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那张标准化的、带着几分程式化歉意的脸,在我对面一开一合。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后颈发凉,但心里头却像憋着一团火,烧得我反而异常平静。
“周工,非常遗憾地通知您,由于公司业务调整和整体战略收缩,您所在的精算与风险评估岗位……不再被需要了。这是公司的决定,希望您能理解。” HR总监王薇推过来一份文件,上面黑体加粗写着“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补偿金我们会按N+3支付,已经是最大诚意。请您在今天下班前完成工作交接,并签署这份协议。”
我拿起那份协议,手指划过冰冷的纸张。N+3?按我在这家公司八年零七个月的工龄算,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们这次“优化”,看来是下了血本,或者说,是铁了心要清掉一批“高成本”的老员工。
我所在的“恒远金融”,是一家规模中等的综合性金融服务公司。我领着“首席精算师”的头衔,实际上,整个精算部就我一个人。八年前公司草创时,老板,也就是现在的董事长李建国,亲自把我从一家外资保险公司挖过来,看中的就是我手里那张含金量不低的北美精算师协会(SOA)正会员证书,以及我在复杂金融产品定价和风险评估方面的经验。那时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公司未来的风控核心就交给你了!你就是我们的定海神针!”
头几年,公司扩张,我确实忙得脚不沾地。所有新产品的费率厘定、准备金评估、偿付能力测算、投资风险模型……全是我一个人扛。加班是常态,但看着公司一步步走上正轨,产品线越来越丰富,我心里也有成就感。李董对我也算倚重,年终奖给得大方,还许诺过期权。
可最近两三年,情况变了。公司规模大了,引进了不少“高大上”的管理人才。新来的CEO赵总,是投行出身,喜欢讲故事、炒概念,对需要沉下心来算细账、有时还得唱反调的风险控制部门,越来越不耐烦。他觉得我保守,阻碍了他“快速复制、占领市场”的战略。几次产品会上,我基于模型和数据提出的风险预警,都被他一句“风险与收益并存,要敢于拥抱不确定性”给顶了回来。
精算部始终只有我一个光杆司令。我提过几次需要组建团队,培养新人,都被以“成本控制”、“架构优化”为由驳回。我的工作,在那些擅长PPT和汇报的新管理层眼里,变成了“后台支持性工作”,甚至有一次,我亲耳听到赵总跟别人说:“老周那套东西,太理论化了,现在都大数据AI了,他那几个模型,找个实习生跑跑数据就行。”
心寒,是一点点积攒的。但我总想着,李董是明白人,知道精算这摊子事的重要性。毕竟,金融公司的根基就是风险定价和管理。可现在看来,李董要么是被赵总那套说辞忽悠了,要么就是……他也觉得我这个“定海神针”,在如今只想乘风破浪的船上,有点碍事了。
“王总,”我放下协议,抬起头,看着HR总监,“我想知道,这个‘业务调整’,具体是指哪块业务不再需要精算支持?是停掉所有长期险和年金业务?还是以后的产品开发都不做风险评估和定价了?”
王薇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眼神有点躲闪:“这个……是公司高层的整体战略考量,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周工,您也知道,现在市场变化快,公司需要更灵活……”
“更灵活地无视风险?”我打断她,笑了笑,那笑容估计不怎么好看,“好吧,我明白了。协议我看看。”
我仔细阅读了条款。补偿金确实给得足,没有陷阱。要求今天立刻交接走人,虽然苛刻,但也符合他们一贯的“高效”作风。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停顿了一下。
王薇可能以为我会争辩,会诉苦,会搬出劳动法或者找李董,她甚至准备好了更官方的说辞来应对。但我没有。
我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周哲。字迹平稳,力透纸背。
“好了。”我把协议推回去,“工作交接清单我已经准备好了,所有模型、数据、历年评估报告、核心算法注释,都整理在部门共享盘‘Zhou_Handover’文件夹里,访问密码是我工号后六位。公司密钥U盘和门卡在这里。”我从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王薇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她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准备这么“充分”的被裁员工。“周工,您……您不再考虑一下?或者,有什么其他要求?”
“没有。”我站起身,“补偿金请按协议约定时间打到卡上。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收拾一下个人物品。”
“呃……好的。周工,感谢您这些年对公司的贡献,祝您未来一切顺利。”王薇也站起来,说着套话。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间冰冷的会议室。
回到自己的工位,一个靠窗的独立小隔间。桌面上很干净,除了公司配的电脑,只有几本厚重的精算专业书,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还有一盆小小的绿萝。个人物品少得可怜。我把书和杯子装进早就准备好的环保袋,绿萝犹豫了一下,也带上了。它跟我一样,在这个角落待了太久。
有几个相熟的同事探头探脑,眼神复杂。我朝他们笑了笑,挥挥手,算是告别。没有依依不舍的戏码,职场来来去去,大家都懂。
走出公司大楼,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深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空气,那团憋着的火,慢慢化开,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八年多,几乎把自己绑在这张椅子上,为了那些不断被挑战、被忽视的风险数字,值吗?今天之前,我可能还有不甘。但现在,只有解脱。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常去的咖啡馆,点了一杯冰美式,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陈,我,周哲。对,出来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机会,还作数吗?……好,我随时可以开始。资料?放心,都在我脑子里,跟‘恒远’无关。嗯,明白,竞业协议我会注意。谢谢。”
老陈是我在精算圈里的老朋友,自己开了一家专注于金融科技和保险科技的风险咨询工作室,规模不大,但客户都是些要求极高的创新公司。他挖了我好几次,我一直因为各种原因没答应。现在,是时候了。
我又给另外两个一直在联系我的猎头发了消息,简单说明情况。精算师,尤其是像我这样有完整项目经验和稀缺资质的,在市场上从来都是稀缺资源。只是以前被“恒远”那份所谓的“责任”和“知遇之恩”拴住了。
做完这些,我慢慢喝完咖啡,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被裁员?不,这更像是……刑满释放。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充实而平静。去老陈的工作室帮忙,接了几个短期的独立咨询项目,同时也在认真评估几个不错的全职机会。我甚至有时间重拾了搁置已久的健身和阅读。那笔N+3的补偿金,让我完全没有经济压力,可以从容选择下一步方向。
我刻意没有去关注“恒远金融”的任何消息。直到大约三周后,一个前同事,也是关系不错的朋友,突然在深夜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周哥,睡了吗?公司出大事了!”
我回了个问号。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同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兴奋和一丝荒诞:“你走了之后,赵总把他一个学金融工程的远房侄子弄进来了,说是接替你精算的工作,反正‘模型都是现成的’。那小子……唉,半桶水都算不上。结果,就在这两天,报监管的季度偿付能力报告和一款主打的新年金产品定价方案,全出问题了!报告数据对不上,逻辑漏洞百出,被监管打回来限期重报,据说还要面临质询和现场检查!那个新产品定价,根本就没经过严格测算,费率低得离谱,销售都推出去了,现在才发现按照那个价格,公司每卖一单就亏一笔!已经卖出去不少了,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窟窿大了!”
我听着,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果然。
“现在公司里鸡飞狗跳!赵总脸都绿了,到处找能擦屁股的人。可精算这活,一时半会儿哪找得到能顶上的?听说今天下午,李董从外地赶回来,直接冲进赵总办公室拍了桌子!好像吼了一句什么……‘谁他妈把公司唯一的精算师给裁了?!’现在全公司都在传这句话呢!哈哈哈,周哥,你走得太是时候了!”
我谢过同事,挂了电话。想象着李建国董事长那张平时总是运筹帷幄的脸,此刻是如何的震惊、愤怒和懊恼,我摇了摇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唯一精算师?是啊,他们大概直到捅出无法收拾的篓子,才猛然想起,那个坐在角落里默默算着数字、时不时泼点冷水、看起来有点“碍事”的周哲,到底在为什么而工作,又到底挡住了多少明枪暗箭。
被裁员,我爽快离开。
月底,董事长懵了,吼出:“谁把公司唯一的精算师裁了?”
可惜,答案已经不重要了。裁掉我的,或许是一份冷冰冰的协议,但真正让我离开的,是那份早已被漠视的专业价值和尊严。而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我喝了一口手边的水,心情平静地继续修改我的独立咨询方案。#情感故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