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红星厂的空气里残留着过氧乙酸的酸味。

那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一个夏天,也是最疯狂的一个夏天。

所有人都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连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直到那个闷热的中午,我在满是油污的食堂门口跟厂长闺女扭打成一团,被她爹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烂在泥里了,没成想,那个平时娇滴滴的大小姐,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干了一件让全厂炸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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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毒。

红星机械厂的铸造车间像个巨大的蒸笼,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像是一块块溃烂的伤口。

知了在法国梧桐树上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叫江东,二十四岁,是厂里的电焊工。

那天我正蹲在二号车间的角落里焊一个巨大的齿轮箱。

焊枪喷出的蓝火花映着我的脸,护目镜里全是汗水。

这种天气,穿工装就是受罪,我把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层被火星子燎过的黑皮。

“江东!江东!”

声音是从车间门口传来的,清脆,跟这周围轰隆隆的机器声格格不入。

我没抬头,手里的焊枪也没停,“滋滋”的声音盖过了那喊声。我知道是谁。

过了一会儿,一双白色的凉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那凉鞋真白,跟地上黑乎乎的油泥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关了焊枪,把面罩往上一推,摘下手套,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红梅”烟,叼在嘴里。

“叫魂呢?”我没点火,斜着眼看她。

林晓晓站在我对面。她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冰镇的健力宝。

瓶身上全是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她是厂长林建国的闺女,刚分回厂里财务科没俩月,是厂里公认的一枝花。

“给你送水。”林晓晓把网兜递过来,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跑的。

我没接。我拿起脖子上那条黑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黑灰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我不渴。”我说。

“这么热的天,怎么能不渴?这是冰过的。”林晓晓把网兜往前送了送,几乎怼到我胸口。

周围几个干活的老师傅都停下手里的活,假装擦汗,其实都在往这边瞟。

谁不知道林厂长的千金看上了车间里的刺头江东?这也是厂里这几个月最大的笑话。一个是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

我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看着她说:“林晓晓,这里是车间,不是你们财务科的空调房。这一地都是铁屑子,扎坏了你的凉鞋,我赔不起。”

林晓晓咬着嘴唇,眼睛亮晶晶的:“江东,你别总是这副死样。晚上有空吗?我电脑坏了,你帮我去看看。”

“没空。晚上我有局。”我转过身,重新戴上手套,“赵志伟不是会修吗?你找他去。”

提到赵志伟,林晓晓的脸沉了下来:“别跟我提那个伪君子。你去不去?”

“不去。”我拉下面罩,扣动开关,刺眼的弧光再次亮起,把我和她隔绝在两个世界。

林晓晓在原地站了半分钟。我能感觉到她那两道视线像是要把我的后背烧穿。最后,她把那两瓶健力宝“砰”地一声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转身跑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两瓶还在冒着冷气的饮料,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下了班,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手本田摩托,轰鸣着冲出厂门。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那热毛巾捂着。

路边的大排档已经支起来了。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友正喝着几毛钱一袋的散啤,看见我,招手让我过去。

“东子,今儿那个林大小姐又去车间堵你了?”老皮剥着毛豆,一脸坏笑。

我坐下来,抓起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盖子,仰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少打听。”我把酒瓶顿在桌子上。

“我说你小子也是,那是厂长的闺女,金凤凰!多少人想攀高枝还攀不上呢,你倒好,整天摆个臭脸。”老皮摇摇头,觉得我不识抬举。

我不识抬举吗?我比谁都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我爹妈死得早,我吃百家饭长大的,家里除了四面墙,什么都没有。林建国是什么人?转业军人,那眼睛长在头顶上。他能看得上我?

正喝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白净斯文的脸,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赵志伟。厂办的干事,林建国眼里的红人,也是林晓晓名义上的追求者。

他没下车,只是探出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这一桌:“哟,这不江东吗?这么热天还在这种地方吃呢?也不怕拉肚子。”

我没理他,夹了一筷子猪头肉放进嘴里嚼。

赵志伟也不恼,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江东,听说你最近技术见长啊,二车间那批活儿干得不错。不过光干活可不行,得懂规矩。林厂长最近心情不太好,你最好别往枪口上撞,特别是别招惹不该招惹的人。”

这话里有话。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看着他:“赵志伟,有屁就放,没屁滚蛋。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赵志伟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摇上车窗,桑塔纳喷出一股黑烟,走了。

“这孙子。”老皮啐了一口,“仗着林厂长器重他,整天拿鼻孔看人。”

我心里一阵烦躁。我知道赵志伟在警告什么。林晓晓往我这儿跑得越勤,我在厂里的日子就越难过。我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林晓晓非要把光引进来,那只会烫死我。

那年头,国庆节厂里还有舞会。工会把大礼堂布置了一番,挂上彩带,不知道从哪弄来个旋转彩灯,转得人眼花缭乱。

我本不想去,但老皮非拉着我去凑热闹,说是工会发了票,不去白不去,还有瓜子糖果吃。

礼堂里人山人海,音响里放着《眉飞色舞》,震得地板都在颤。年轻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水和汗臭味。

我缩在角落里嗑瓜子,尽量不让人注意。

林晓晓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裙子,像一团火。她一进场,好多男人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赵志伟穿着笔挺的西装,跟个哈巴狗似的围在她身边,手里还端着饮料。

林晓晓没搭理他,眼睛在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她推开赵志伟,径直朝我走过来。音乐正好换成了慢三,那首《心太软》。

“江东,请我跳个舞。”她站在我面前,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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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了过来。赵志伟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手里的纸杯都被捏扁了。

我看着她那只白皙的手,心里五味杂陈。我如果不接,她下不来台;我要是接了,明天全厂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林建国非扒了我皮不可。

“我不会。”我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我教你。”林晓晓固执地举着手。

“我不跳。”

“江东!”林晓晓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是不是个男人?连跳个舞都不敢?”

周围有人开始起哄。

我心里那股邪火蹭地冒上来。我是烂命一条,但我受不了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跳舞是吧。”

我没拉林晓晓的手,而是转身一把搂住旁边刚才一直在跟我抛媚眼的发廊妹小丽。小丽浓妆艳抹,穿着超短裙,身上的劣质香水味熏得人头疼。

“来,咱俩跳。”我搂着小丽那水桶腰,滑进了舞池。

林晓晓愣住了。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故意搂着小丽转得飞快,大声说笑,甚至在经过林晓晓身边时,还吹了个口哨。

林晓晓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最后一跺脚,转身跑出了礼堂。

赵志伟狠狠瞪了我一眼,追了出去。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一点报复的快感,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我松开小丽,也没管她在后面骂我神经病,一个人走出了礼堂。

外面的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是冷汗。

那件事后,林晓晓好几天没来找我。我也乐得清静,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喝酒。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周后的下午,保卫科的人突然冲进了二车间。带头的是保卫科长老黑,后面跟着赵志伟。

“江东,跟我们走一趟。”老黑板着脸,手里拿着警棍。

“干嘛?”我摘下面罩,莫名其妙。

“干嘛?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数?”赵志伟冷笑着,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仓库少了一批紫铜下脚料,有人看见你昨天晚上鬼鬼祟祟在仓库后门转悠。”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紫铜那玩意儿贵,这批料少说也值几千块,那时候几千块可是大数额,够判刑的。

“放屁!我昨晚在宿舍睡觉!”我吼道。

“是不是睡觉,去保卫科说了算。”老黑一挥手,两个保卫干事上来就要扭我的胳膊。

我甩开他们:“别碰我!老子自己会走!”

进了保卫科的小黑屋,一关就是一天一夜。他们不打我,也不骂我,就是不让我睡觉,那一盏大灯泡就在头顶上晃,晃得人想吐。

赵志伟进来过一次,把一份写好的认罪书拍在桌子上。

“签了吧,江东。签了,厂里内部处理,开除拉倒。不签,就送派出所,到时候可就是坐牢。”他把玩着那个金色的打火机。

“我没偷,我不签。”我死死盯着他。

“硬气。”赵志伟笑了,“你那个相好的林晓晓在外面哭着求她爸呢。可惜啊,林厂长这次是铁了心要办你。你说你也是,一个穷焊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厂长的闺女也是你能惦记的?”

我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赵志伟擦了擦脸,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行,你有种。那咱就耗着。”

第三天中午,我被放出来了。

不是因为查清了,而是因为证据不足,派出所那边不立案。但厂里已经出了通告,要把我停职反省,大概率是要开除。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胡子拉碴地走出保卫科。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正是午饭时间,厂区大路全是拿着饭盒去食堂的工人。他们看见我,都像看见瘟神一样躲得远远的,指指点点。

“就是他,偷东西。”

“看着挺老实,没想到手脚不干净。”

“为了讨好那发廊妹吧?”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往我耳朵里钻。

我低着头,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走到食堂门口的小广场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江东!你站住!”

是林晓晓。

她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紧紧攥着一盘黑色的录像带。她冲到我面前,气喘吁吁。

“你跑什么!”她大声喊。

“不跑等着人看笑话?”我没看她,想绕过她走。

“我不许你走!”林晓晓张开双臂拦住我,“事情弄清楚了!这是监控录像!昨晚我去求我看大门的二大爷,偷偷调了仓库后门的监控,那晚上你根本没去过,去的是赵志伟的小舅子!”

周围的人群一下子停住了脚步。这可是个大瓜。

我看着她手里的录像带,心里一阵发酸。她为了这个,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可我不想让她卷进来,赵志伟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林建国的默许,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把这事捅出来,就是打她爹的脸。

“给我。”我伸手去拿录像带,“这事你别管。”

“我不给!我要拿着这个去找我爸,我要让他给你道歉!”林晓晓把录像带抱在怀里,一脸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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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那是你爸!”我急了,想去抢。

“我不管!我就要个公道!”

我俩在食堂门口拉扯起来。我怕弄伤她,不敢使劲,可她像个疯婆子一样,又抓又挠。

“你松手!”我吼道。

“就不松!”林晓晓一口咬在我的胳膊上。

剧痛传来,我本能地一甩手,反手想把她推开。结果用力过猛,一下子把她按在了旁边停着的一辆摩托车座上。

刺啦一声。

摩托车后座上有个铁钩子,把林晓晓的裙子挂了个大口子,露出了里面的衬裙。

这下子,场面彻底乱了。

“江东打人了!”

“流氓啊!扒女同志衣服!”

“快叫保卫科!”

赵志伟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指着我大喊:“江东!你敢当众行凶!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看着林晓晓捂着裙子哭,我想解释,可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人群忽然像潮水一样分开。

一股低气压笼罩了整个广场。

林建国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背着手,脸黑得像锅底。身后跟着老黑和几个保卫干事。

看到宝贝女儿衣衫不整地坐在摩托车上哭,胳膊上还有刚才拉扯出来的红印子,林建国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几步冲到我面前,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

“啪!”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声,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晃了两下,没倒,死死地站住了。

“爸……”林晓晓吓傻了,刚要说话。

林建国一把将女儿扯到身后,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那是在战场上拿过枪的手,此刻却因为愤怒而失去了控制。

几百号工人都屏住了呼吸,食堂门口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林建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和轻蔑:

“江东!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混账东西!我不找你麻烦,你反倒骑到我林家头上来了?偷东西不算,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欺负我女儿?耍流氓耍到厂里来了?”

我不服,我想喊那是误会,可林建国根本不给我机会。

他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烂泥永远是烂泥,扶不上墙!就你这号人,这辈子注定就是个打光棍的命!谁家瞎了眼能看上你这种流氓?我林建国的女儿,哪怕是养一辈子,也不可能正眼瞧你一下!你给我滚!滚出红星厂!”

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一刀刀扎进我的心窝子。我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流下来。那种被践踏到泥土里的羞耻感,让我浑身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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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伟站在旁边,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仿佛在看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狠话,想说老子不干了,可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了。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厂区里,我没有任何翻盘的资本。

我低下头,准备转身离开,哪怕背负着一辈子的骂名。

人群里发出低低的议论声,那是对失败者的嘲弄。

“爸!你别说了!我今天也把话撂这儿,除了江东,别人我谁都不嫁!就算他打一辈子光棍,我也陪着他打!”

这声音尖锐、嘶哑,带着一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决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