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七点,唢呐声又准时从天花板扎下来。

像根生锈的钉子,一下下凿着我的太阳穴。

我盯着黑眼圈坐起来,第十三次按下手机录音键。

三个月了,这种日子。

昨天深夜那阵短促的试音,让我直到凌晨四点才勉强合眼。

可最荒诞的不是这个。

是三个月后,我已经卖掉房子搬走三个月后,物业老周打来的那个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他说老吴中风了,瘫在床上。

他儿子吴磊报了警,说是我气病的。

说我那些投诉,我最后搬家的举动,活活把老头气倒了。

电话里老周叹气:“小冯啊,这事儿闹的……警察可能这两天会找你。”

我握着手机,站在新家的阳台上。

楼下花园安静,阳光很好。可那唢呐声好像还黏在耳膜上,一声比一声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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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拿到新房钥匙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窗外是初夏的光,斜斜铺在地板上。

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沉。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水泥和油漆的味道。

这就是我的房子了。

三十岁,攒了六年,父母添了点儿,终于在这座城市有个落脚处。

装修那三个月,我几乎天天来监工。

电工老赵笑我太仔细。

他说年轻人,房子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我没接话,只是蹲下摸地砖的接缝。

这不止是个睡觉的地方。

这是我在连续加班后能彻底放松的地方,是周末可以一整天穿着睡衣看书的地方,是再也不必担心房东突然涨租或卖房的地方。

搬进来那天,我请了搬家公司。

东西不多,几个纸箱,一张床,一张书桌。

同事郑英朗来帮忙,搬完最后一箱书,他瘫在还没拆塑料膜的地板上喘气。

“冯睿翔,你真是把极简主义贯彻到底啊。”

我递给他一瓶水,笑。

傍晚时分,我一个人坐在纸箱堆里。

厨房的灯装好了,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

我煮了碗面,端着碗走到阳台。

对面楼的窗户亮起零零星星的灯,有人在炒菜,油烟机的轰鸣隐隐传来。

这就是生活的声音。

楼上也有声音。

脚步声,拖动椅子的声音,水管过水的闷响。

不吵,反而让人安心。

说明这楼是活的,有人气。

有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在电梯里碰到楼上的老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

他提着个布袋子,里面露出葱绿的叶子。我点点头,他朝我笑了笑。电梯下行时,他忽然开口:“刚搬来的?”

“对,602。”

“我住702。”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儿本地口音,“姓吴,吴孝先。”

“冯睿翔。”

电梯到了。

他先走出去,步子稳当。

我看着他走向小区门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那是个寻常的老人,和这小区里其他遛弯买菜的老人没什么不同。

那时我以为,楼上住着这样一位邻居,是件好事。

至少看起来安静,本分。

02

第一个周末,我想睡到自然醒。

连续加班一个月,项目终于上线。我关掉所有闹钟,拉严窗帘,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意识浮沉,正要沉入深眠时,一声尖锐的声响猛地刺穿耳膜。

我浑身一激灵,心脏狂跳。

坐起来,茫然四顾。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不是装修,不是小孩哭闹,是一种乐器声——高亢,凄厉,穿透力极强。唢呐。

我愣了几秒,看手机。

早上七点十五分。

声音持续着,断断续续,有时是几个单音反复,有时是一小段旋律。

调子很传统,像是婚丧嫁娶里听过的那种。

我躺回去,用枕头捂住耳朵。

没用,那声音能钻进骨头缝里。

忍了二十分钟,我起身洗漱。

上楼时,唢呐声还在继续。

我站在702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按门铃。

声音停了,脚步声靠近。

门开了一条缝,吴孝先的脸露出来。

他穿着灰色的汗衫,手里还拿着那把铜闪闪的唢呐。

“吴叔,”我尽量让声音平和,“我是楼下602的。”

“哦,小冯。”他认出来了,把门开大些,“有事?”

“那个……您早上在练习?”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唢呐,点头:“对,练练。吵着你了?”

“声音有点大,而且今天是周末……”我顿了顿,“您看能不能晚点再练?或者时间短点儿?”

吴孝先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哎哟,对不住对不住。我不知道楼下住人了。以前那户租客,天天半夜才回来,不怕吵。”他把唢呐往身后藏了藏,“这样,我以后注意时间,九点以后,行不?”

话说到这份上,我不好再说什么。

“那就麻烦您了。”

“应该的应该的。”他连连点头,态度很好。

下楼时,我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回到家,楼上果然安静了。我重新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那唢呐声好像还悬在空气里,细细的,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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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好日子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唢呐声在八点半响起。

我叹口气,继续对着电脑敲代码。

远程办公的好处是可以戴降噪耳机,但坏处是必须时刻在线。

耳机戴久了耳朵疼,摘下来时,那声音还在。

而且练习时间变长了。

以前是半小时,现在能吹一个钟头。

调子也越来越丰富,不只是单音练习,开始吹完整的曲子。

有时是欢快的《百鸟朝凤》,更多时候是那些哀婉的调子,听得人心里发沉。

更让我不安的是,时间开始不固定。

有时下午两三点突然响起,有时傍晚五六点。

有次我正在开视频会议,唢呐声毫无预兆地炸开。

我手忙脚乱关麦克风,经理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小冯,你那边什么声音?”

“抱歉,邻居……”我涨红了脸。

会后,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次上楼是周五晚上。这次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上下,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件Polo衫,领子立着。他打量我一眼:“找谁?”

“我住楼下,找吴叔。”

“爸!”他朝屋里喊,转头又看我,“什么事?”

这时吴孝先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毛巾擦汗。“小冯啊,进来坐?”

我站在门口没动:“吴叔,还是那个事。您练习的时间,能不能再控制一下?有时候我在工作……”

“工作?”那中年男人——后来知道是他儿子吴磊——插话,“大白天的不上班?”

“我在家办公。”我解释。

吴孝先摆摆手:“小磊,别这么说话。”他转向我,还是那副歉意的表情,“小冯啊,我这也是没办法。年纪大了,手艺得天天练,不然就生了。再说,这是吃饭的家伙。”

“吃饭?”

“我儿子开了个白事用品店,”吴孝先说得自然,“我帮着吹吹唢呐。现在会这手艺的人不多了,人家就认这个。”

我一时语塞。

吴磊接话:“老爷子吹了一辈子,你让他不吹,那不是要他的命?互相理解理解吧。白天吹吹,又没在半夜吵你。”

话里已经有些不耐烦。

我下楼时,听见吴磊在门里说:“就你事儿多,怕吵买别墅去啊。”

门关上了。

04

我开始失眠。

不是完全睡不着,是睡不踏实。

夜里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然后侧耳听楼上的声音。

有时是脚步声,有时是挪东西的声音。

最折磨的是那种短促的试音——夜深人静时突然“嘀”的一声,像针扎进神经里。

我查了噪音扰民的相关规定。

给物业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经理周广明,声音圆滑客气:“冯先生是吧?您说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们会派人去沟通。”

第二天,周广明亲自打了过来。

“我去过702了,也跟吴师傅聊了。”他语气里透着为难,“老人家态度挺好的,说会注意。但您也知道,这是老小区,隔音本来就差。而且吴师傅那唢呐……他说是祖传的手艺,现在靠这个帮衬儿子生意。”

“可这已经影响我正常生活了。”

“理解,完全理解。”周广明停顿一下,“这样,我再去做做工作。您也再忍忍,老人家嘛,有时候固执一点。互相体谅体谅。”

体谅。

我挂了电话,走到阳台。

楼上窗户开着,能看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

吴孝先正站在窗前,拿着那块毛巾擦唢呐。

他擦得很仔细,铜管在光下反着温润的光。

那动作不像是在擦乐器,更像是在照料什么有生命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三层楼对视了几秒。他朝我点了点头,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歉意,只是很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窗口。

那天晚上特别安静。

我没听见任何声音,连脚步声都没有。躺下时,我甚至有些不习惯这种安静。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慢慢松下来。

也许沟通还是有用的。

也许周广明说了重话,吴孝先听进去了。

我翻了个身,终于沉沉睡去。那是近一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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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安静只维持了四天。

第五天早上七点,唢呐声准时响起。

而且比以往更响,更持久。

我坐在床上,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冒汗。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愤怒,是绝望。

像被困在一个越来越小的盒子里,四壁都在朝你压过来。

我戴上耳机继续工作。

但注意力再也集中不了。

代码敲错,文档写串行。

中午开会时,我盯着屏幕上自己的脸,眼下是深深的黑青,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着。

经理看了我好几眼。

下午三点,声音停了。

我摘掉耳机,世界一片寂静。耳朵里有嗡嗡的耳鸣声。我倒了杯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些,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

晚上九点多,我刚洗完澡,短促的试音又来了。

就一声,“嘀——”

很轻,但很清晰。像在试探什么,或者说,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擦头发的手停在半空。站了很久,直到毛巾上的水滴在地板上。我换上衣服,上楼。

这次我没按门铃,直接敲门。

敲得很重,一下一下。门开了,吴磊站在门口,脸色不好看:“又怎么了?”

“吴叔在吗?”

“睡了。”吴磊挡在门口,“有事跟我说。”

“我想问问,为什么又开始了?不是说过注意时间吗?”

“注意了啊,白天练,晚上就试个音。”吴磊的语气理所当然,“老爷子记性不好,总得试试乐器通不通气吧?就一声,至于吗?”

“至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我每天被这种声音折磨,工作生活全乱了。你们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吴磊打断我,“搬走?还是让老爷子别吹了?我告诉你,这房子我们买了二十年了,老爷子在这吹了十几年唢呐。以前楼下住的都没说什么,就你金贵?”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现在你就高人一等了?”吴磊声音高起来,“有本事你去投诉,去报警。你看警察管不管这种家务事。”

门里传来吴孝先的声音:“小磊,别吵。”

吴磊回头:“爸你睡你的,我来处理。”

我看着吴磊那张不耐烦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吵架的累,是那种知道沟通无用的累。

你站在这里,说每一句话,对方都有一套准备好的说辞等着你。

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力气用尽了,棉花还是棉花。

“最后说一次,”我一字一句,“如果继续这样,我会采取所有合法手段。”

吴磊笑了,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行啊,随便。”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声控灯暗下去。黑暗吞没过来,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06

我真的开始查法律途径。

咨询了律师,对方听完情况,沉吟一会儿:“这种邻里噪音纠纷,很难界定。首先得固定证据,录音录像,最好有第三方证明。然后报警,警察来了做笔录。但警察一般也就是调解,除非情节特别严重。”

“什么叫特别严重?”

“比如长期在深夜制造噪音,导致你精神健康出问题。”律师顿了顿,“但你需要医院的诊断证明。而且诉讼周期很长,半年一年是常事。”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录音列表。

三十多段录音,每段都标注了日期时间。

最早的是三个月前,最近的是昨天。

我随便点开一段,唢呐声立刻涌出来,填满整个房间。

高亢的,凄厉的,一遍遍重复的调子。

我赶紧关掉。

手在抖。

郑英朗周末来找我,一进门就皱眉:“你这脸色,跟鬼似的。”

我苦笑着给他倒水。

他听了最近的情况,沉默了很久。我们是大学同学,在这座城市互相照应。他知道我为了这套房子付出多少。

“要我说,”郑英朗放下水杯,“实在不行,考虑换个地方吧。”

“我刚搬进来四个月。”

“四个月就成这样了,四年呢?”他看着我的眼睛,“冯睿翔,你以前不这样。现在你看看你自己,眼里全是红血丝,说话都没精神。一套房子而已,别把命搭进去。”

“可这是我的家。”

“家应该是让你放松的地方,不是折磨你的地方。”郑英朗声音轻下来,“你为它花了多少钱,多少心血,我知道。但有时候,及时止损比死扛更明智。”

我没说话。

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天慢慢黑下来,我没开灯。黑暗中,天花板偶尔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在上面踱步。

那天深夜,我又听见了试音。

这次不是一声,是两声。很短促,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两声警笛。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觉得那声音不是在试乐器,是在试我。

试试我还能忍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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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决定卖房的那个早晨,是个阴天。

我坐在中介门店里,听着经纪人的话。“冯先生,您这房子才买半年就卖,按行情得亏些钱。装修费基本收不回来,还有税费、中介费……”

我点头:“我知道。”

签委托书时,手很稳。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是麻木。像在签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件。

看房的人一波接一波。

有人问为什么刚装修就卖,我说工作调动。有人说楼上好像有声音,我说老房子隔音都这样。中介帮着我圆谎,我们配合默契。

最后成交价比买价低了十五万。

加上装修和税费,我亏了二十多万。

签合同那天,买家是个年轻夫妻,脸上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

女的说要在阳台种满花,男的说要把书房改成游戏室。

我笑着点头,说挺好的。

搬家公司来的那天,楼上异常安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挪动家具的声音,更没有唢呐声。我收拾最后几件杂物时,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那里静得让人心慌。

关上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属于我的空间。

阳光照在地板上,光洁如新。

墙面是我亲自选的浅灰色,温暖又不失质感。

厨房的吊柜装得严丝合缝,卫生间的地漏是我换了三次才满意的。

现在都不是我的了。

电梯下行时,我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不是解脱,也不是悲伤,只是空。像跑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到终点时,发现终点什么也没有。

新租的房子在城西,高层,隔音很好。

搬进去第一晚,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见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远处有车流声,隐隐约约的,像潮水。

没有唢呐,没有试音,没有那些尖锐的、不肯放过你的声音。

我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三个月时间,生活慢慢恢复正常。

黑眼圈淡了,体重回升了几斤。

偶尔加班到深夜,站在新家阳台上看城市灯火,会觉得那场持续半年的噪音战争,像一场遥远的噩梦。

直到老周打来电话。

08

“小冯啊,是我,物业老周。”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我正把早餐端到餐桌上。牛奶麦片,简单清淡。

“周经理,有事?”

“是有点事……”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你以前楼上,702的吴师傅,中风了。”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就前两天的事。早上还好好的,中午突然就倒下了。送医院抢救,命保住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

我慢慢放下勺子:“那……挺遗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