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期待每一个共鸣的你，关注、评论，为学、交友！
杨家的庭园里有几棵李树，一夜大风雨将成熟的李子打落遍地。
三十多个学童在黎明见到这些青里透红的果实，闹哄哄地争食，只有一个孩子神色凛然地坐在边上。他的叔叔杨暐〔wěi〕瞧见，十分赞扬，就在家中茂竹深处特地为他建筑一间住房，常用铜盘装着丰盛的饭菜给他单独吃。这孩子就是以后成为北齐丞相的杨愔。杨愔的大家族四世同堂，是弘农华阴（今陕西华阴东）的豪门，几代都做过大官。
这个大家族在六镇大起义、河北大起义以及统治阶级互相残杀中家破人亡，只留下杨愔和两个弟弟一个妹妹，以及侄孙女数人。
1、杨愔的角色
杨愔的父亲杨津曾在文明太后身边供职，有一次狂咳数声并大口大口吐血，他怕人见到，吐在宽大的衣袖中。文明太后听到咳声，举眼没瞧到什么，细细查问众人，才知缘由，便大加夸赞，以后逐年升官为司空兼尚书令。尔朱氏大乱中杨津被害，杨愔自己也被逮捕，由队主巩荣贵押送到尔朱氏处。杨愔在途中说：“我杨家对魏室是百世忠臣，现在家破国亡，有什么面目去见杀君杀父之仇人。请给我一根绳子自缢，你可以割下我的首级去报功，这也是对我的恩惠。”巩荣贵非常感动，就和他一起窜逃，几年后投奔高欢。
高欢知道杨家的显贵，又赏识杨愔的才能，便留他在身边做官，所有文书大都出于他的手笔。杨愔因为多数亲属死于非命，长期服丧，每天只以盐水下饭，消瘦得就剩下一副骨头架。但在跟尔朱氏在韩陵决战时，杨愔每次上阵都是冲在头里，别人奇怪地叹息道：“杨愔是个儒生，却有武士般的勇敢！”尔朱氏被歼灭后，杨愔洗雪了国恨家仇，要求回乡下葬死去的亲属。朝廷表彰他家的忠烈，一门之内追赠为太师、太傅、丞相、大将军者二人，太尉、录尚书及尚书令者三人，仆射、尚书者五人，刺史、太守者二十多人。对一个家族中的死者一次追赠官衔如此之多，在当时绝无仅有。灵柩远送到华阴杨氏故里去时，仪仗的头尾长有二十多里，参加会葬的近万人。这一天正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之时，杨愔按照惯例光着脚丫穿着孝服号啕大哭着徒步送葬，见到的人都忍不住酸鼻掉泪。
杨愔有一个堂兄杨幼卿是岐州刺史，因为直言得罪皇上而被杀，根据常理，兄弟亲戚如不同坐，也得判罪。杨愔又悲又惧发了病，到雁门的温泉去治疗，那里的行台右丞郭秀妒忌他的才能，诓骗说高欢要将他押到京师去受审判刑，劝他逃亡。杨愔将衣冠遗弃河边，如投水自尽一般，变姓埋名，潜逃海中的田横岛开办学塾，做起教书的行当来，人们都称他为刘先生。高欢听说他没有死，派人寻访，请他回朝。杨愔向高欢讲述当初郭秀劝说逃亡之事，高欢大怒，郭秀这时已死，其子郭孝义奉命与太原公（高洋）共同读书，即日下令斥退了他，终身未被录用任官。杨愔随即担任太原公的开府长史，这样他就开始跟从高洋鞠躬尽瘁了。
北齐立国后，杨愔从吏部尚书登上相位。高洋后半期凶暴狂放，全凭杨愔主持朝政，他大小国事办得不错，当时人称“主昏于上，政清于下”。杨愔的威望很高，他过去吃过不少苦头，所以能够忍受高洋不时对他的侮辱。
杨愔待人宽厚，得志以后对过去有一餐之惠者必定给以重酬，而曾经企图杀害他的人，杨愔从不记仇。他负责选拔官员的工作二十多年，很有成绩。传说杨愔用人多看重外表及能说会道者，有人讽刺他如穷汉买瓜要选大的，他听到后也不在意。杨愔的记忆力很强，见过一次面就终身不忘。有一次，一个候选的官员鲁漫汉自认为职位卑微，杨愔一定不认识他。不料杨愔说：“你前几年在邶城的元子思坊，乘坐一头秃尾草驴，见了我不肯下鞍，用曲饼遮住脸。我怎么不认识你？”鲁漫汉大惊而心服。
高洋去世前夕，看到自己的弟弟常山王高演和长广王高湛年长位高，担心他俩篡夺帝位，遗诏命令杨愔与尚书左仆射高归彦、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郑子默四人辅政。高洋去世，杨愔想到他生前虽然暴虐，但对自己恩重如山，在位时让他执政十年，对他亲信非同一般。高洋病逝后常山王高演居住宫中总管丧事，虽然娄太后想立高演为帝，但太子高殷终于继承了帝位。今后究竟会怎么样很难预计，这势必会牵涉到杨愔的存亡，因此吊唁时痛哭不止。
高洋死后的局势确实非常复杂，娄太后晋为太皇太后，李后为皇太后。继位的高殷十六岁，太皇太后做主施政，受遗诏辅政的燕子献图谋让太皇太后（鲜卑人）住到北宫去，要皇太后（汉人）掌执朝政。但原来高洋开国时，一些鲜卑贵族就极力反对立李后为皇后，说什么“汉妇人不可为天下母”，因而高洋死后，又掀起了胡汉之争。
2、帝位背后的较量
常山王高演的僚佐们希望常山王作为周公辅佐幼帝，而杨愔等又怕他来夺权篡位，采取了很多故意疏远的措施，常山王极为恼恨。
杨愔等人起初准备让常山王和长广王分别出任刺史，离开朝廷，但以后觉得这样做太突然，因而上表让长广王高湛坐镇晋阳，常山王高演任录尚书事留在邺城。幼帝批准，二王拜职，文武百官在尚书省聚会庆贺。杨愔准备去参加，有人劝他不要去，以防不测之祸。但他认为自己大公无私，不能不去。
在宴会上大家相互频频举杯致意，长广王高湛左右两手各持一杯到杨愔等人跟前敬酒，杨愔照例辞谢。长广王连喊两声“执酒”后，突然怒声大呼：“为什么还不拿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席上的权贵们立即冲向杨愔等人，还没等杨愔等想到是怎么一回事，双手都被反扣了起来，同时从后室冲出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家童，将他们捆绑起来。杨愔这才知道是这二王预定的阴谋，当即毫不畏惧地大声道：“诸王要造反杀害忠良吗？我杨愔尊天子，削诸侯，一片赤心为国家，有什么罪？”可是回答他的只是拳脚交加，打得杨愔和同伴头破血流。
二王和一些权贵押着他们闯入宫城。常山王高演独自入殿，太皇太后坐在殿上，幼帝和皇太后侍立两侧。常山王一边叩头一边说：“臣与陛下是骨肉至亲，杨愔却要擅夺朝政，作威作福，如果不及早发落，必为国家之害。”
这时殿前及两厢站立着披盔戴甲的禁军二千多人，知道杨愔是好人受害，对常山王怒目而视，等待诏命。其中侍卫官娥永清有万夫不当之勇，原是高洋最亲信的人，拔出刀来只有一寸多留在鞘内，两眼直盯幼帝，盼他开口。这时如果幼帝有魄力，一声令下，二王立将身首异处。但是他素来优柔寡断，仓促之间更是手足无措。这时太皇太后厉声叱退众军，娥永清长声叹息，把刀插入鞘内，无可奈何地掉着眼泪走开了。
杨愔的妻子是太原长公主，因此他又是太皇太后的亲女婿。太皇太后如今却顾不得这些了，只是问道：“杨愔如今怎么样了？”有人回答：“一只眼睛已被打出眼眶！”太皇太后怆然道：“杨郎又能做出什么坏事来，留着更好嘛！”但转眼又责备幼帝说：“这批人意图叛逆，要先杀我的两个儿子（指二王），然后轮到我，你为什么如此放纵他们？”幼帝还是不敢说话。太皇太后又怒声道：“怎么能让我母子受到汉人老妪的驱使！”皇太后一听这话是指斥自己，赶紧跪下谢罪。这时常山王也叩头不止，太皇太后又对幼帝说：“你怎么不安慰你的叔叔！”幼帝只得说：“天子之位也不敢怜惜，何况这些汉人呢！但乞求饶儿一命，儿这就下殿去，这事就让叔叔处置吧！”于是常山王下令将被捕者一概斩首。
太皇太后想到杨愔的忠诚，知道这种做法不服人心，特地走到杨愔尸体旁，猫哭耗子掉泪道：“杨郎忠而获罪！”她看到杨愔的头颅全是血迹斑斑，一个眼珠已失去了，立即派人用黄金制作了一只眼睛，亲自塞到杨愔眼眶中去。杨愔一辈子为高氏卖命，为北齐立国效忠，想不到却落到如此下场。一只金眼腈怎么就能掩饰统治者的寡情和残酷呢！
诏书下达：“罪止一身，家属不问。”但不久常山王等还是将杨愔等五家灭族，臣僚们竭力劝阻，就将各家屠没一门，但直系亲属即使是抱在怀中的婴儿也被处死。五家的兄弟们都被解除官职。
常山王入殿时瞧到宫内禁卫对自己不满，下令大换班，全部撤走，另调队伍充任禁军。娥永清当时义愤填膺的模样更使常山王胆战心惊，派人乘其不备逮捕了他，就在华林园里一刀了结。
杨愔一死，诏命中书令赵彦深总管机密政务。有人私下议论道：“千里之行前，杀掉闻名天下的骐骥良马，骑上跛腿的笨驴，多么可悲可叹！”
3、从高演到高湛
常山王高演杀害杨愔等人以后荣任大丞相。自从魏敬宗任命尔朱荣为大丞相后，只有高欢任过大丞相，这个官位表示权大无比，皇帝也要唯命是从。
晋阳是高氏的发迹地，高演从邺城迁至晋阳，随后的诏书就说：“军国大事都到晋阳去请示，由大丞相说了算。”
高演的心腹王晞〔xī〕是十六国时期前秦丞相王猛的后裔，官为并州长史，他兄弟九人都是风流倜傥，才华横溢，世称王氏九龙。王晞尤其长得文质彬彬，高演虽然把他当作自己的诸葛亮，但又恐过于偏信，众将妒忌不肯心服，因此白天里高演并不和王晞多搭理，到夜间就迎入王府在密室内策划一切。
一天，高演对王晞说：“现在王侯和权贵间闲话不少，说我杀杨愔不得人心，我打算给他们一点厉害瞧瞧！”王晞回答道：“殿下以前仓促行事，确实不是一般作为臣子的举动，这样犹如芒刺在背，交戟于颈。如今上下互相怀疑，不是长久之计，殿下应该果断坐上皇位，如果谦虚退让，那也对不起先帝创下的基业！”
高演故意装成生气的模样说：“你怎么讲出这种话来？知法犯法，罪责难逃！”王晞答道：“如此行动可以说合于天时人和，真正实现了，谁敢反对！”高演一本正经说：“拯难匡时的大事要有圣贤来办，我们怎么能私下议论呢？再不要多说了吧！”
高演的从事中郎陆杳有事到外地去，临行时私下握住王晞的手，要他向高演劝进。王晞又将陆杳的话转告，高演沉着地问道：“如果朝廷内外都有这种意思，为什么赵彦深（即替代杨愔总管机密的中书令）与我朝夕相处却一言不发？”这句问话表明高演并不是不想篡位，只是想探求文武百官的想法怎么样。
王晞就利用公事之便，悄悄和赵彦深说到这事，赵彦深回答道：“我也听到这些议论，但每次打算上报时就口噤心悸难以张嘴了。既然老弟开了头，我一定敢于披肝沥胆去讲！”于是两人共同去向高演劝进。
高演有了这些根据，便去向太皇太后报告。她左右的人说：“相王（大丞相又为常山王）不仿效周公辅佐成王，却要夺骨肉至亲的皇位，难道不怕被说篡国吗！”太皇太后点头称是。过了几天，心有不甘的高演又来进言：“天下人心不稳，应该早点把名位定下。”太皇太后最疼这个儿子，就下令废齐帝高殷为济南王（后世或称废帝），以常山王高演继位为帝，并且郑重嘱咐：“不准难为济南王。”
高演在晋阳即位，就是北齐孝昭帝，太皇太后是他的母亲，又改称皇太后，原来的李太后改称文宣皇后。这时距杀杨愔等人还不到四个半月。
高演确实有励精图治的决心，他勤奋为政，对高洋在位时的弊端尽力革除，当时百官都叹服他的精明，但又讥笑他管得过细。高演向舍人裴泽打听宫外对自己有什么议论，裴泽爽直地回答：“陛下既聪明绝人又大公无私，远远超过以往的帝王，但有识之士都认为伤于过细，这不是帝王的度量。”高演答道：“你说得很对，我因为初即大位，顾虑做得不周密，所以什么都过问一下，当然不能长此以往，也许将来又会有人嫌我太马虎呢！”
高演有一次在宫廷中将一个罪犯斩首，问王晞道：“这个人该死吧！”王晞答道：“应该死，但只是死得不是地方。小臣记得《礼记》上说过：‘刑人于市，与众弃之。’这是很对的，宫廷里不是杀人的场所。”高演立即说：“今后一定改过。”
王晞的职位是并州司马，高演想让他当侍中，王晞苦苦推辞，有人劝他：“多少人垂涎这个官职，你如果百般推辞，惹得皇上不高兴就不妥了。”王晞答道：“我从小至今看得多了，许多高官厚禄的人，得志时不可一世，最后很少有不垮台的，到被杀时无比悔恨，想活命也不可能了。我生性疏远，不善于察言观色，确实不宜担任要职。皇上的私恩不能保持永久，万一得罪就无路可走。我并不是不喜欢做大官，实在是思之烂熟了。”王晞这话确实有道理，高演曾亲自率军镇压库莫奚族的叛乱，凯旋后有人告发王晞和阴休之在他出征时不问政事，经常游宴，高演就命人杖责俩人各四十下。如果王晞担任侍中，万一出个差错，脑袋岂不要搬家？
高演称帝前，口头上允许立长广王高湛为皇太弟，可是即位后却任命高湛为太傅，京畿大都督，坐镇邺城，另立了皇太子高百年。这样高湛就失去了作为皇位继承人的资格，心里非常恼恨。他又怕因此成为高演的眼中钉而遭难，便去问散骑常侍高元海怎么办。高元海说：“皇太后万福，天子对兄弟们又很好，殿下不必忧虑。”高湛生气道：“我对你说了贴心话，哪是需求这种答复？”高元海要求让他好好思索一夜，第二天再说。高湛不让他回去，硬将他留宿在后室。
当夜，高元海没有躺下，踱着方步，绞尽脑汁考虑。夜漏更深，高湛也没有闭上眼，他突然闯入后室问道：“你有什么神算了？”高元海答道：“有三条计策，就怕都用不上。上策是你带着几个人先到太后哪儿哀求，后见天子，请求免去你的兵权，并且至死不干预朝政，这样必定可保平安无事。中策是上表说自己威权太重，担心众人诽谤，要求担任青州、齐州刺史，闭门谢客，清静闲居，也就没人瞎说八道了。”高湛对这两条都不感兴趣，急着追问下策。
高元海阴阳怪气地说：“我说出口来恐怕要遭到灭族之罪。”高湛更是憋不住气，硬是逼着他讲。高元海说：“高归彦奉命到邺城来带济南王到晋阳去。不如乘机召集文武百官，将高归彦斩首，仍立济南王为帝，挟天子以令天下，以顺讨逆，镇压高演。”高湛听了很高兴，但他生性怯懦，想来想去还是不敢下手，最后让高归彦带着济南王高殷走了。不久传来消息：高演担心有人拥立高殷，干脆害死了他。
两三个月后，高演出去打猎，坐骑受惊将他掀翻落地，摔断了几根肋骨。娄太后去瞧伤，几次顺便问起济南王高殷的情况，高演闭口不答。娄太后大怒道：“一定是被你杀了！你不听老娘的话，该死！”掉头就走，从此不再来探望他了。
高演的伤势很重，无法抢救，临终想到太子高百年只有六岁，如果继位一定会爆发争夺帝位的狂风暴雨，不如顺水推舟让位给高湛。于是遗诏要长广王高湛继位，另外给高湛写了一封信道：“百年没有罪，希望你好好地安置他，勿效前人。”“勿效前人”就是说不要学高演杀了亲侄高殷。遗诏和书信写好，高演当天就与世长辞了。
高湛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容易就坐上了帝位，还以为高演故意欺骗引诱他上当，特地派出专人到晋阳去探视真情。使者回复确定不假，高湛便喜气洋洋从邺城飞驰晋阳。他又非常谨慎地先派自己的队伍入宫替换禁军，以后才正式即位，改元太宁。他就是北齐武成帝。
高湛即位不到三整年，他十岁的亲侄、废太子高百年随便写了几个“敕”字，高湛就认为是大逆不道，召他入宫。高百年知道此去九死一生，将身边的佩玉留给十四岁的妃子斛律氏。高湛一见亲侄，早将胞兄高演“勿效前人”的谆谆遗言丢在脑后，命令左右一边拖着高百年跪下，一边狠狠地打。高百年血流遍地，快断气时又给一刀，砍下首级，将尸体丢到池子里，池水都染红了。斛律妃得讯，天天哭泣不吃饭，一个多月也随着死去，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块佩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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