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第3期 总第826期
亦师亦友四十载
——我看翁国生的戏与人生
文/白淑贤
我是白淑贤。我唱了一辈子龙江剧，也看了一辈子的戏。人老了，心却没老，一心惦念着舞台上的那点事儿。最近心里头老是翻腾，是因为我那个“大侄儿”翁国生。虽说我在黑龙江，他在浙江，离得那么老远，但我们相识这些年，彼此心里一直惦记着，我总半开玩笑地说，国生，我可是你的“粉丝”，你有新演出，得喊我来看。2025年7月，他还真跟我说自己又弄了个新戏《岳家军·骁将岳云》，而且这回是要给自己的演艺生涯“画个句号”，要不您来给我再把把关？等看完他这台强体力、高难度的新编京剧武戏，我这心里头，是既佩服又心疼，还有说不出的骄傲，就很想唠叨两句，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吧，都是我的真心话。
一匹“黑马”镇住了我
我跟国生的缘分，得从好多年前说起了。那会儿我担任文华奖评委，看到了他带着《宝莲灯》参赛。哎哟，那一台戏，可真叫一个“镇人”！那时候的京剧舞台，多数还是老样子，可他那个《宝莲灯》，从灯光、服装、化装、道具，再到武打设计，整个儿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好似一匹“黑马”一样，充满力量！尤其是他，一个短打武生，在台上翻转腾挪，那真叫一个“麻溜”。我当时就心想，这小伙子哪儿来的？咋这么有才？还这么有想法？我当时生怕这种灯光舞美的综合呈现和“创新”不被老脑筋们接受，还替他着急，甚至去给他当“自来水”，把这个戏的好安利给大家。
京剧《岳家军·骁将岳云》
从那以后，我心里就记住了“翁国生”这个名字。后来在一些去香港、外地的小型组台演出里，我们也就老碰面。靠近了有接触了，才发现他这个人对艺术的那股子钻劲儿和超乎常人的毅力，是真让我打心眼里佩服的。我常跟他开玩笑说：“国生啊，我是你的‘粉丝’！”这可不是客气话，是真心话。
“超人”与“电脑”：我为何对他如此佩服
说他是“超人”，一点不为过。为啥呢？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太知道武戏演员的苦了。那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吃的是苦中苦，还不一定能成为人上人。但国生这孩子，他身上那股子劲儿，常人真比不了。要知道，他这一路走来，可太不容易了。早年他大筋断过啊，对一个武生演员来说，这就是天塌了的事。多少人就这么一蹶不振地废了。可国生呢？他硬是在家里练嗓、画画，熬过来康复后，又拼着命重新站回到武戏的舞台上！记得那时候我真替他担心，他还反过来安慰我：“没事的，白姨，我也算因祸得福，我把嗓子练出来了。”您听听这话，这得有多大的毅力和乐观精神，得对戏曲有多大的热爱啊！
还有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们剧院排《双锁山》，戏里的刘金定是耍大刀的，可我的学生耍锤耍得特别好，我就想给她加段锤的绝活。这一下可把我难住了，这大刀和锤，它不一路啊！忽然我就想到了国生，一个电话打过去他二话没说：“您放心，没问题，我给您弄。”结果您猜怎么着？他第一时间就飞过来，没时间做案头，联排一看就上手，一个上午的工夫就把戏给改好了。我搞舞台艺术60多年，算是见多识广，但还是被国生这个“快手”惊呆了——他怎么像电脑一样能装下那么多戏曲的“玩意儿”？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老程式、哪些新手段，没有他不懂、不会、不能设计的。
《岳家军·骁将岳云》中的高难出手功夫
从演员转型做导演后，请他排戏的剧种、剧团特别多，各种导演大奖他也是拿了个遍，但让我敬佩的是，您说他都这么一个大导演了，还总是这么低调和踏实。无论什么时候，我请他来看本子、排戏，他总是一句话：“我一定来帮忙。”然后也没什么花哨的架子和要求，安排好日程就自己飞过来，住哪儿、吃什么都行，不用人陪、不用招待——这在现在可是真的难得。可您再看他一到排练场上，哎哟，那可完全变了个人！认真负责极了，一毫一厘都不差，跟台下那个文文静静、话都不多说的他判若两人。我觉得这就是老话说的“台上似老虎，台下是绵羊”，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场悲壮的“收官”，一次“总结与飞跃”
这回他的演员“收官”戏《岳家军·骁将岳云》，我是含着眼泪看完的。他可不是当年三四十岁的小伙儿了，一个武生，60岁了，还在台上将近两小时的拳打脚踢，真打真拼，我这心哪，又激动又担心，生怕他再伤着。
京剧《岳家军·骁将岳云》
说是“收官”，依我看，这场戏也确实可算是他对自己演艺生涯的一个交代、一次总结。以前的武生，可能更看重“技”，耍得帅、翻得高、打得溜就行。可这次他演的岳云，我看到的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少年英雄。尤其是后面，关铃牺牲后的那一段，他把少年含泪的仇恨与悲恸表演得荡气回肠、入木三分，把我这老太太看得直掉眼泪。国生这么多年的导演没白当，他对人物的理解更深了，对舞台的掌控更透了。这部他主演的武戏，不是光卖弄技巧，而是真正在塑造人物。通过导戏，翁国生反哺了自己的表演，达到了一个更成熟的境界。所以，我认为这是他的一次“总结与飞跃”。
戏曲的“脊梁”不能断
借着国生这出戏，我也真想为武戏演员说几句话。
现在戏曲界重文轻武，是很明显的。这也有其原因：文戏演员确实相对好出名，个人条件好，再肯钻研，就容易成角儿。武戏演员呢？太苦了！付出和收获可能很难成正比。但我老觉得，为什么京剧是国粹？为什么河北梆子、婺剧现在这么火？就是因为它们文武兼备，好看！现在的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你光让他闭着眼睛听唱，他坐不住。他得看，要欣赏真功夫。武戏，就是戏曲里的“硬菜”，是不可或缺的脊梁！
京剧《岳家军·骁将岳云》
国生最可贵的地方，就是他守住了武戏的这个“根”。他不仅自己演武戏，还去很多戏曲剧种的院团导武戏，帮助京剧、粤剧、婺剧、梆子戏等那么多院团把武戏队伍拉起来。他走到哪儿，就能给哪儿带去生机和活力。他一走，那个团武戏的“魂”可能就散掉些。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需要更多像他这样既懂戏、又有事业心，还有领导能力的领军人物。最近，他精心导演的婺剧《三打白骨精》爆红国内外，一举荣获中国艺术节最高奖“文华剧目奖”，这部戏成为他戏曲武戏创作的里程碑式作品，博得了社会各界的一致好评和赞誉。
没有武戏的戏曲，是不可想象的。不能让老祖宗传下来的这身真功夫，在我们这代人手里失传了。我们戏曲人中应该多一些“翁国生”。
艺术上的知音，人生里的亲人
最后，我还想说说我们娘俩的这份情谊。
按理说，我们年纪差不少，又是不同剧种，应该有点距离。可没有，我们的心贴得可近了。我觉得这就是缘分，性格投缘了，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我们都低调，不爱张扬，那些乱七八糟的应酬，我们都觉得浪费时间，觉得有那工夫，不如琢磨琢磨戏。
他尊敬我，叫我一声“白姨”；我心疼他，叫他一声“大侄儿”。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注意身体。他还年轻，艺术道路还长着呢！他导戏的前程不可估量！
我这“大侄儿”翁国生，是个好演员，是个好导演，更是个好人。他对自己热爱的事业，做到了“择一业，终一生”。他用他的戏、他的人生，告诉我们什么叫“守正创新”，什么叫“戏比天大”。
我这当姨的，为他骄傲！
（作者系中国戏剧二度梅花奖获得者、龙江剧表演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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