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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抢到过心仪歌手演唱会的门票吗?

“为了抢一场演唱会的票,定了十几个闹钟,亲戚朋友一起抢,结果开票一秒就没了,转头却在黄牛朋友圈看到内场票任选,票价翻个好几倍。”这样的吐槽,成为无数歌迷的共同经历。

演唱会官方购票渠道开票即“秒光”,动辄显示“缺货登记”,而黄牛手中却手握连号VIP票源,加价数倍仍宣称“票源充足”。这样的悖论场景,在当下的国内演唱会市场中频频上演。

尽管文化和旅游部、公安部自2023年9月起全面推行强实名制(人、证、票合一),到2026年实名认证电子票成为行业标准,监管层层加码之下,理论上已堵死黄牛转票空间,但黄牛不仅未被根除,反而衍生出代拍、录信息、邀请函等新型倒票手段。

在此背景下,不断有消费者买票被骗,票务市场混乱的背后,是怎样一条复杂的利益链?

官方秒光、黄牛充足

是谁控制着票务信息?

新春过后,国内演出市场迅速回暖,薛之谦、周深、孙燕姿、凤凰传奇等歌手的演唱会纷纷上马,一票难求。潮新闻记者与同事也尝试多次抢票,但无一斩获,于是通过社交平台找到了一家“正规票务公司”。

“原价1380元的看台,报价7300元,录信息包有票。我们不和其他票务公司合作,直接和主办方(演出商)联系,帮主办方分销,价格都是他们定的。”记者随机询问某热门歌星门票价格,该票务公司工作人员称,最低可以7100元到手,已经便宜了,自己返利都去掉了,“预算5000块钱,肯定什么都买不到,你还是选择代拍吧,代拍看台加3000元,内场加4000元。”

“录信息就是把信息提交给主办方,那边直接安排录入,包有票,不用抢。”该票务直接分享了支付链接小程序,需要填入价格付款,他还表示,只要提供手机号,就可以录到电子票夹,录信息需要全款提交,“你不放心也可以走平台,某平台得多付6%的税,可以进场后确认收货,录信息演出前1-3天出票,百分百有票的,不出票,公司承诺额外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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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询问的两家票务公司的售价 聊天截图

一周后,记者再次询问,该1380元票价的座位,价格从7100元降至6800元,“公司的特价几单,马上就没了,便宜的没有几张了,越往后面价格就会越贵。”该票务人员说。

“难抢就找我们代抢”“今晚12点停止接单”“马上开枪,需要的宝子,私戳我”……记者调查发现,类似的“正规票务公司”销售全国各地演唱会门票,提供“代拍”“录信息”“邀请函”服务,几乎所有举办演唱会的歌手门票都在销售列表,他们的朋友圈每天都会发送多条接单信息,以此来招揽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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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这些“正规票务公司”发布的接单信息 截图

来自东莞的资深黄牛王力介绍,上述的三种渠道其实就是现在主流的黄牛票——

代拍,是黄牛通过人海战术或科技软件,在官方平台替消费者抢原价票,收取一定代拍费;录信息,即通过内部渠道将消费者身份信息录入演唱会票务后台,实现“购票”;邀请函上面有一个二维码,拿到票后能实现身份信息“秒录”,且座位多为前排优质位置,仅在演唱会开场前三五天放出,价格也堪称天价。

王力有着七八年从业经历,他经历了从演唱会门票从纸质票到电子票的时代,如今是黄牛票一手渠道商,直接从主办方处获取票源。

“黄牛早已失去票源控制权,伴随实名制落地,黄牛的传统倒票模式难以为继,却催生出不止代拍,还有录信息、邀请函等更隐蔽的新型手段。”王力说,无论是录信息还是邀请函,其核心都在于,主办方掌握着票务信息的录入权和分发权,这也是电子票时代黄牛票的唯一来源

另一位资深黄牛也告诉记者,诸如录信息之类的手段,就是把信息直接提交给主办方,“由那边直接安排,包有票的,不用抢。”

“一般来说,普通明星演唱会门票加价一倍是常态,顶流歌手的门票更是翻三倍,内场票被炒至七八万元仍一票难求”王力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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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牛平台热门歌手演唱会售价 截图

不仅如此,记者发现,不少票务人员都在社交平台发文称,热门明星演唱会的官方公售票比例远达不到85%,甚至低于30%,大量票源则被主办方预留,通过二级市场加价出售,以此实现盈利回本。这个说法,记者从王力处得到了印证。

“在演唱会门票行业,由主办方定价,且公售票少,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经常因抢不到正价票而买黄牛票的资深歌迷何灿,最近一次演唱会门票是用两倍价格购买的陶喆的演唱会。此外,何灿还发现,不仅有专业黄牛票务公司,还涌现出各类黄牛票售卖平台,在官方售票平台无票的情况下,该平台每场次均有票,热门歌手票价更是会翻三四倍。“在黄牛平台购买的演唱会门票,基本会比自己找的黄牛销售的价格高,因为平台需要抽成。”

记者也发现,在大麦、猫眼、纷玩岛等官方售票平台刚刚售罄的演唱会门票,在黄牛票平台立马有票,价格翻了几番。记者致电大麦售票平台客服,其表示,同场演唱会在不同平台门票销售总数不同,票源数量完全由相关项目方决定,“我们和黄牛平台没有勾结,您有线索可以发邮件举报。”猫眼平台客服表示,因票源涉及到内部信息和流程,会向相关部门反馈情况,并于24小时内给到回复。纷玩岛方面,客服电话一直无法接通。

“如今,更像是为主办方打工。”王力说,黄牛是主办方销售渠道,赚取8%-10%的利润,真正的高额利润则被主办方收入囊中。然而记者多次尝试联系多家演唱会主办方,公开电话均无人接听。

代拍、录信息、邀请函……

新型倒票手段背后骗局频发

在王力眼中,如今的黄牛票价格更加公开透明,因此价格战进入白热化,让大量骗子混入票务市场,利用消费者的购票心切实施诈骗,进一步加剧了市场混乱。而消费者为求一票,不得不铤而走险寻求黄牛帮助,使得骗局频发。

歌迷朱源回忆起,自己2023年10月找黄牛抢演唱会门票的经历。因为抢了好几轮没抢到票,朱源在某二手交易平台搜索时,看到了代拍广告,于是与该黄牛添加好友并沟通好代拍流程。

“我买的两张票,900元价位,代拍费需要各加1000元,先要支付定金1900元,抢票前支付尾款1900元。”朱源表示,此后黄牛并没有抢到票,而且连续两场都没有抢到,随之而来的退款也陷入了超长时间的困境。

“在连续催款下,他先退款1900元,此后在长达两年的催款后,又退款1000元,剩余900元一直拖欠至今,刚开始联系他,还能回复我,后面干脆不回复了。”朱源至今也没看到喜欢歌手的演唱会,“自己抢不到票,也不敢再找黄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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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源找黄牛代拍,三年仍未退全款 受访者提供

2024年,另一位歌迷Kelly为购买演唱会门票,在社交平台找黄牛进行“录信息”购票,“我当时选来选去,对比来对比去,觉得这个黄牛朋友圈生活气息足,做了好几年票务,要骗人早被举报了,感觉风险很低,就相信了他。”Kelly告诉记者,当时黄牛没有收定金,只说买到票之后转款就行。“他这么说,我觉得更可信了,一步步走进了对方的圈套。”

“当黄牛说票已经锁定了,信息已经录入,就差最后一步急需付款,时间在倒计时。”Kelly完全失去了理智,即便微信、支付宝多次提醒她,对方存在风险,仍然在对方的催促声中转账付款。

被骗后,她总结,喜欢这个歌手十几年了,当时有个执念,就是一定要看到他的演唱会,自己却一点都不了解如今抢票的流程和难度,就想着花一点钱能解决问题,结果直到演唱会结束也未拿到票。

所幸,Kelly报警后,警方积极帮她追回钱款,而诈骗者竟是一名不到20岁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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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lly报警后,骗子还是很嚣张 受访者供图

前瞻产业研究院《2025 年中国演唱会票务市场分析》报告显示,2024年全国在线票务用户投诉中,退款问题占比高达56.94%,霸王条款占19.44%;消费保平台数据更显示,2019至2025年票务平台相关投诉累计达14.79万件,涉诉金额超1.58亿元,大麦网以 8.5万件投诉位居榜首,退款难、虚假售票、加价倒卖等成为投诉重灾区。

“净网2025”行动,撕开了票务市场乱象的遮羞布。不法分子深谙“一票难求”的痛点,利用“专业代抢”“内部溢价票”等虚假幌子,在微博、微信、闲鱼等社交平台广设陷阱。

以2025年5月北京警方破获的张某案为例,犯罪嫌疑人张某虚构“内部关系”,竟骗取全国300余名演唱会粉丝逾200万元。这些骗局并非粗制滥造,它们精准利用了粉丝对偶像的狂热崇拜,如同外科手术般切入其心理防线,令人防不胜防。

黄牛乱象为何屡禁不止?

产业链上的法律风险

黄牛乱象屡禁不止的根源,是演唱会市场背后的成本逻辑与利益分配机制。

王力直言,作为票务市场的真正掌控者,部分主办方囤积票源、与黄牛合作的核心原因,是原价售票难以覆盖演唱会成本,这也是行业公开的秘密。一场演唱会的成本构成中,明星出场费为固定支出,再叠加场馆租赁、舞台设备、灯光舞美、安保等费用,成本居高不下。若将所有票源通过官方渠道原价公售,即便售罄也难以回本,这成为主办方选择 “限量公售、加价转售” 的核心动因。

而演唱会市场的利益捆绑,进一步加剧了票源的不合理分配。“如果主办方要承办热门歌手的演唱会,必须同时签下该歌手公司其他知名度较低的艺人,而这些艺人的演唱会往往因为热度不高而 赔本销售,主办方为拉平整体成本,便会通过在二级市场抬高热门歌手演唱会门票,来弥补损失,形成‘冷门赔本、热门暴利’的利益平衡。”王力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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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交平台,票务发的帖子 截图

其实,行业并非无解。日本采用“抽选制+会员优先”模式,缓解抢票压力;英国启用“动态定价”系统,根据需求浮动调价;韩国强制公开售票比例并设置溢价上限……国内专家多次呼吁建立票务追溯系统,要求相关单位公示真实放票量。

在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巩晶晶看来,黄牛票出现的根源是票务分配机制的不透明性,而且黄牛产业链呈现明显的层级结构,最终导致票价层层加码。

“黄牛对于利用技术手段抢票、组织‘人海战术’抢票等行为,可能构成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若使用抢票软件或其他技术手段批量抢票,营利数额较大,还可能涉嫌非法经营罪。”巩晶晶表示,若主办方通过控制票源、人为制造稀缺等方式,导致消费者无法以合理价格购买门票,可能侵犯消费者的公平交易权。

此外,对于代拍、录信息、邀请函等新型倒票行为,巩晶晶表示,若代拍者以利用技术手段大量抢票后加价出售,可能构成刑法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的倒卖伪造的有价票证罪;若黄牛通过与主办方内部人员勾结,获取大量内部票源后加价出售,可能构成倒卖伪造的有价票证罪的共犯。

文化和旅游部虽明确了公开售票比例,但对“内部工作票”“赞助商赠票”的数量和流向缺乏有效监管,巩晶晶建议,应加强检查机制设计,重点检查票务分配是否符合规定、信息是否公开透明、是否存在违规行为等,并附随机抽查制度,核实实际售票情况与申报情况是否一致。对于违反票务管理规定的主办方,应加大处罚力度,并添加信用惩戒,对严重违规的主办方,可以实施一定期限的市场禁入。

除了政府监管外,巩晶晶提醒,消费者要识别正规购票渠道;不轻易转账,不轻信“内部人员”“限量低价票”等话术;保存购票凭证和全部聊天记录;如在二手平台交易要坚持担保支付,切勿提前确认收款;保护个人敏感信息,切勿轻易向陌生人提供身份证号、银行卡密码、短信验证码等敏感信息。

“演唱会是一种稀缺品,当市场上需求远大于供给的时候,价格自然会上涨。但演唱会考验的是歌手和主办方的良心与运营能力,适度溢价可以接受,但价格飙到天价,恐怕最后寒心的是所有消费者。”歌迷何灿说。

(此文中朱源、何灿、王力均为化名)

来 源 :潮新闻 记者 贾晓雯

编辑:张洁

一审:叶璐 ; 二审:安冬青 吟;三 审:于海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