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时,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磨砂玻璃门透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坐着,一个弯腰蹲着。

几秒钟后,门被拉开一道缝,热气涌出来。

董梓琪回过头,手上还拿着湿漉漉的毛巾。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轻蔑的,带着点挑衅的,甚至有一丝胜利者的嘲弄。

她身后,谢越泽坐在小板凳上,光着的脚踩在塑料盆边缘,水珠顺着脚踝往下滴。

我的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

通讯录里,“父亲”两个字跳出来。我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嘟——嘟——两声后,那边接了。

“爸,”我的声音平稳得自己都陌生,“我认了。我回家,和宋钰玲联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想通了?”

“嗯。”

“明天回来。”父亲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董梓琪脸上的笑僵住了,像一张正在融化的面具。谢越泽的脚还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我转身走向卧室,没再看他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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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快递站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捶了捶酸痛的腰,把最后几个包裹码放整齐。经理老张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是这周的兼职工钱。薄薄的,数一遍,八百块。

“小魏,干得不错。”老张拍拍我肩膀,“下个月双十一,忙起来工资能翻倍。”

我道了谢,把信封塞进外套内兜。

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我靠在门边,闻着混杂的气味——汗味、香水味、食物味。手机震动一下,是董梓琪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我打字,“刚下班,大概半小时后到。”

“好,等你。”

后面跟了个爱心表情。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出地铁还要走十五分钟。老旧的居民楼,楼道灯坏了几盏,得摸着黑往上爬。四楼,左手边那扇贴了福字的门就是。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和饭菜香一起涌出来。我推门进去,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

不是董梓琪。

谢越泽裹着条毯子,缩在沙发角落,鼻尖发红。茶几上摆着杯热水,冒着白气。董梓琪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回来啦?”她笑,“越泽感冒了,难受得厉害,我就让他过来吃点热的。”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哦。”我把外套挂好,“严重吗?”

“还好。”谢越泽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就是头有点晕。不好意思啊泽楷,打扰你们了。”

“没事。”

董梓琪把炒好的菜端上桌。三副碗筷。她给谢越泽盛了碗汤,递过去时手指碰了碰他的额头。

“好像还有点烧。”

“吃了药,应该过会儿就好。”

我在餐桌边坐下。三个菜: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紫菜汤。很家常。董梓琪坐到我旁边,给谢越泽夹了筷子鸡蛋。

“多吃点,补充蛋白质。”

“谢谢。”

我低头扒饭。肉丝炒得有点老,青椒没去籽,吃着发苦。董梓琪和谢越泽聊着天,说起他们大学时的事——某次谢越泽重感冒,她也是这样照顾他。

“那时候你笨手笨脚的,药都能喂到鼻子里去。”谢越泽笑。

“还不是因为你乱动。”

餐桌上的氛围很融洽。我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饭吃到一半,谢越泽咳嗽起来,董梓琪连忙给他拍背,动作熟练自然。

我放下碗。

“吃饱了?”

“嗯。”我起身,“你们慢慢吃,我去洗个澡。”

浴室镜子里的男人眼下发青,胡茬冒出了一截。热水冲下来时,我闭上眼睛。外面隐约传来笑声,是董梓琪在说什么,谢越泽低声回应。

我关掉水龙头。

擦身子的时候,听见董梓琪送谢越泽出门。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我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董梓琪正在收拾碗筷。

“走了?”

“嗯,我让他打车回去。”她抬头看我,“你今天好像很累?”

“还行。”

“兼职能不能少做点?太辛苦了。”

“房贷下个月要还。”我走到阳台,点了支烟,“不多挣点,不够。”

董梓琪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响,她在刷碗。我抽完烟回来,她已经收拾好厨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挨着她坐下,手臂搭上她的肩膀。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靠进我怀里。

“泽楷。”

“嗯?”

“越泽今天其实挺难受的。”她轻声说,“他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人照顾。”

“他不是有女朋友吗?”

“上个月分了。”董梓琪叹了口气,“所以我才多照顾他一点。你别多想。”

我没接话,手指卷着她的一缕头发。发梢有点分叉,该修剪了。上次说好周末一起去理发店,后来她临时有事,没去成。

什么事来着?

哦,谢越泽搬家,她去帮忙。

“睡吧。”我松开她,“明天还要上班。”

躺在床上,董梓琪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谢越泽裹着毯子缩在沙发上的画面,反复出现。

我翻了个身。

02

公司项目出了问题。

甲方临时改需求,之前三个月的努力全白费。

会议室里,项目经理的脸黑得像锅底,挨个点名叫人发言。

轮到我时,我递上修改方案,他扫了两眼,直接摔在桌上。

“这做的什么玩意儿?重做!”

散会后,同事小赵凑过来,压低声音:“别往心里去,他刚被老板骂了,拿咱们撒气呢。”

我摇摇头,坐回工位。

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密密麻麻,看着头晕。我揉揉太阳穴,点开手机。置顶聊天框里,董梓琪的头像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晚安”。

我打字:“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放下手机,继续改图。下午四点多,手机震动,董梓琪回消息了:“晚上约了越泽,他失恋了心情不好,我得陪他散散心。”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不能改天吗?”

“他都那样了,我不好推。”她很快回复,“明天陪你,好不好?”

我盯着“好不好”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随便吧。”我发了过去。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一会儿,最后只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下班时下雨了。我没带伞,冲进地铁站时头发和肩膀都湿了。车厢里空调开得足,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人打颤。

回到家,屋里黑着灯。我打开灯,看见餐桌上留了张纸条:“饭在锅里热着,记得吃。我尽量早点回。”

字迹潦草。

我掀开锅盖,一荤一素,摆得整整齐齐。菜还温着,但我没胃口。草草扒了几口,把碗筷扔进水槽。

冲澡的时候,水很热。雾气蒙住镜子,什么也看不清。我站在水下,让水流冲刷头顶,耳边只有哗哗的水声。

快十点时,门外传来钥匙声。

董梓琪回来了,身上带着雨水的潮气和淡淡的酒气。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进来,脸颊泛红。

“你还没睡?”

“等你。”

她笑了,凑过来想亲我,我别开脸。

“怎么了?”她愣住。

“玩得开心吗?”

“还行,就是陪他喝了几杯。”她脱掉外套,“越泽这次伤得挺深的,哭得稀里哗啦。我得开导开导他。”

“所以你也不回消息?”

“手机静音了,没注意。”她走到我面前,双手捧住我的脸,“生气了?”

我没说话。

“别这样嘛。”她声音软下来,“我和越泽多少年的朋友了,他难过我总不能不管吧?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你理解我吗?我今天项目黄了,被经理骂得狗血淋头,想找你吃个饭说说话,你说你要陪他。”

董梓琪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我……我不知道你今天这么不顺。”

“现在知道了。”

她松开手,转身去倒水。

背影有些僵硬。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我们在一起两年,从大学毕后就在一起,租房子,打工,计划未来。

我以为我了解她。

“泽楷,”她背对着我说,“我觉得你最近有点敏感。”

“敏感?”

“越泽只是我的朋友。”她转过来,语气有些急,“你能不能别老把他当假想敌?我们真的没什么。”

“我没说你们有什么。”

“可你就是那个意思!”

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我们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董梓琪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睡吧。”我起身走向卧室,“明天还要上班。”

她没跟进来。

半夜我醒来,身边空着。客厅亮着灯,我走出去,看见董梓琪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握在手里。

屏幕亮着,是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谢越泽发来的:“今天谢谢你陪我。还是你最好。”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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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机震动时,我正趴在办公桌上打盹。

昨晚没睡好,眼下乌青一片。我摸过手机,看见来电显示,睡意瞬间没了。

“父亲”。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按下接听。

“爸。”

“在上班?”父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沙哑,背景音很安静。

“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我靠着墙壁,“您呢?”

“还行。”他顿了顿,“你妈上周去检查,心脏还是不太好。医生建议静养,别受刺激。”

我心里一紧:“严重吗?”

“老毛病了,但得注意。”父亲叹了口气,“泽楷,家里最近不太平。北边的项目出了岔子,资金链紧。”

我没接话。这种开场白,通常意味着后面有更难的话。

“宋家那边,又提联姻的事了。”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宋钰玲今年毕业,她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两家尽快定下来。”

“我说过,我不接受。”

“这不是你接不接受的问题!”父亲的语气陡然严厉,“公司现在需要宋家的支持!你以为我愿意拿儿子的婚事做交易?”

楼梯间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有女朋友了。”我说,“您知道的。”

“那个董梓琪?”父亲冷笑一声,“她家里什么背景?能帮你什么?泽楷,你不是小孩子了,该懂点事了。”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那你妈呢?”父亲的声音突然疲惫下来,“她天天念叨你,又不敢给你打电话,怕你烦。泽楷,回来吧。家里需要你,公司也需要你。”

我看着楼梯间窗户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让我想想。”

“尽快给我答复。”父亲说,“宋家等不了太久。”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脸。二十五岁,看起来像三十。眼角的细纹,下巴的胡茬,一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模样。

我在楼梯间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推门出去。

回到工位,小赵探头过来:“谁的电话啊?脸色这么差。”

“家里。”

“哦。”他识趣地没多问,“对了,经理叫你过去,好像是要谈项目补救的事。”

我点点头,起身走向经理办公室。

谈完出来,已经快下班了。经理给了我三天时间重做方案,做不好就走人。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董梓琪发来的:“晚上我做饭,想吃什么?”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吃什么?我忽然想不起自己喜欢吃什么了。这两年来,都是她做什么我吃什么,从不挑剔。

“随便。”我回了两个字。

下班回家,屋里亮着灯。董梓琪在厨房忙活,哼着歌。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还有一小瓶酒。

“回来啦?”她探出头,“洗洗手,马上好。”

我换了衣服坐下。她端菜上桌,都是我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个蛋花汤。她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庆祝一下。”她笑,“我升职了,下个月开始带小组。”

我举杯:“恭喜。”

“谢谢。”她碰了碰我的杯子,“你也要加油哦,我看好你。”

我们默默吃饭。

排骨烧得不错,软烂入味。

董梓琪一直在说话,讲公司里的趣事,讲未来的计划。

她说等房贷还清一些,我们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或者买辆车。

“到时候你就不用挤地铁了。”她说。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泽楷,”她忽然放下筷子,“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

“别骗我。”她盯着我,“你每次有心事,右边眉毛会不自觉地挑一下。”

我摸了摸眉毛。

“家里来电话了。”我说,“我爸。”

“叔叔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董梓琪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吃完饭,我主动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在客厅看电视,笑声传过来。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

她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却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笼着一层薄雾。

“梓琪。”

“如果……”我顿了顿,“如果我家里情况很复杂,你会怎么办?”

她转过头,眼神里有疑惑:“什么意思?”

“就是如果我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也有瞒着你的事,你会生气吗?”

董梓琪坐直身体,表情认真起来:“你瞒我什么了?”

“还没发生。”我避开她的目光,“只是假设。”

她沉默了几秒。

“那要看是什么事。”她说,“原则性的,我肯定生气。但如果是为了我好,或者你有苦衷……我可以理解。”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董梓琪很快睡着了。我侧身看着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宋家,想起自己这两年拼命想要逃离的东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

我轻轻起身,走到阳台,点了支烟。

抽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董梓琪揉着眼睛走出来,身上披着外套。

“怎么又抽烟?”

“睡不着。”

她走过来,靠在我身边。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揽住她的肩膀,她顺势靠进我怀里。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她轻声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在这个城市扎根,有自己的家。”

我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

烟头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最后一点红光熄灭时,我把它摁进烟灰缸。

回屋前,我瞥见卧室门口的地板上,董梓琪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谢越泽。

“睡了吗?”

04

周六上午,我去公司加班。

重做方案的时间只剩两天,我得抓紧。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键盘敲击声在回荡。中午叫了外卖,吃完继续干活。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是父亲发来的短信:“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

短短几个字,像最后通牒。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删掉短信,把手机扔到一边。

工作到傍晚,终于有了点进展。我保存文件,关掉电脑,长长吐了口气。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路过甜品店时,我停了一下。

橱窗里摆着草莓蛋糕,董梓琪最爱吃的那种。我推门进去,买了一个六寸的。店员仔细包装,系上粉色丝带。

“送女朋友呀?”她笑。

拎着蛋糕盒走回家,心情难得轻松一些。也许该好好和董梓琪谈谈,关于家里的事,关于未来。瞒了她两年,是时候说清楚了。

走到楼下,看见家里的灯亮着。

我加快脚步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听见屋里传来笑声。

是董梓琪的笑声,轻快的,放松的。还有说话声,男人的声音,是谢越泽。

我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转动钥匙。

门板很薄,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对话。

“……他真的那么说?”是谢越泽的声音。

“对啊,昨晚突然问我,如果他有事瞒着我怎么办。”董梓琪的声音带着笑意,“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真有什么事呢?”

“他能有什么事?”董梓琪的语调随意,“每天就是上班、兼职,两点一线。家里条件也一般,不然也不会这么拼。”

我的手指握紧了钥匙。

“不过最近他好像压力挺大的。”董梓琪又说,“总抽烟,话也少了。我问他,他也不说。”

“男人嘛,总爱自己扛着。”谢越泽顿了顿,“但我觉得,你们之间是不是该多沟通沟通?”

“沟通什么?他什么都不跟我说。”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我站在门外,蛋糕盒的提手勒着手指,有点疼。

“梓琪,”谢越泽的声音低下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们并不合适?”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谢越泽说,“你看你,漂亮,能干,性格又好。他呢?要什么没什么,还总让你操心。”

“你别这么说他。”

“我说的是实话。”谢越泽叹气,“我是为你好。两年了,他给过你什么?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没有。你生日那次,就送了个几百块的包。”

董梓琪没说话。

我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空中,又放下了。

“可他对我挺好。”董梓琪的声音很轻,“踏实,肯吃苦。”

“对你好的人多了去了。”谢越泽说,“梓琪,别把自己耽误了。”

又是沉默。

我转身,拎着蛋糕盒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到三楼时,听见楼上门开了,谢越泽的声音传出来:“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路上小心。”

关门声。

我站在楼梯拐角,背贴着墙壁。蛋糕盒的丝带在昏暗的光线下,粉色显得有些刺眼。

过了一会儿,我重新走上去,掏出钥匙开门。

董梓琪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回来了?不是说要加班到晚上吗?”

“提前做完了。”我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给你买了蛋糕。”

她眼睛一亮,跑过来:“草莓的?太好了!”

她拆开盒子,切了两块,递给我一块。我接过,坐在她对面。她吃得很开心,嘴角沾了点奶油。

“今天越泽来过。”她边吃边说,“他心情好多了,谢谢我陪他。”

“他还说,下次请我们吃饭,算是答谢。”

我没接话,用叉子戳着蛋糕上的草莓。鲜红的果肉被戳烂,汁液渗出来,染红了奶油。

“泽楷,”董梓琪放下叉子,“你是不是不喜欢越泽?”

“为什么这么问?”

“你每次见到他,都不太高兴。”她看着我,“可他是我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对他态度好一点?”她声音软下来,“就当是为了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清澈的,带着恳求的。两年了,这双眼睛我看了无数次,曾觉得里面盛满了温柔和爱意。

现在却有些看不清。

“好。”我说。

她笑了,凑过来亲了亲我的脸颊:“谢谢你。”

蛋糕很甜,甜得发腻。我吃完自己那块,起身去倒水。经过垃圾桶时,看见里面扔着两个咖啡杯。

不是我家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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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谢越泽的脚扭伤了。

董梓琪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公司改最后一遍方案。经理催得紧,我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

“怎么扭的?”

“下楼梯踩空了。”董梓琪的声音有些焦急,“肿得厉害,走路都困难。他一个人住,也没人照顾,我就让他暂时住我们客厅了。”

我捏了捏鼻梁。

“住多久?”

“医生说至少要休养一周。”她顿了顿,“泽楷,你不会介意吧?”

“我说介意,你会让他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这么说话?”她的语气硬起来,“越泽是朋友,现在有困难,我们帮一把不应该吗?”

“应该。”我闭上眼睛,“随便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线条和色块开始模糊。小赵递过来一杯咖啡:“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是不是家里那位又……”他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公司里几个关系近的同事都知道,我有个感情很好的女朋友,但好像有个男闺蜜总掺和。

“熬过这周就好了。”小赵拍拍我肩膀,“方案过了,奖金下来请吃饭啊。”

我勉强笑笑。

下班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方案终于通过了,经理难得露出笑脸,说下个月给我申请加薪。我道了谢,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公司。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手机震动,董梓琪发来消息:“越泽想吃粥,我煮了,你回来吃吗?”

“吃过了。”

“哦,那早点回来休息。”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头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困意袭来,差点坐过站。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

谢越泽坐在沙发上,右脚踝裹着纱布,架在茶几上。电视开着,在放综艺节目。董梓琪不在客厅。

“回来啦?”谢越泽转头看我,笑容温和,“梓琪在洗澡。”

我点点头,换鞋进屋。

“听梓琪说你最近很忙?”谢越泽主动搭话,“要注意身体啊。”

“其实我觉得,男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他继续说,“但也不能太拼,忽略了身边的人。梓琪这几天总念叨你,担心你太累。”

我没接话,倒了杯水。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董梓琪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回来了?”她擦着头发,“吃饭了吗?”

“吃了。”

“哦。”她走到谢越泽身边,蹲下看他脚踝,“还疼吗?”

“好多了,多亏你照顾。”

董梓琪笑了笑,起身看向我:“你看起来好累,早点洗洗睡吧。”

我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时,脑子清醒了一些。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声和低语声,听不清内容。我加快速度,冲完穿上衣服出来。

董梓琪正在给谢越泽换药。她蹲在他脚边,动作轻柔小心。谢越泽低头看着她,眼神专注。

“泽楷,”董梓琪头也不抬,“能帮我拿一下茶几下面的药膏吗?”

我走过去,从茶几下层拿出药膏递给她。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冰凉。

我收回手,走向卧室。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董梓琪正把药膏抹在谢越泽脚踝上,指腹轻轻打圈。谢越泽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表情放松。

门轻轻合上。

那一周,家里多了一个人。

谢越泽的脚伤没好利索,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厅。董梓琪每天早起给他做早餐,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他脚踝恢复情况。

我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

经理给的加薪申请批下来了,工资条上多了五百块。我给董梓琪发消息:“晚上出去吃,庆祝一下。”

她过了半小时才回:“越泽脚不方便出门,我在家做吧,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天下班,我特意去商场逛了逛。珠宝柜台里,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看中了一款简约的铂金戒指,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我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买了。

导购精心包装,说:“求婚用的?祝您成功。”

我笑了笑,把小小的丝绒盒子装进外套内兜。

回到家,屋里很安静。浴室亮着灯,水声哗哗。客厅没人,谢越泽的拐杖靠在沙发边。

我放下东西,走向浴室。门虚掩着,没关严。

透过门缝,我看见董梓琪的背影。

她弯着腰,面前放着一个塑料盆。谢越泽坐在小板凳上,裤腿挽到膝盖,脚泡在水里。董梓琪手里拿着毛巾,正仔细地给他洗脚。

动作轻柔,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水声停了。谢越泽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董梓琪的肩膀,直直看向门缝外的我。

他嘴角动了动,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董梓琪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

看见我时,她愣了一下。手上还拿着湿毛巾,水珠滴在地砖上。

然后她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

不是惊慌,不是尴尬,不是想解释的急切。

是一种轻蔑的,带着嘲讽的笑意。眼神扫过我,像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又像是早就料到这一幕,甚至有些得意。

时间好像静止了。

塑料盆里的水泛着微光,谢越泽的脚泡在里面,脚踝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皮肤还有些发红。

我站着没动。

手指摸到外套内兜,丝绒盒子的棱角硌着掌心。

06

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我看着董梓琪脸上的笑,看着谢越泽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荒谬得可笑。

两年时间,省吃俭用,拼命工作,为了在这个城市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我隐瞒身份,忍受父亲的责骂,拒绝联姻,以为自己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结果呢?

我慢慢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通讯录列表往下滑。指尖冰凉,但很稳。找到“父亲”那一栏,按下拨号键。

嘟——嘟——

董梓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谢越泽还坐在小板凳上,脚泡在水里,表情凝固了。

电话通了。

“爸。”我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我认了。我回家,和宋钰玲联姻。”

那边沉默了三秒。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暗下去。浴室里的灯光惨白,照着三个人影。董梓琪手里的毛巾掉进盆里,溅起水花。

“泽楷……”她的声音在抖。

我没理她,转身走向卧室。

“魏泽楷!”她追出来,赤脚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你刚才说什么?什么联姻?什么回家?”

我拉开衣柜,拿出行李箱。

“你在开玩笑对不对?”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你说话啊!”

我甩开她的手,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文件,证件,笔记本电脑。属于我的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四寸箱子足够装下。

“你到底是谁?”董梓琪的声音尖利起来,“什么回家?回什么家?”

我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放在茶几上。

“这什么?”她愣住。

“本来打算求婚用的。”我合上行李箱拉链,“现在用不上了。”

董梓琪盯着那个小盒子,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颤抖着手拿起来,打开。铂金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你……你哪来的钱?”

我没回答,拎起行李箱走向门口。

“魏泽楷!”她冲过来拦住我,眼睛里全是慌乱,“你把话说清楚!什么联姻?什么回家?你爸是谁?”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疲惫。

“魏广平。”我说,“我爸叫魏广平。广平集团,听说过吗?”

董梓琪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