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凌晨三点的电话
凌晨三点,酒吧的音乐还震得人耳朵发麻。我,林晚,正举着酒杯跟隔壁卡座新认识的男模阿Ken拼酒。威士忌加了冰,杯子外壁凝着水珠,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淌。
“晚姐,海量啊!”阿Ken舌头有点打结,还非要跟我碰杯。
我咧咧嘴,没接话。手机在包里震第五回了,我权当没听见。这年头,凌晨三点能打电话的,不是诈骗就是催债。我两样都不欠。
第六次震动的时候,阿Ken戳了戳我胳膊:“姐,你手机。”
“让它响。”我又灌了一口,辣得嗓子发紧。
可那手机跟催命似的,第七次、第八次……震得我搁在桌上的手包都在挪位置。旁边几桌有人往这儿瞅,眼神里带着“这女的真能装”的嘲讽。
“操。”我骂了声,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洒出来一片。摸出手机,屏幕上“沈确”两个字跳得欢实。
沈确。我法律上的丈夫,实际上的室友,名义上的总裁,情感上的陌生人。
我划开接听,酒吧的音乐轰一下涌进听筒:“有话快说,我忙着呢。”
电话那头安静得诡异。背景里连点风声都没有,不像在室外,也不像在家里——我们家三百平的大平层,夜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林晚。”沈确的声音,平得跟心电图拉直线似的,“我们离婚吧。”
我愣了两秒钟,真的,就两秒。然后我笑了,笑出声那种,笑得身子往后仰,差点从高脚椅上翻下去。阿Ken赶紧扶了我一把。
“沈确,”我对着电话,声音提了八度,盖过背景里的鼓点,“我们不是才离过婚吗?你离婚上瘾啊?”
卡座周围瞬间静了半拍。隔壁桌几个小姑娘齐刷刷扭头看我,眼神里闪着“有瓜”的光。阿Ken举着的酒杯停在半空,酒面晃了晃。
电话那头还是死寂。过了足足十秒钟,沈确才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点别的什么东西,像是……疲惫?
“我认真的。”他说。
“我他妈也是认真的。”我回敬,“去年七月,民政局,咱俩排了四十分钟队,红本换绿本,你忘了?沈大总裁记性这么差,公司怎么还没倒闭?”
这话我说得又响又脆,周围彻底安静了。连DJ都像配合我似的,刚好切了首慢歌。
“那次没离成。”沈确说,每个字都往外蹦,“你妈把户口本藏起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是了。去年七月,我们确实去了民政局。排到窗口,工作人员要户口本,我才想起来我妈前一周来家里“收拾屋子”,把我放床头柜里的户口本“顺手收走”了。老太太当时笑眯眯地说:“放我那儿安全,你们年轻人丢三落四的。”
我那天跟沈确在民政局门口大吵一架,我说他连离婚都舍不得提前检查材料,他说我根本不想离还装模作样。最后不欢而散,之后谁也没再提这茬。日子照过,分房睡,一周说不上三句话。
“所以呢?”我把声音压下来,但没压住那股子火气,“现在我妈把户口本还你了?”
“在我这儿。”沈确顿了顿,“你回来一趟,我们谈谈。”
“谈个屁。要离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带上证件,谁不来谁孙子。”我说完就要挂。
“林晚。”他又叫住我,声音里那点疲惫更重了,“我等你回来。有东西给你看。”
电话里的忙音响起来。他挂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看了得有半分钟。阿Ken小心翼翼地问:“姐,还喝吗?”
“喝。”我把手机扔回包里,抓起酒杯,“倒满。”
可这酒,突然就没滋没味了。
第二章 那本没撕完的结婚证
我打车回到那个所谓“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点灰白色。不是鱼肚白,是那种脏兮兮的、像抹布擦过玻璃的灰。
指纹锁“嘀”一声开了。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照着空荡荡的鞋柜。沈确的皮鞋摆得整整齐齐,一双深棕,一双黑色,像两个站岗的哨兵。我的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有一只还倒在过道中间。
我踢开那只鞋,光着脚往客厅走。
沈确在沙发上坐着。没开大灯,就开了沙发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打在他半边脸上。他穿着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同色的短袖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用手扒拉过很多次。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暗红色的户口本,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坐。”他没抬头,盯着那杯水。
我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夏天光腿坐上去会黏皮肤,但我现在感觉不到。我们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一张大理石茶几,还有五年零八个月的婚姻。
“户口本你妈上周送来的。”沈确终于抬起眼,“她说,要离趁早,别耽误彼此。”
我嗤笑一声:“我妈可说不出这种话。她原话肯定是‘小确啊,晚晚不懂事,你多担待,这日子还得过’。”
沈确没接话,算是默认。他伸手拿过户口本,翻开。我瞥见里面夹着的东西——我们的结婚证。
大红封皮,边角有点卷了。沈确把结婚证拿出来,摆在茶几上,然后从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离婚协议书。已经签好了他的名,沈确,字迹跟他的人一样,工整,冷硬,没有连笔。
“你看一下条款。”他说,“房子归你,车子各开各的,存款对半分。我公司那边的股份比较复杂,折现的话大概……”
“我不要你的钱。”我打断他。
沈确停住,看着我。
“房子我也可以不要。”我说,“这房子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家出的钱,我住着也憋屈。存款我拿我挣的那部分就行,剩下的你留着,给你下一任买包买表买开心。”
我说这话时盯着他的眼睛。沈确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内双,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笑的时候……我好像很久没见他真正笑过了。
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房子你必须留着。你爸妈那边……”
“别提我爸妈。”我声音硬起来,“沈确,咱们今天就把话说明白。去年七月,是你要离婚的。你说跟我过不下去了,说看见我就烦,说我整天不着家,说我这不好那不好。我林晚是贱,但还没贱到死皮赖脸求你别离的地步。我答应离,结果没离成。之后这大半年,咱们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我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现在你大半夜打电话,又来这一出。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落地灯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的。
沈确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没想过跟你翻篇。”
“什么?”
“这大半年,我没一天不想着这事儿。”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林晚,我试过了。我试过就当去年七月那事没发生,试过继续跟你这么过下去。但我做不到。”
他伸手拿起那本结婚证,翻开。里面是我们俩的合照。五年前拍的,我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见牙不见眼。沈确穿着同款白衬衫,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点无奈,但好歹是笑着的。
照片是贴上去的。沈确用指甲抠了抠照片的边缘,已经有点翘起来了。
“你看,”他说,“这东西,时间久了,自己就开了。”
我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真的,特别没意思。我站起来:“行,离。明天九点,带上所有材料,谁不来谁孙子。现在我要去睡觉了,你自便。”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听见沈确在背后说:“你今晚又去喝酒了?”
我停住脚,没回头:“跟你有关系吗?”
“那个男的是谁?”
我猛地转身:“你跟踪我?”
“王秘书晚上在蓝调见客户,看见你了。”沈确也站起来,他比我高一个头,站在灯光里,影子能把我整个罩住,“他说你搂着个男的,喝得很开心。”
“对,我是搂了,是喝了,开心极了。”我往前走两步,仰头看他,“沈确,咱俩现在唯一的关系就是一本结婚证。等明天换了证,我搂谁、睡谁,都跟你一毛钱关系没有。明白吗?”
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这是我熟悉的征兆——他生气了。
果然,沈确往前一步,几乎贴着我:“所以这半年,你那些晚归,那些喝醉,都是跟男人在一起?”
“是又怎样?”我迎着他的目光,“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丈夫!”
“很快就不是了!”
我们像两只斗鸡一样瞪着对方。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嗒,嗒,嗒。
然后沈确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特别累、特别无奈的笑。
他说:“林晚,你永远知道怎么让我难受。”
我一怔。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又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沈确:“明天九点,我会准时到。今晚我睡客房。”
他转身往客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还有,那个男模,叫阿Ken是吧?他上个月被一个富婆包了,这事儿圈里都知道。你长点心。”
客房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挪到沙发边,瘫坐下来。茶几上,离婚协议书静静躺着,沈确的签名墨迹已干。旁边是那本结婚证,敞开着,我和他年轻的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有点模糊。
我伸手拿过结婚证,盯着那张照片看。看了一会儿,我抓住照片的一角,用力一撕。
“刺啦——”
照片从中间裂开。我撕得很小心,沿着我们俩身体中间的那条缝,正好把他和我分开。我的那一半还在结婚证上,他的一半被我捏在手里。
我把他的那半张照片揉成一团,想扔,最后却只是攥在手心。纸团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落地灯的光晕里,灰尘在跳舞。
一夜无眠。
第三章 民政局与旧照片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沈确已经到了。他站在台阶旁边,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西装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路过的小姑娘都会多看他两眼——身高腿长,脸也好看,就是表情太冷,生人勿近的气场。
我低头看看自己:牛仔裤,皱巴巴的T恤,头发随便抓了个马尾,素面朝天。挺好,很符合离婚的气质。
“早。”沈确看见我,点了下头。
“早。”我从包里掏出材料,“都带齐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大厅。离婚登记处在一楼角落,人不多,前面就排了两对。一对中年夫妻,正在低声争吵,女的在抹眼泪。一对年轻点的,各自玩手机,谁也不理谁。
我们排在那对年轻夫妻后面。沈确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我靠在墙上,百无聊赖地打量大厅。结婚登记处在另一边,热闹得多,好几对新人在拍照,女孩穿着白裙子,男孩穿着西装,笑得一脸灿烂。
“后悔吗?”我突然问。
沈确转过头看我。
“我说他们。”我朝结婚登记处努努嘴,“现在笑得多开心,过几年说不定就跟咱们一样,站在这儿排队离婚。”
沈确没说话,转回头去。
轮到我们了。窗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材料。”
我们把各自的东西递进去。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看到结婚证上撕了一半的照片时,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照片怎么回事?”
“撕了。”我说。
“要完整的才能办。”
“贴回去行吗?”沈确问。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小卷双面胶——他居然还带了双面胶。
工作人员嘴角抽了抽:“贴吧。”
沈确接过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把揉皱的那半张照片展平,对齐,贴上双面胶,再贴回结婚证上。他做得很认真,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贴好了,但裂痕还在,横亘在我们俩中间,像道疤。
工作人员检查材料,敲键盘,打印机嗡嗡作响。过了一会儿,她递出两张表格:“签字。”
离婚申请书。我拿起笔,在签名处顿了顿。沈确已经签好了,他的字就在旁边,工工整整。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林晚。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去那边拍照。”工作人员指指旁边的小房间。
离婚还要拍照?我愣了下。沈确已经起身往那边走了,我只好跟上。
拍照的是个年轻小伙子,指指凳子:“坐一块儿。”
我们并排坐在红色背景布前。凳子很小,肩膀挨着肩膀。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须水味道,还是几年前我送他的那款。
“看镜头,别板着脸。”摄影师说,“笑一下,好歹是最后一张合照了。”
我扯了扯嘴角。沈确也弯了弯嘴唇。
闪光灯一亮。
“好了。”摄影师看了眼相机,“下一个。”
我们站起来,往外走。在门口,沈确突然说:“等等。”
他走回摄影师那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摄影师点点头,在相机上操作了几下。过了一会儿,旁边的打印机吐出一张照片。
沈确拿着照片走回来,递给我。
是刚才拍的离婚照。红色的背景,我们俩并肩坐着,我笑得比哭还难看,沈确的表情也很僵硬。但至少,我们是在一张完整的照片里。
“留个纪念。”他说。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接过来,塞进牛仔裤口袋。
回到窗口,工作人员已经准备好了两个暗红色的小本本——离婚证。她递给我们一人一本:“办好了。从今天起,你们解除婚姻关系。”
我接过那个小本子。很轻,很薄。就这东西,能切断两个人五年的联结。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听见沈确在身后说:“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车。”他已经拉开了路边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上来吧,顺路。”
我想了想,没再推辞,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沈确身上那种剃须水的味道。车载香薰是我以前买的,柑橘调,用了两年还没换。
沈确发动车子,汇入车流。我们都没说话,电台里在放老歌,陈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陈奕迅的声音沙沙的。
“对了,”等红灯的时候,沈确突然开口,“有样东西,一直想给你。”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信封,牛皮纸的,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更旧,是那种拍立得相纸,四边都有白边。照片上,一个女孩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女孩旁边,一个男孩的侧影正在偷看她,嘴角带着笑。
那女孩是我。大学时候的我。男孩是沈确,大学时候的沈确。
我盯着照片,手有点抖。
“大二下学期,你在图书馆复习睡着了,我偷拍的。”沈确看着前方,声音很平静,“一直留着,没给你看过。现在……物归原主。”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沈确踩下油门。照片在我手里,被空调吹得轻轻颤动。
“为什么现在给我?”我问。
“不知道。”沈确说,“可能就是觉得,该给你了。”
我捏着那张旧照片,指尖冰凉。车窗外,城市在后退,高楼大厦,行人车辆,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而我和沈确,刚在这部电影里,演完了属于我们的结局。
第四章 藏在病历里的真相
沈确把我送到我租的公寓楼下——半年前,我以“需要个人空间”为由搬了出来,租了这套一室一厅。他从来没来过。
“就这儿。”我说。
沈确停下车,看了看那栋老旧的居民楼,没说话。
“那我上去了。”我去拉车门。
“林晚。”他叫住我。
我回头。
沈确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收紧,又松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保重。”
“你也是。”
我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里。直到听见车子开走的声音,才靠在楼道的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里的离婚证烫得吓人。我把那小本子连同那张旧照片一起塞进包里,拖着脚步上楼。
开门,进屋,反手关上门。屋子里一股霉味,这房子朝北,常年不见阳光。我懒得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瘫倒下去。
包里的手机在震。我摸出来看,是我妈。
“喂?”
“晚晚啊,”我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小心翼翼又带着试探,“那个……小确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们……办完了?”
“嗯,办完了。”我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声音闷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妈长长的叹气声:“唉……你说你们俩,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成这样。小确多好的孩子,你呀,就是不懂珍惜……”
“妈,”我打断她,“婚已经离了,说这些没意思。”
“行行行,我不说了。”我妈顿了顿,“那你晚上回家吃饭吧?妈给你炖了鸡汤,补补身子。瞧你这段时间瘦的……”
“不了,我累,想睡觉。”
“那明天?明天你爸也休息……”
“再看吧。”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震了两下,是我妈的微信:「鸡汤我给你放冰箱了,你什么时候想喝就回来热」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楼下有小孩在哭,有夫妻在吵架,有电视的声音。这些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
我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从包里翻出那张旧照片。拍立得的相纸已经泛黄,但画面还很清晰。二十岁的我,趴在堆满书的桌子上,睡得毫无形象。二十岁的沈确,侧着脸看我,眼睛里全是光。
我记起来了。大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前,我在图书馆刷夜,结果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了件男生外套,桌上还放了瓶热牛奶。我当时还奇怪是谁,问了周围人,都说不知道。
原来是沈确。
原来那么早,他就已经开始注意我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蓝色墨水,字迹清隽:「2018.4.12,图书馆。她睡着的样子,像只猫。」
是沈确的字。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赶紧把照片塞回信封,胡乱扔在茶几上。
不能哭。林晚,不能哭。是你自己要离的,是你说的谁不离谁孙子。
我站起来,去浴室冲澡。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我站在花洒下,仰着脸,水混着别的什么东西流进嘴里,咸的。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开了盏小台灯,坐在沙发上发呆。目光落在茶几的信封上,又移开,又落回去。
鬼使神差地,我再次拿起那个信封。很轻,里面应该只有一张照片。但当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时,感觉不太对。
信封底部,靠近封口的位置,好像还有东西。
我拆开封口,把信封倒过来,往手心倒了倒。照片滑出来,跟着飘出来的,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一张……医院的化验单。
我愣住,捡起那张纸,展开。
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化验单。患者姓名:沈确。年龄:30。检查项目:胃镜及病理活检。取样日期:2025年11月17日。报告日期:2025年11月24日。
我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最后那行诊断意见上。
「胃窦部腺癌,中分化,部分印戒细胞癌。建议尽快住院治疗。」
纸从我手里飘下去,晃晃悠悠落在地板上。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茶几,台灯,地板上的化验单,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胃窦部腺癌。
中分化。
印戒细胞癌。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我认识这些字,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沈确?癌症?那个永远腰板笔直、永远干净整洁、永远掌控一切的沈确?
我抓起手机,抖着手拨他的号码。忙音。再拨,还是忙音。我给他发微信:「接电话」
没有回复。
我又打给他助理小王。响了七八声,小王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喂,林姐?”
“沈确在哪儿?”我的声音抖得厉害。
“沈总?他今天下午的飞机去上海啊,有个紧急项目要谈,这会儿应该……”
“他生病了你知道吗?”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小王的声音清醒了:“林姐,您……知道了?”
“你知道?”我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他得了癌症?你知道还不告诉我?!”
“沈总不让说……”小王的声音也抖了,“他谁也没告诉,就我和陈医生知道。林姐,沈总他……他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我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所以他跟我离婚,是因为他快死了,不想拖累我?沈确他妈的在演电视剧呢?啊?!”
“林姐,您别激动……”
“他什么时候的检查?治疗了没有?现在情况怎么样?你给我说实话!”
小王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才听见他哑着嗓子说:“去年十月份查出来的。当时还早,沈总说等忙完年底的项目就去住院。结果一直拖,拖到上个月才做胃镜取活检。陈医生说他这个分型不太好,印戒细胞癌……恶性度高,容易转移。沈总上周开始化疗了,但他没住院,都是门诊化疗,做完就去公司……”
我听着,浑身发冷。
去年十月。那是我们第一次提离婚的时候。吵得最凶的时候。他说看见我就烦的时候。
原来不是因为烦我。
原来是因为他查出了癌症。
“他在哪个医院化疗?”我问。
“市一院,肿瘤科。但林姐,您别……”
我已经挂了电话。
我站起来,在地板上那堆从包里倒出来的东西里翻找。钥匙,口红,纸巾,还有……今天早上,沈确在民政局门口给我的那个文件袋。
我抓起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离婚协议,财产清单,还有……一份病历复印件。
我翻开病历。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是检查报告,第三页是治疗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化疗方案,用药剂量,副作用记录。
最后一页,医生手写了一段话:
「患者拒绝告知家属,拒绝住院。已反复沟通风险,患者坚持。嘱其如有不适立即就诊,定期复查。另,患者情绪较为消极,建议家属加强心理疏导。」
家属。我算什么家属。我们早上刚离婚。
我盯着那份病历,盯着盯着,突然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抖,从手指到全身。我蹲下来,抱住自己,还是抖。
然后我哭了。没有声音,眼泪哗哗地流,止不住。我用手去擦,越擦越多。
沈确。沈确。沈确。
这个王八蛋。
这个自以为是的、独断专行的、混蛋透顶的王八蛋。
我抓起手机,再次拨他的号码。这次,响了四声,他接了。
“喂?”
背景音很嘈杂,有机场广播的声音。
“沈确,”我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马上给我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嘈杂的背景音渐渐变小,他可能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林晚?”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怎么了?”
“我让你回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现在!立刻!马上!”
“我在上海,有个重要的会……”
“我不管你在哪儿!你给我滚回来!不然我现在就去上海找你,我到你公司闹,到你会议室闹,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沈确是个得了癌症还不告诉老婆的孬种!”
我吼得声嘶力竭,喉咙发疼。
电话那头,沈确沉默了。长长的沉默,只听得见电流的滋滋声。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看到了。”他说。
第五章 化疗室外的长椅
沈确连夜改签了最近的航班,凌晨两点落地。我开车去机场接他。
我没进航站楼,就在到达层外面的临时停车区等。凌晨的机场灯火通明,不断有车停下,接人,开走。我坐在驾驶座,车窗开了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
两点二十,我看见沈确从玻璃门里走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身白衬衫和西装裤,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部分,肩膀微微塌着,手里拖着个小行李箱。他没看见我的车,站在路边,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我按了下喇叭。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拖着箱子走过来。
我推开车门下车,靠在车门上,看着他走近。路灯下,他的脸色很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发干,起皮。
“上车。”我说。
他没说话,默默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车里还残留着我刚才抽的烟的味道,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我发动车子,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深夜,路上车很少,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线,无限延伸。
我们都没说话。电台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女声在唱“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盯着前方的路,开口。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去年十月。胃疼,以为是老胃病,去检查,查出来的。”
“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他声音很平静,“让你看着我一天天瘦下去,掉头发,呕吐,然后死在病床上?”
“所以你就选择跟我离婚?”我握方向盘的手收紧,“沈确,你把我当什么了?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累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开始抖,“你觉得自己很伟大是不是?得了绝症,不想拖累老婆,默默离婚,一个人等死。沈确,你演苦情剧演上瘾了?”
“林晚……”
“你闭嘴!”我终于失控,把车猛地拐进应急车道,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停稳了。我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起伏。眼泪又来了,真没出息。
“你知不知道……”我哽咽着说,“这半年我是怎么过的?我以为你腻了,烦了,不爱我了。我以为我们五年的婚姻就是个笑话。我每天晚上睡不着,喝酒,找男人,我想证明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好……结果呢?结果你他妈是得了癌症?!”
我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他:“沈确,你有没有心?啊?”
沈确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路灯的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但他很快别过脸,看向窗外。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要对不起!”我哭喊着,“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治病!我要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沈确,我是你老婆!我曾经是你老婆!”
最后一个词说出口,我突然顿住。是啊,我们已经离婚了。就在今天早上,红本换绿本,法律上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瘫在座椅上,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沈确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我肩膀上。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烫得我发颤。
“别哭了。”他说,手指收拢,握了握我的肩,“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这句话让我哭得更凶了。
后来我还是把车开回了他的公寓——我们曾经的家。我让他去洗澡,自己翻箱倒柜找他的病历、化验单、医嘱。东西都收在书房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钥匙藏在书架最上面那本《百年孤独》里——那是我送他的书,他从来没看过。
我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所有医疗文件。从最初的检查单,到每一次的复查结果,到化疗方案,到副作用记录。每一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标签纸标注。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每天的体温、体重、饮食、服药情况,以及身体的任何不适。
沈确的字,一如既往地工整。但在描述“恶心”、“呕吐”、“腹痛”这些词时,笔迹会变得有些潦草,纸张上有被笔尖戳破的小点。
我坐在地板上,一页页翻。翻到最后一页,最新的一条记录是三天前:
「5.20,第三次化疗后第二天。恶心加重,无法进食。下午呕吐两次,呕吐物带血丝。体温37.8。未告知陈医生,自行服用止吐药。林晚今日离婚,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透纸背。
我合上笔记本,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沈确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他看见我坐在地板上,愣了愣,走过来。
“地上凉。”他说。
我抬起头看他。洗了澡,他脸上有了点血色,但整个人还是瘦,睡衣空荡荡的。锁骨突出得很明显,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
“你吐血了为什么不告诉医生?”我问。
沈确顿了顿:“偶尔的,没事。”
“沈确!”我站起来,把笔记本摔在他身上,“这叫没事?!吐血了叫没事?!”
笔记本掉在地上,摊开,正好是最后一页。沈确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明天去医院。”我说,“我陪你去。住院,全面检查,该治疗治疗,该化疗化疗。不许说不。”
沈确看着我,眼神很复杂。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我押着沈确去了市一院。他的主治医生陈医生看见我,先是惊讶,然后了然。
“你可算来了。”陈医生对我说,“我劝了他多少次,让他告诉家人,他就是不听。”
沈确坐在一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说话。
陈医生调出沈确的所有检查结果,给我讲解。胃癌,中期偏晚,已经有一定程度的淋巴结转移。印戒细胞癌,侵袭性强,预后相对较差。目前的治疗方案是术前新辅助化疗,看能不能把肿瘤缩小,再手术切除。
“他化疗反应很大,”陈医生说,“但就是不肯住院。每次都是门诊化疗完就走,回去还工作。这样不行,身体撑不住。”
“今天开始住院。”我说,“陈医生,您给安排吧。”
陈医生看向沈确。沈确沉默了几秒,点头:“听她的。”
办住院手续,交费,领病号服,安排床位。一通忙下来,已经是中午。沈确换上蓝白条的病号服,躺在那张小小的病床上,显得床特别大,他特别小。
护士来给他挂水,是营养液和止吐药。针头扎进他手背的血管时,他皱了皱眉,但没出声。
“下午做检查,”护士说,“CT和核磁共振。晚上开始化疗。”
护士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俩。沈确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我看见他睫毛在颤。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他没打针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我用力搓了搓,想让他暖和点。
“林晚。”他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嗯?”
“离婚证,你收好了吗?”
我一怔:“问这个干嘛?”
“收好了的话,”他慢慢睁开眼,看着我,“等我死了,你改嫁也方便点。”
我鼻子一酸,用力打了他胳膊一下:“胡说什么!”
沈确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笑,但没笑出来。他反手握紧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是说真的。”他声音很轻,“林晚,我这病,治好的概率不大。陈医生不说,但我自己查过资料。印戒细胞癌,五年生存率不到30%。我不想拖着你,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好日子……”
“沈确。”我打断他,俯身,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你听好了。第一,我不许你死。第二,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改嫁。第三,你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就天天在这儿骂你,骂到你好好治病为止。”
沈确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他别过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还有,”我继续说,“离婚证我早上就撕了,扔垃圾桶了。所以法律上咱俩可能离了,但在我这儿,没离。你还是我男人,病了残了都是。听见没?”
沈确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他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我的手指短一点,但有力。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
就像很多年前,我们第一次牵手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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