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 张晔
本文为《中国审判》杂志原创稿件
文 | 本刊记者 花蕾
一个案例胜过一打文件。近日，最高人民法院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共同举办了“新时代推动法治进程2025年度十大案件”宣传活动。本届活动通过对全国法院过去一年审理的各类案件进行筛选和初评，选出了50个具有较大影响力的典型案件并进行网络投票。经专家委员会评选，并综合网民投票结果，最终评选出十大案件和十大提名案件。
随着会场的灯光渐暗，在宣传活动推出的《守望公正——新时代推动法治进程2025年度十大案件》电视特别节目中，在主持人刚强和劳春燕铿锵有力的声音里，十大案件通过影像鲜活呈现，如同一个个闪耀的标杆，记录着法治中国的铿锵步履。缅北“四大家族”系列电诈案、订婚强奸案……这些案例涉及社会生活各方面，回应了群众对公平正义的关切，为司法实践提供了新的范例和指引。
01
最鲜活的法治教材
2025年9月29日，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大法庭庄严、肃穆，这里正在等待一场打击跨国犯罪、捍卫中国司法主权的正义审判。当明家犯罪集团主案23名被告人被带上法庭，310页、18万字的判决书昭示着他们罚当其罪的命运走向，审判长方勇当庭宣读了两个半小时的判决书。非法拘禁、武装看守、殴打虐待、杀人埋尸，明家犯罪集团被告人利用武装暴力，衍生出一条以诈养兵、以兵护诈的犯罪生态链。法庭宣告，判处以明国平、明珍珍为首的明家犯罪集团11名被告人死刑、5名被告人死缓。这场历经272天的司法审判，注定成为缅北系列案件审理的“序章”与“基石”。
从审理到宣判，在每一个程序节点，中国司法机关都第一时间照会缅甸使领馆。2025年11月4日，在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大法庭，缅北白家犯罪集团21名被告人被定罪量刑。作为在缅北各大家族中最具影响力的白家犯罪集团，在中国接受法律惩处，国际社会高度关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以下简称《刑法》）中针对“保护管辖”“普遍管辖”的条款如何被全部唤醒？命案完整链条的证据标准如何确立？从明家到白家，庭审以最严格的证据和程序标准，突破了中国打击大规模跨国犯罪行动中这些最核心的司法难题。目前，明家、白家犯罪集团共15名罪犯已被执行死刑。
随着节目的深入，一个家长带着孩子玩耍的画面出现在大屏幕中，镜头中的这家人便是全国首例确认“试管婴儿”享受工亡抚恤金待遇案的主人公。郭某的丈夫陈某亮因工伤离世。此前他们夫妻在医院进行了胚胎移植前的准备工作，并已成功培育、冷冻多枚胚胎。当夫妻俩正计划与医院确定胚胎移植的具体时间，陈某亮遭遇了不幸。悲痛过后，郭某毅然决定继续做胚胎移植。次年1月，冬冬出生。作为陈某亮的儿子，冬冬能否领取一份工亡职工“供养亲属抚恤金”呢？江苏省淮安市社保中心认为，冬冬父亲工亡时，其尚为体外受精胚胎形态，并非遗腹子，不属于《因工死亡职工供养亲属范围规定》中供养亲属范围，遂作出《不予支付工伤保险待遇决定书》。2025年3月，淮安市清江浦区人民法院立足供养亲属抚恤金制度的立法初衷，秉持胎儿权益特殊保护、未成年人权益优先保护原则，以前瞻性的判决确立了新生命获得抚育的正当权利，解答了科技进步带来的伦理与法律新课题。
河北邯郸初中生杀害同学埋尸案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十一）》实施后依法追诉、顶格从严惩处的低龄恶性犯罪的案件，判决宣告了“未成年”绝非恶性犯罪的护身符。本案如同一面沉重的镜子，照见家庭关爱管教的缺失、规则敬畏意识的淡漠与犯罪预防的盲区。
02
开拓创新引领社会风尚
在特别节目中，个人信用修复案的主角——卫云培被邀请来到现场。他拿出被裱进木框的《信用修复证明书》，骄傲地向全国观众展示自己是一个诚信的人。十几年前，还是包工头的卫云培，因为老板失联，欠下了23万元的工人工资和13万元的担保债务。后来，两位老乡将他告上法庭，其他工人也找他索要工资。至此，卫云培背上了数十万元的债务，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意味着他不能乘坐高铁、飞机出行，也不能融资贷款继续创业。为了还债，卫云培和老伴儿学起了活鸡宰杀的手艺。可卖鸡的利润微薄，还款进度缓慢。
2020年，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人民法院成为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制度的试点法院。2021年，经过严格审查，卫云培的案件成为无锡首例个人债务集中清理试点案件。在征得所有债权人同意后，法院为卫云培量身定制了清偿计划：每月保留2490元家庭必要开支，涵盖餐饮、水电等基本生活费用，剩余收入全部用于还债。考虑到卫云培要靠摆摊谋生，法院还保留了他运货的面包车和日常使用的手机。2025年春节前，随着最后一笔债务如期还清，法院第一时间解除了对他的所有限制措施。法院还为卫云培颁发了江苏省首张《信用修复证明书》。
5年前的一个清晨，家住上海浦东的赵奶奶在返家途中被汪某驾驶的出租车撞伤。在赵奶奶的住院治疗费用中，医保基金垫付了4万余元。经交警部门认定，出租车司机对事故负全部责任，赵奶奶向法院起诉。法院判决出租车公司及其承保的保险公司应赔偿赵奶奶个人承担的医疗费用。然而，由于医保机构未能获知信息，由医保基金垫付的费用一直未能向责任方追偿。
如何打通司法与医保机构之间的信息壁垒？2024年，上海数字法院的“医保基金追偿信息共享与协同治理”应用场景正式上线。上海法院将掌握的涉医保垫付的生效判决数据，精准推送给上海市医保局。于是，上海市浦东新区医疗保险事务中心将赵奶奶这起事故中的出租车公司和保险公司告到法院，要求返还垫付的费用。这起案件也成为《上海市医疗保障条例》实施以来，上海首例医保经办机构提起的医保基金先行垫付追偿案。判决后不到一个月时间，有多家保险公司主动联系上海市浦东新区医疗保险事务中心，依照首案判决标准积极协商、返还此前由医保基金垫付的医疗费用。
“上海医保基金追偿案标志着医保基金从‘先行垫付’到‘依法追偿’的路终于打通。”国家医保局基金监管司副司长杨玲在节目现场，特意感谢了人民法院主动延伸职能，堵住基金流失的漏洞。据不完全统计，该案判决后，截至2025年年底，上海市医保局已追偿到医保基金1076万余元。
接着，大屏幕画面接入一段2025年3月的网络视频，网络主播柴向前（网名“柴怼怼”）在一场直播中谈及玉石行业时，突然将矛头转向河南许昌一家知名商超——胖东来，直指其玉石产品“质劣价高”“利润百倍”，同时，柴向前在直播间借机引流带货。视频在网络上迅速发酵。胖东来数十年积攒的品牌声誉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于是，胖东来创始人、河南胖东来商贸集团董事长于东来和胖东来作为原告共同向法院提起了民事诉讼。
考虑到商业诋毁纠纷的特殊性，河南省许昌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案件事实研判后，依原告的申请依法作出裁定，要求柴向前立即删除侵权视频，禁止其在网络平台继续发布诋毁于东来及胖东来的相关内容。随即各大社交媒体平台封禁了柴向前的相关言论。
“这是河南法院网络侵权的第一个行为保全禁言令，它及时切断了链接，避免企业可能会在最后判决时赢了官司，但是因为没有及时制止舆论发酵输了市场。”许昌中院民五庭副庭长李兵表示。后来，许昌市市场监管局检查发现，胖东来的玉石进货手续齐全，平均毛利率不超过20%。法院判令柴向前立即停止侵权、删除侵权视频，并在相关平台公开发表道歉声明，并赔偿各项损失。
商誉不容诋毁，网络不容“黑嘴”。正如案评词所言，本案的判决回应了数字时代对营商环境的法治需求，以果断下达的行为保全禁言令制止了网络侵权的进一步发酵，强化了数字时代对企业权益的及时保护。本案还厘清了正当监督与商业诋毁的法律边界，为净化网络空间，维护诚信、公平的营商环境写下了有力的实践注脚。
03
以司法裁判彰显为民力度
2025年2月28日，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背负累累拐卖血债的余华英，被依法执行死刑。“当我知道余华英被执行死刑时，我立刻赶往贵州老家，买了好多鞭炮，在家门口一口气全放了，想让去世的爸爸妈妈听见，知道那个偷走我们一家幸福的人贩子终于伏法了。”杨妞花站在节目舞台中间，哽咽地说。28年前，35岁的余华英把5岁的杨妞花从贵州拐走。她是被余华英拐卖的17个孩子之一。
1993年至2003年，余华英伙同王加文、龚显良等人，流窜贵州、重庆、云南多地，将多名幼童拐卖到河北邯郸。她每次作案时，瞄准的大多是父母忙于生计、家中疏于看管的孩子。在余华英将杨妞花转移到陌生城市的过程中，余华英非常残忍，每次看她裤子湿了，就揪着头发将她提起来，再使劲踹她。正是靠着这份深入骨髓的记忆，杨妞花收集证据，向警方报案，提供了自己被拐卖的犯罪线索。2022年6月，余华英在重庆市被警方抓获。2024年12月19日，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裁定，驳回余华英上诉，维持死刑原判。杨妞花永远记得二审时余华英用当年那狰狞的眼神瞪着她的样子，她知道余华英从未悔罪。
甘肃张掖，我国玉米种子生产“黄金地带”。恒基种业公司扎根于此，独家生产经营一个历经十年培育的玉米新品种。然而，2021年的夏天，恒基种业公司发现这份创新成果被乙公司侵权了。随后恒基种业公司员工和公证处公证员去田间取样，并将其邮寄到北京玉米种子检测中心。检测报告显示，乙公司确实涉嫌侵权。当案件进入司法程序，乙公司提交了一份新测试报告，拟证明他们使用的育种父本与恒基种业公司的新品种并非同一品种，不存在侵权。一审法院采信了这份测试报告，驳回了恒基种业公司的全部诉求。恒基种业公司上诉后，2024年3月，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受理了这起植物新品种侵权案。
面对两份结论相悖的测试报告，案件陷入技术真伪的困局——究竟哪一方的证据才经得起科学与法律的双重考验？随着调查深入进行，另一处破绽浮出水面：乙公司曾为其声称的自有品种申请品种权，提交的书面材料和田间种植记录均显示该品种为“硬粒型”，但其提交的新测试报告中，位点选择却指向“糯质型”，明显前后矛盾。乙公司对此无法作出合理解释。
另外，经法院调查，乙公司在5年内，用恒基种业公司的玉米新品种作为父本，繁育了7个审定杂交品种，侵权生产面积多达8243.4亩，侵权情节严重，应适用惩罚性赔偿。2025年4月25日，最高人民法院判令乙公司停止侵权，赔偿恒基种业公司总计5300余万元。这也是迄今为止，全国判赔金额最高的植物新品种侵权案件。司法守护种业创新，保护的不只是创新成果，更是田间地头的收成，是人民端稳饭碗的保障。
法槌声响，枝叶关情；公平正义，字字千钧。
从订婚强奸案，到首起因外国非法制裁引发的侵权诉讼案，从打破“订婚即有性权利”的错误认知，到有力维护我国“走出去”企业的合法权益，每一个案例都以生动的方式诠释着法治的精神，传递着鲜明的价值导向，记录着社会前行的印记。
为了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本次揭晓的2025年度十大案件，将收录至人民法院案例库“新时代推动法治进程年度十大案件”专栏，为法官办案、社会各界学法用法提供权威参考。2026年，推进全面依法治国的新征程已经站在了新的历史起点上，全国法院在习近平法治思想指引下，踔厉奋发，续写推进中国法治进程的崭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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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审判》杂志2026年第4期
中国审判新闻半月刊·总第386期
编辑/孙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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