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已故摄影师、保姆薇薇安·迈尔的大型个展《未见之作》日前在上海Fotografiska 影像艺术中心开幕,首展日还进行了开云“跃动她影”主题论坛。
2009年,当薇薇安·迈尔在芝加哥一家养老院悄然离世时,没有人意识到一位摄影大师正在告别这个世界。她生前做过四十多年保姆,照看过无数孩子,也拍摄过超过十五万张底片——但这些底片大多从未冲洗,更不曾示人。直到两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让这些尘封的影像重见天日,世界才惊讶地发现:原来一位普通保姆的目光,竟能如此深刻地改写我们对摄影的理解。
薇薇安·迈尔没有经过系统的摄影训练,没有任何艺术圈的资源与人脉,甚至从未主动将自己的作品推向公众。她的摄影行为完全是一种私人实践:在照看孩子的间隙,在买菜的路上,在周末的闲逛中,她脖子上挂着那台禄来双反相机,悄无声息地按下快门。这种创作方式的纯粹性,构成了对“何为艺术家”这一问题的叩问。
迈尔的镜头始终对准城市街头。但她的观看方式与同时代的街头摄影师有着微妙的差异。她不像布列松那样追求“决定性瞬间”的形式完美,也不像罗伯特·弗兰克那样带着明确的批判意识。她的目光更接近一种平视的观察——既不居高临下,也不刻意煽情。
翻阅她的作品,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特点:她镜头中的人物很少露出笑容。有评论者注意到,迈尔似乎特别关注那些同样处于边缘位置的人:少数族裔、穷困者、街头艺人、独自出行的女性。这种关注不是出于社会学调查式的客观记录,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共情——因为她自己也是这群体中的一员。作为法国移民后裔,迈尔在美国始终带着某种“外来者”的身份印记。她寄居在雇主家中,与孩子建立起亲密关系,却始终保持距离感。这种既置身其中又抽身其外的位置,恰好赋予了她一种独特的观看视角。
在迈尔的大量作品中,自拍像占据了相当的比例。她借助商店橱窗的反射、电梯间的镜子、汽车的后视镜,反复拍摄自己戴着帽子的身影。这些自拍不同于我们今天熟悉的“自拍”——不是为了展示、分享或获取认同,而更像是一种自我确认的方式。在那个相机里甚至无法即时看到成像的年代,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她并不知道自己留下了怎样的影像。但她依然持续不断地拍摄自己。当我们在上海的展厅中凝视她的自拍像,我们或许能够领悟到,她为我们留下的一个永恒追问:在那些未被看见的角落里,还有多少薇薇安·迈尔?还有多少普通人的创作,正等待着被世界发现?
迈尔的创作持续了四十多年,产量惊人,质量稳定,创作动机的纯粹性,在当代语境下显得尤为珍贵。我们今天生活的时代,创作与发表几乎成为一体:写一篇文章、拍一张照片,随之而来的念头往往是如何发布、如何获得反馈、如何积累关注。创作本身与传播效果深度绑定,甚至后者成为前者的前提。在这样的环境中,迈尔的“只拍不发表”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对照——她告诉我们,创作可以不为了被看见,可以仅仅是自身存在的延伸。
但这并不意味着迈尔对摄影缺乏追求。恰恰相反,她对技术的掌握、对瞬间的敏感、对构图的推敲,都显示出持续的精进与探索。她使用禄来双反相机,这种相机的取景方式要求摄影师低头注视磨砂屏——这个姿势本身就像沉思。
迈尔去世后,作品进入顶级美术馆,价格在拍卖市场飙升。这便提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如果那些藏有她的底片的箱子最终被当作垃圾处理,这些影像的价值就真的不存在吗?
艺术史的叙事往往依赖一套复杂的筛选机制:画廊、策展人、批评家、收藏家共同决定了哪些作品值得进入历史。迈尔的特殊性在于,她完全游离于这套机制之外。她的创作不是为了进入这套机制,甚至不知道这套机制的存在。但当她的作品最终被发现时,人们不得不承认:她的影像本身就具备足够的力量,这种力量不需要艺术圈的认证,不需要展览的加持,不需要市场的确认。
这揭示了艺术价值的一个悖论:一方面,艺术史的书写无法脱离社会机制的运作;另一方面,真正具有生命力的作品,往往诞生于机制的边缘甚至外部。迈尔的影像力量,恰恰来自她作为“局外人”的纯粹目光——她不必迎合任何审美标准,不必考虑任何市场需求,不必顾虑任何专业评价。她只是以自己的方式,观看自己愿意观看的一切。
许多年后,当迈尔的照片被冲洗出来,当世界得以看见这位保姆眼中的城市,人们惊讶地发现:原来那些被忽略的日常瞬间,竟然如此丰富,如此深邃。一个普通人的观看,也能触及存在的本质。这或许是迈尔留下的最重要启示:艺术不在生活之外,它就藏在那些我们每天经过却未曾真正看见的角落里。不需要特殊的身份,不需要专业的训练,不需要圈子的认可,只需要一双愿意注视的眼睛。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徐佳和:保姆的“观看”也能进入摄影史》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沈毓烨
本文作者:徐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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