“什么申请?”
“支教啊,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林雅雯身体前倾,“云岭县的山村小学,缺语文老师,我申请了三年期的。”
袁黎昕夹菜的手顿了顿。
“你要去支教?”
“对,”林雅雯用力点头,“而且俊达也申请通过了,他是去负责公益项目对接的,我们正好可以互相照应。”
袁黎昕慢慢放下筷子。
餐厅里飘着轻柔的古筝曲,隔壁桌的客人低声谈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非去不可吗?”他问。
林雅雯愣了下,随即笑起来:“当然啊,这是我的理想。那些孩子太需要老师了,我们去的时候看到,一个老师要带三个年级……”
她开始描述山村的状况,孩子们渴望知识的眼神,破旧的校舍。
语气越来越激动,脸颊微微泛红。
袁黎昕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又问了一遍。
“非去不可吗?”
林雅雯的笑容淡了些:“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袁黎昕看着她,“一定要去三年吗?一定要和梁俊达一起去吗?”
林雅雯的表情变得严肃。
“黎昕,你是不是对俊达有什么意见?”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林雅雯声音提高了一点,“俊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认识十年了。这次支教是我们共同的理想,互相支持很正常。”
“而且,”林雅雯语气软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就三年,很快的。你会等我的,对不对?”
她的手很暖,手心有点汗。
袁黎昕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她的眼睛。
那眼神里有期盼,有恳求,还有一种他熟悉的倔强。
一旦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恋爱时觉得这是可爱,结婚后慢慢明白,这是固执。
“你说话呀,”林雅雯摇了摇他的手,“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袁黎昕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雅雯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他才开口。
“什么时候走?”
林雅雯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下个月初,先去培训两周,然后就直接去云岭了。”
她又开始计划要带什么东西,那边气候怎么样,学校条件如何。
说得兴致勃勃,眼睛里闪着光。
那种光,袁黎昕很久没在她眼里看到了。
结婚三年,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她总说少了点什么。
现在她找到了,在遥远的山村,在梁俊达描述的理想里。
饭吃完了,林雅雯还在说。
袁黎昕叫服务员结了账,起身帮她拿外套。
走出餐厅,夜风有点凉。
林雅雯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谢谢你,黎昕,”她轻声说,“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的。”
袁黎昕没有说话。
巷子很长,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看起来亲密无间。
03
林雅雯开始忙碌起来。
她请了假,每天在家里收拾行李,网购各种物资。
客厅堆满了纸箱,里面是文具、图书、常用药品。
她一边整理一边和梁俊达视频,讨论还要带什么。
袁黎昕照常上班下班,看着家里渐渐变得拥挤。
有时候他会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林雅雯跪在地上打包,嘴里哼着歌。
她看起来很快乐,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快乐。
“黎昕,你帮我把那个箱子挪一下。”林雅雯头也不抬地说。
袁黎昕走过去,把装满书的纸箱推到墙边。
“这些书会不会太重了?”他问。
“不会,俊达说他可以多扛一点,”林雅雯擦了擦汗,“他力气大。”
袁黎昕顿了顿,说:“我也可以帮你寄过去。”
“不用啦,我们随身带着就好,”林雅雯站起来,捶了捶腰,“俊达说那边快递不方便,容易丢。”
她又蹲下去继续整理。
袁黎昕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书房。
他打开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屏幕亮着,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
门外传来林雅雯的笑声,应该是在和梁俊达视频。
袁黎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求婚那天。
也是在餐厅,他紧张得手心出汗,戒指盒在口袋里捂得发热。
林雅雯哭得稀里哗啦,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婚礼上,她穿着白纱朝他走来,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婚后第一年,他们挤在出租屋里,她做饭总咸,他洗碗总碎。
第二年买了房,搬进来的那天,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
第三年,日子渐渐规律,早起上班,晚上一起做饭看电视。
她开始说生活太平淡,说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他以为她指的是养只猫,或者一起去学个什么课程。
没想到她的“有意义”,是要去三千公里外的地方待三年。
还要和另一个男人一起。
书房门被敲响,林雅雯探进头来。
“黎昕,你明天有空吗?俊达说明天见面最后核对一下物资清单。”
袁黎昕睁开眼:“你们核对就好。”
“你也一起嘛,”林雅雯走进来,趴在书桌边,“毕竟要分开三年呢,趁我还在,多陪陪我。”
她眨着眼睛,像在撒娇。
袁黎昕看着她,忽然问:“雅雯,在你心里,我排第几?”
林雅雯愣住了。
“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袁黎昕转回头看屏幕,“随口问问。”
林雅雯绕过来,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你当然是最重要的呀,”她亲了亲他的脸颊,“不然我怎么会嫁给你。”
“我就是想去实现一下理想,就三年,”林雅雯把脸贴在他肩上,“三年后我回来,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袁黎昕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嗯。”
林雅雯抱紧了他。
那天晚上,她格外黏人,像要补偿未来三年的分离。
袁黎昕很配合,该拥抱时拥抱,该接吻时接吻。
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冷却。
离出发还有三天的时候,林雅雯终于收拾好了所有行李。
两个大行李箱,一个登山包,塞得满满当当。
她坐在行李箱上,环顾这个家,忽然有点不舍。
“我走以后,你要按时吃饭,”她叮嘱道,“冰箱里我包了些饺子冻起来了,懒得做饭的时候就煮一点。”
“记得给绿植浇水,特别是阳台那盆龟背竹。”
“好。”
“我每周都会给你打电话的,山里信号可能不好,你别担心。”
“知道。”
林雅雯看着他平静的脸,忽然有些不安。
“黎昕,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袁黎昕摇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都不挽留我?”林雅雯咬着嘴唇,“你要是说一句‘别去了’,我说不定就……”
“你会不去吗?”袁黎昕打断她。
林雅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看,她自己都知道答案。
袁黎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去实现你的理想吧,”他说,“我支持你。”
出发前一天,梁俊达来家里帮忙做最后的检查。
他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戴眼镜,说话温和有礼。
“袁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雅雯的。”梁俊达笑着说。
袁黎昕点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和雅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梁俊达拍了拍林雅雯的肩,“对吧?”
林雅雯笑得眼睛弯弯:“那当然,我们可是铁哥们。”
铁哥们。
袁黎昕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那晚,林雅雯早早睡了,说要养足精神。
袁黎昕在阳台抽烟,抽了两支。
天快亮时,他才回屋躺下。
林雅雯睡得正熟,呼吸均匀。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起身,去厨房做早饭。
煎蛋,烤面包,热牛奶。
林雅雯起床时,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
她眼圈有点红,坐下来默默吃。
吃完,袁黎昕帮她拎行李下楼。
出租车等在小区门口。
放好行李,林雅雯转过身来抱他。
抱得很紧,肩膀微微发抖。
“黎昕,等我回来。”
袁黎昕拍拍她的背:“好。”
林雅雯松开他,坐进车里,隔着车窗用力挥手。
出租车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袁黎昕站在原地,直到手机响了才回过神来。
是公司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到,有个会议要开。
“马上到。”他说。
挂掉电话,他抬头看了看天。
是个阴天,云层很厚,可能要下雨。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步子很稳,背影挺直。
好像只是送妻子出个短差,过几天就会回来。
04
林雅雯走后,房子一下子空了。
不是空间上的空,是声音上的空。
以前她在家,总有各种声音:哼歌声、视频声、叫她名字的声音。
现在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钟表的滴答声。
袁黎昕把生活简化到极致。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做简单的早餐,吃完出门。
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回家煮碗面条,吃完看会儿书,睡觉。
周末去父母家吃顿饭,剩下的时间处理工作。
同事问他怎么最近这么拼,他笑笑说项目紧。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拼不行,一停下来就会想。
想林雅雯现在在做什么,山里条件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第一个月,林雅雯每周打两次电话。
信号确实不好,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她很兴奋。
她说孩子们多可爱,说虽然条件艰苦但心里充实。
说梁俊达很照顾她,帮她搬东西,带她熟悉环境。
“俊达真好,对吧?”她在电话那头笑着说。
袁黎昕握着手机,说:“嗯。”
第二个月,电话变成一周一次。
她说学校工作忙,要备课要上课还要家访。
声音里开始有点疲惫,但还是很坚定。
“我觉得我来对了,真的,”她说,“这里的孩子太需要老师了。”
袁黎昕说:“注意身体。”
第三个月,电话变成两周一次。
她说山里雨季到了,道路经常塌方,出去一趟不容易。
信号塔也受影响,有时候好几天打不出电话。
“黎昕,你别担心我,”她说,“我和俊达在一起,互相照应着。”
袁黎昕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站了很久。
秋意渐浓,夜风已经凉了。
他想起林雅雯怕冷,不知道山里有没有厚被子。
转念又想,梁俊达会提醒她的吧,毕竟他们“互相照应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直到深秋的一个雨夜,袁黎昕病倒了。
可能是连续加班太累,也可能是晚上睡觉踢了被子。
早上起床时头重脚轻,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他请了假,吞了片退烧药,又躺回床上。
睡睡醒醒,浑身酸痛,喉咙像火烧。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房间里昏暗安静。
他想起以前生病,林雅雯会煮姜汤,会守在床边给他换毛巾。
虽然她手艺不好,姜汤总是太辣或者太淡。
但那时候有人在乎你难不难受。
手机响了,他费力地拿过来看。
是林雅雯发来的信息,很短:“这周要带学生去镇上比赛,忙,下周打给你。勿念。”
袁黎昕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又睡了过去,梦里光怪陆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
他挣扎着起来想倒杯水,脚下发软,差点摔倒。
扶着墙站稳,慢慢走到厨房。
烧水壶里空着,他拧开水龙头接水,手抖得厉害。
水洒了一地。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袁黎昕愣了愣,这个时间谁会来?
他撑着去开门,门外站着沈慧心。
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被雨打湿了些,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看到他的样子,她皱了皱眉。
“你怎么了?”
“没事,”袁黎昕声音沙哑,“有点感冒。”
沈慧心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动作很自然。
“这么烫,”她收回手,“进去躺着。”
她不由分说地扶住他,半搀半架地把他带回卧室。
袁黎昕想说自己能走,但确实没力气。
躺回床上,沈慧心替他盖好被子。
“药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袁黎昕想了想:“退烧药。”
沈慧心转身去了客厅,很快回来,手里拿着药盒。
“这是过期了的,”她叹气,“你烧糊涂了?”
沈慧心从自己包里翻出一盒新药,又去倒了温水。
“先把药吃了。”
她扶他起来,把药片递到他嘴边。
袁黎昕顺从地吞下,喝水。
动作间,他闻到沈慧心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柑橘调,很清爽。
和林雅雯喜欢的甜香不一样。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你们公司王总跟我有个合作要谈,打电话说你病了请假,”沈慧心顿了顿,“我正好在附近,就过来看看。”
她没说其实特意绕了很远的路。
也没说听到他生病时,心里那一下莫名的抽紧。
“谢谢。”袁黎昕说。
沈慧心摇摇头,打开保温袋。
里面是一盒粥,还有几个清淡的小菜。
“吃点东西再睡。”
她把小桌板架在床上,粥盒打开,热气腾腾。
是鸡丝粥,熬得软烂,香气扑鼻。
袁黎昕确实饿了,慢慢吃起来。
沈慧心坐在床边椅子上,安静地看着他。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笼着她侧脸。
她没化妆,皮肤很白,眼下有点淡淡的青黑。
“你脸色也不好。”袁黎昕忽然说。
沈慧心怔了怔,笑了一下:“最近项目多,熬夜了。”
“注意休息。”
“你也是。”
吃完粥,沈慧心收拾了桌子,又拧了湿毛巾给他擦脸。
她的动作很轻,毛巾温度适中。
袁黎昕闭上眼睛,感受那一点难得的照料。
“林雅雯呢?”沈慧心问,“出差了?”
“去支教了,三年。”
沈慧心动作停了停:“三年?”
她没再问,但眼神复杂。
擦完脸,她又量了他的体温,三十八度,降了一点。
“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沈慧心说,“夜里要是烧高了得去医院。”
“不用,你回去吧。”
“雨这么大,我不想开车了,”沈慧心语气随意,“就当借宿一宿。”
她关了顶灯,只留床头灯,坐到窗边的沙发上。
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袁黎昕看着她专注的侧影,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药效上来,他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半夜醒来一次,烧得厉害,浑身滚烫。
迷糊中感觉有人用酒精棉给他擦手心脚心,动作轻柔。
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了些。
他睁开眼,沈慧心正蹲在床边,专注地擦着他的手。
灯光下,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吵醒你了?”她抬眼。
袁黎昕摇摇头。
“三十九度二,”沈慧心皱眉,“再烧一会儿就得去医院了。”
她又换了条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毛巾很凉,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谢谢你。”他哑声说。
沈慧心没接话,只是重新坐回沙发。
后半夜,袁黎昕的体温慢慢降下去。
他睡得很沉,没有再醒。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袁黎昕睁开眼,烧退了,人轻松了很多。
房间里没有人。
他起身下床,走到客厅。
餐桌上摆着早餐:白粥,小菜,还有一张纸条。
“锅里有粥,热了吃。药在茶几上,按时吃。公司我帮你请了一天假。沈慧心。”
字迹清秀有力。
袁黎昕拿着纸条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
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05
病好之后,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
袁黎昕继续上班下班,偶尔加班,周末去父母家。
林雅雯的电话越来越少,从两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
通话时间也越来越短,说不了几句就说信号不好,或者要忙了。
内容也越来越单调:学生,课本,山村的生活。
有一次,袁黎昕问:“梁俊达怎么样?”
林雅雯在那头笑:“他挺好的,最近在帮村里搞农产品销售,可忙了。”
语气熟稔自然。
袁黎昕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好。”
挂掉电话,他走到阳台。
那盆龟背竹已经死了,叶子枯黄,耷拉在盆边。
他忘了浇水,林雅雯也忘了提醒。
花店里,老板娘热情地推荐各种绿植。
袁黎昕看了一圈,最后选了一盆仙人掌。
“这个好养,不用怎么管。”老板娘说。
“嗯。”他付了钱。
抱着仙人掌回家,放在阳台原来的位置。
小小的,带刺,但生命力顽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林雅雯走了快一年。
袁黎昕的工作有了起色,接了两个大项目,升了职。
庆功宴那天,同事起哄让他请客。
他笑着答应,带大家去吃了火锅。
热气腾腾的包间里,欢声笑语。
一个同事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说:“袁哥,你老婆啥时候回来啊?都走一年了。”
“还有两年。”袁黎昕说。
“这么久啊,”同事嘟囔,“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其他人都笑起来,说些玩笑话。
袁黎昕也笑,没接话。
饭局散场,他叫了代驾回家。
路上收到林雅雯的信息,说这周要带学生去县里参加演讲比赛,不能打电话了。
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按灭屏幕,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在车窗上划过斑斓的光影。
快到家时,手机又响了。
是大学同学陈旭,也是梁俊达的朋友。
“黎昕,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陈旭语气犹豫。
“关于梁俊达的。”
袁黎昕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说。”
陈旭叹了口气:“我也是听在公益圈的朋友说的,梁俊达那支教,水分挺大的。”
“什么意思?”
“他去那就是刷履历的,待够时间就走,”陈旭顿了顿,“而且他在那边……跟当地一个女志愿者,关系不太一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事林雅雯知道吗?”袁黎昕问。
“应该不知道吧,那女的也不是学校的,是另一个项目的,”陈旭说,“我也是偶然知道的,想着还是告诉你一声。”
“谢谢。”
挂了电话,车也到了小区门口。
袁黎昕付了钱下车,慢慢往家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清醒了些。
他走到楼下,没急着上去,在花坛边坐下。
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黑暗中散开。
他想起林雅雯说起梁俊达时的笑容,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想起她说“俊达会照顾我的”时笃定的语气。
想起梁俊达来家里时温和有礼的样子。
手机屏幕亮着,他翻到林雅雯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没按下去。
如果告诉她,她会信吗?
信一个远在千里外的丈夫,还是信朝夕相处的“铁哥们”?
就算信了,她会回来吗?
还是觉得他在污蔑她的朋友,破坏她的理想?
袁黎昕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烟头的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
他打开短信,开始打字:“雅雯,有件事想跟你说,关于梁俊达……”
打了半行,停住。
删掉,重打:“在那边注意安全,有些人可能不像表面那样……”
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五个字:“照顾好自己。”
发送成功。
然后他关掉手机,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像他此刻的心情,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那晚他做了个梦。
梦见林雅雯回来了,拖着行李箱,笑着扑进他怀里。
说她想通了,不去了,要和他好好过日子。
他抱紧她,真实得能闻到她头发的香味。
然后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房间里空荡荡的。
阳光从窗帘缝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06
父母开始频繁地打电话来。
内容大同小异:雅雯什么时候回来?你们这样长期分开怎么行?
袁黎昕总是回答:“还有两年。”
“两年!”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气,“黎昕,不是妈说你,这哪像过日子?夫妻俩分开三年,感情都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母亲声音里透着担忧,“我听说雅雯是跟那个梁俊达一起去的?就是她那个男闺蜜?”
袁黎昕顿了顿:“嗯。”
“这像什么话!”母亲声音提高,“一个已婚女人,跟别的男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待三年,外人怎么说?”
“妈,那是她的理想。”
“理想比家庭还重要?”母亲有些生气,“黎昕,你不能这么惯着她。你去把她叫回来,好好谈谈。”
“她不会回来的。”袁黎昕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母亲说:“你自己想清楚吧。”
挂了电话,袁黎昕站在办公室窗前。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有的明确,有的迷茫。
他的方向在哪里?
继续等三年,等一个可能心早已不在的妻子?
还是……
手机震动,是沈慧心发来的信息。
“设计方案发你邮箱了,有空看看。”
这段时间,因为工作上的合作,他们接触多了起来。
沈慧心是室内设计师,公司正好接了他负责的建筑项目。
她专业,高效,想法新颖。
沟通起来很顺畅,没有多余的废话。
袁黎昕回复:“收到,下午看。”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谢谢上次照顾。”
很快收到回复:“好,地点你定。”
下班后,他们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见面。
沈慧心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松松挽起,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项目进展挺顺利的,”她一边倒茶一边说,“甲方那边反馈不错。”
“你的设计功不可没。”袁黎昕说。
沈慧心笑了笑:“互相成就。”
菜一道道上来,他们边吃边聊工作,偶尔也说些别的。
“你最近好像瘦了。”沈慧心忽然说。
袁黎昕摸了摸下巴:“有吗?”
“有,脸色也不好,”沈慧心看着他,“没休息好?”
“最近项目多。”
“别太拼,”沈慧心给他夹了块三文鱼,“身体要紧。”
很自然的动作,像做过很多次。
袁黎昕看着碗里的鱼,忽然说:“林雅雯可能不会回来了。”
沈慧心筷子顿了顿。
“就是字面意思,”袁黎昕喝了口茶,“她的心在山里,在那些孩子身上,在……她的理想上。”
沈慧心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她问,“你的心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袁黎昕愣住了。
他的心在哪里?
在过去五年的记忆里?
在等待三年后一个不确定的未来里?
还是在空荡荡的房子里,一个人吃饭睡觉的日子里?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沈慧心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饭,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
初冬的夜晚,空气清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路过一家花店,沈慧心停下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盆蝴蝶兰,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舒展着。
“好看吗?”她问。
“好看。”袁黎昕说。
“但我不会买,”沈慧心转身继续走,“太娇贵了,养不好。”
“你喜欢什么花?”
“仙人掌。”沈慧心笑了,“好养,不用怎么管,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
袁黎昕也笑了:“巧了,我阳台上就有一盆。”
“真的?”沈慧心侧头看他,“下次去你家,让我看看。”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愣。
这话有点暧昧,像在暗示什么。
沈慧心耳朵微微发红,移开视线。
“我的意思是……如果方便的话。”
“方便。”袁黎昕说。
送她到小区门口,沈慧心摆摆手:“就送到这儿吧,你早点回去休息。”
“好,路上小心。”
袁黎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栋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林雅雯的信息。
“这月底学校要期末考试,特别忙,下个月再联系。勿念。”
他看着那两个字:勿念。
意思是,不要想念,不要挂念。
好像他这些日子的等待和挣扎,都显得多余。
袁黎昕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
风更大了,吹得树枝摇晃。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看,是餐厅送的薄荷糖,刚才沈慧心塞给他的。
她说:“吃了糖,心里会甜一点。”
绿色的糖纸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确实甜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07
春天来的时候,袁黎昕和沈慧心在一起了。
没有正式的告白,也没有浪漫的仪式。
就是自然而然地,从一起吃饭,到一起看电影,再到周末去郊外散步。
然后有一天,沈慧心加班到很晚,他开车去接她。
送她到家楼下,她没马上下车。
“要上去坐坐吗?”她问。
袁黎昕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那是他第一次去她家。
整洁,简约,阳台上种了好几盆仙人掌。
“我说了我喜欢这个吧。”沈慧心笑着说。
她煮了咖啡,两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聊工作,聊生活,聊过去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
沈慧心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困了?”袁黎昕问。
“嗯,”她点头,“你也该回去了。”
袁黎昕站起来,走到门口。
换鞋时,沈慧心站在他身后。
“黎昕。”她轻声叫。
他转过身。
沈慧心踮起脚,吻了他的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
“我喜欢你,”她说,“很久了。”
袁黎昕没说话,只是伸手抱住她。
抱得很紧,像抱住溺水时的浮木。
那天晚上他没走。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他们开始同居,沈慧心搬进了袁黎昕的家。
她把林雅雯留下的东西收拾出来,装进箱子,放到储藏室。
“不是要扔掉,”她解释,“只是收起来,你需要的时候可以找。”
袁黎昕点点头:“你决定就好。”
沈慧心重新布置了房子。
换了窗帘,添了些绿植,墙上挂了她喜欢的画。
家渐渐有了新的样子,新的气息。
袁黎昕的父母来过一次,看到沈慧心,有些惊讶。
但没多问,只是吃饭时,母亲悄悄拉他到厨房。
“雅雯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袁黎昕洗着碗,水流哗哗地响。
“等该说的时候再说。”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安稳。
沈慧心是个很好的伴侣,细心,体贴,懂得分寸。
她从不问林雅雯的事,也不提未来。
只是每天做好饭等他回家,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
像一对寻常夫妻。
夏天的时候,沈慧心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道杠,清晰分明。
她拿着验孕棒的手有些抖,坐在马桶盖上很久没动。
袁黎昕敲门进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黎昕,”沈慧心抬起头,眼睛红了,“我……”
袁黎昕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生下来吧。”他说。
沈慧心的眼泪掉下来:“你确定吗?林雅雯那边……”
“我会处理。”袁黎昕说。
他们去领了证。
很简单的流程,签个字,盖个章,拿到两个红本本。
没有婚礼,没有宴请,只告诉了几个亲近的朋友。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好。
沈慧心看着手里的结婚证,轻轻摸了摸肚子。
“宝宝,爸爸妈妈结婚了。”她小声说。
袁黎昕搂住她的肩,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喜悦,有释然,也有隐隐的愧疚。
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回去的路上,沈慧心说:“要不要告诉林雅雯?”
“我会找时间跟她说。”袁黎昕说。
但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或者说,他一直在拖延。
林雅雯的信息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两个月一次。
内容也越来越简单,像是例行公事。
“一切安好,勿念。”
“学生考得不错,开心。”
“山里下雪了,很美。”
袁黎昕每次收到,都会回复一句“注意身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删掉了那条写了又删的短信草稿。
也删掉了手机里和林雅雯的大部分照片。
只留了一张,是婚礼上她穿着白纱对他笑的。
不是留恋,更像是一种纪念。
纪念那段五年的时光,那段他认真爱过、认真等过的日子。
秋天的时候,沈慧心的肚子开始显怀。
她辞了工作,在家安心养胎。
袁黎昕尽量不加班,每天准时回家陪她。
他们一起准备婴儿房,一起选名字,一起期待新生命的到来。
有时候晚上,沈慧心睡着了,袁黎昕会轻轻起身,走到阳台。
抽支烟,看着夜空,想想过去,想想现在,想想未来。
烟雾散在风里,像那些消散的旧时光。
他想起林雅雯走的那天,她说“等我回来”。
他确实等了,等了一年多。
等到心凉了,等到另一个人走进了他的生命。
等到他决定往前走,不再回头。
沈慧心醒来找不到他,会披着外套出来。
“怎么又抽烟?”她皱眉。
“就一支。”他说。
沈慧心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对孩子不好,”她摸摸肚子,“也对你不好。”
袁黎昕笑了笑,搂住她。
“知道了,袁太太。”
沈慧心靠在他怀里,轻声说:“黎昕,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回答得很快。
沈慧心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
“那就好。”
他们回屋睡觉,相拥而眠。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灭。
像无数人的故事,在夜里静静流淌。
有的刚刚开始,有的已经结束。
08
三年之期将满的时候,林雅雯开始频繁地联系袁黎昕。
电话,信息,有时还会寄明信片。
说她在收拾东西了,说孩子们舍不得她,说她也很想家。
说她这三年学到了很多,成长了很多。
说回去后要好好补偿他,好好过日子。
袁黎昕看着这些信息,心情复杂。
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沈慧心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医生说可能是男孩。
他们已经布置好了婴儿房,蓝色的墙,小星星的灯。
沈慧心摸着肚子,满脸温柔。
“你说他会像你还是像我?”她问。
“像你比较好,”袁黎昕说,“聪明。”
沈慧心笑起来:“你也很聪明啊。”
日子在期待和忐忑中一天天过去。
林雅雯回来的前一天,袁黎昕终于决定坦白。
他坐在书房里,拨通了林雅雯的电话。
信号不太好,响了很久才接通。
“黎昕!”林雅雯的声音很兴奋,“我明天下午的飞机,晚上就能到家了!”
袁黎昕握紧手机。
“雅雯,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呀?等我回去再说嘛,”林雅雯语气轻快,“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这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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