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绝·除夕买菜独行 其六
鱼龙满市闹如潮,我抱芹归过板桥。
只有阳光仍似旧,随人背影共萧寥。
“鱼龙满市闹如潮”,起笔便以浓墨重彩铺陈出除夕市集的喧腾图景。“鱼龙”二字,既实指水族海产,又暗合“鱼跃龙门”的吉兆,更以“满市”的丰饶暗示着节日的丰足。这“闹如潮”三字,将人声鼎沸、车马喧嚣的市井气象写得活色生香,仿佛能看见红绳系着的鲜鱼在竹筐里扑腾,青瓷盘盛着的冬菇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主妇们的讨价还价与孩童的欢笑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
然而这沸反盈天的热闹,在诗人眼中却成了映照孤独的镜面。“我抱芹归过板桥”,一个“抱”字,将芹菜的青碧与归人的形单影只勾连起来。芹,本是最寻常的蔬菜,却因“抱”的姿态显出几分郑重——或许是为年夜饭备一道清炒时蔬,或许只是循例采买,但在这“满市”的繁华中,独行者的身影被拉得格外修长。板桥横跨水面,青石板上的苔痕还凝着晨露,行人踏过,只留下“嗒、嗒”的足音,与市集的喧闹形成奇妙的复调。
后两句笔锋陡转,从外境的热闹转入内心的观照:“只有阳光仍似旧,随人背影共萧寥。”这“只有”二字,如利刃划开热闹的表象,露出内里的空落。阳光是旧年的阳光,还是新岁的阳光?它不问人间悲欢,依旧均匀地洒在行人肩头,也洒在身后拖长的影子之上。“共萧寥”三字最是精妙——阳光本是亘古无言的自然物象,此刻却被赋予了感知的能力,与人一同沉浸在无边的寂寞里。影子本是光的附庸,此刻却成了情感的同盟,仿佛天地间唯有这一缕光线、一道影子,懂得诗人此刻的心境。
全诗最动人的张力,在于“闹如潮”与“共萧寥”的强烈对照。市井的繁华越是喧嚣,独行的身影越是显得伶仃;阳光越是恒定如常,越衬出人事变迁的无常。诗人没有直言孤独,却让热闹的场景成为孤独的背景板;没有直接宣泄愁绪,却借阳光与影子的对话,将那份除夕夜独自采购的微妙心绪,写得含蓄而深沉。这或许就是古典诗歌的魅力——于烟火气中见真意,于寻常景里藏深情。
七绝·除夕买菜独行 其七
三十年来此径谙,曦光先我入城南。
春联满眼红胜火,一影萧萧过市檐。
“三十年来此径谙”,起笔如老友叙旧,平实中藏着岁月的重量。“三十年”不是虚指,是足以让青涩少年变成鬓角染霜的中年,是足以让土路翻修成柏油、矮房长成高楼的光阴刻度。一个“谙”字,道尽对这条老径的熟稔:哪块青石板缺了角,哪株老槐树爱飘絮,哪家铺子的酱油最醇厚,都像刻在骨血里的地图。可这熟稔里,又潜着一丝物是人非的怅惘——三十年前是提着灯笼跟在母亲身后,如今是独自推着购物车,脚步虽稳,影子却比当年长了许多。
“曦光先我入城南”,将时间的触角伸向黎明前的微明。当第一缕曦光越过城垣,先于诗人的脚步抵达城南,天地还浸在青灰色的薄雾里,街角的路灯尚未熄灭,卖早茶的铺子已飘出蒸汽。这“先我”二字,既是物理时间的真实记录,也是心理感受的诗意投射:新岁的光,总比归人更早拥抱这片土地,像一种温柔的催促,又像一场无声的提醒——旧年已去,新岁正来,而独行的人,始终在时光的褶皱里穿行。
后两句笔势陡然明丽,却又在明丽中透出清寒:“春联满眼红胜火,一影萧萧过市檐。”红春联是除夕最醒目的注脚,墨字在红纸上洇开,写着“福满门庭”“万象更新”,家家户户的门楣都被这抹中国红点燃,连空气里都浮动着浆糊的甜香。可这铺天盖地的喜庆,在诗人眼中却成了流动的幕布——他抱着刚买的青菜萝卜,身影从一家家贴着春联的门檐下掠过,“萧萧”二字,既是风过市檐的声音,也是影子移动的姿态,更是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疏离。热闹是别人的,红火是别人的,唯有自己的影子,像一片不肯融化的薄雪,固执地贴在地面上。
全诗最动人处,在于“谙”与“新”、“红胜火”与“一影萧萧”的双重对照。三十年熟径承载着过往的温度,曦光与新联昭示着当下的更迭,而独行的身影始终是那个不变的支点。诗人没有抱怨孤独,反而以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将自己嵌入这新旧交替的图景中——他是岁月的见证者,是热闹的观察者,是在红火人间默默行走的思考者。这种孤独,不是凄凉,而是一种清醒;不是隔绝,而是一种凝视。当我们读懂这“一影萧萧”背后的平静,便懂得了古典诗歌中“热闹中的寂寞”究竟有着怎样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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