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客厅的水晶灯太亮了。
光打在每张笑脸上,都像镀了层蜡。我的手指在桌布下蜷紧,布料被攥出细密的褶。
苏炫宇就坐在我和晓琳中间。
他侧着身子和晓琳说话,手臂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晓琳微微偏头听他讲,嘴角抿着笑。他们之间隔着的那把空椅子,原本该是我的位置。
主桌坐了十二个人。我父母,她父母,几位至亲长辈。还有苏炫宇。
司仪刚才过来确认座位时,愣了一下。
他看看我,又看看坐在主位的苏炫宇,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晓琳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思源,今天人多,别计较。”
她的指尖冰凉。
苏炫宇正举着酒杯和我父亲说话:“叔叔,这酒不错,您多喝点。”
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汗。
宴客厅里人声嘈杂,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
每个人走过来,视线都会在苏炫宇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那些眼神里有疑惑,有探究,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晓琳又拉了拉我:“思源,你去给李阿姨敬杯酒吧?”
我看着她。她眼神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好像在说,求你了,别在这个时候闹。
苏炫宇转过脸来,笑着拍拍我的肩:“思源,我陪你去?李阿姨我也熟。”
他的手很重。
我慢慢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主桌突然安静下来。
01
求婚是在一个周五晚上。
我提前三个月订了那家西餐厅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江景。
戒指藏在甜品里,是我托朋友从香港带回来的定制款。
晓琳喜欢简约的设计,我选了铂金戒圈,镶一颗不大的钻石。
她切开提拉米苏时,叉子碰到了一个硬物。
愣了两秒,她抬头看我。我单膝跪下来,说了练习很多遍的话。餐厅里响起轻轻的掌声,隔壁桌的姑娘拿出手机在拍。
晓琳哭了。她伸出手让我戴上戒指,然后扑过来抱住我。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洗发水的味道很熟悉。那一刻我觉得,所有准备都值得。
“我要打电话告诉我妈!”她坐回座位,擦着眼泪拿出手机。
我笑着看她拨号。电话接通,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妈,思源跟我求婚了……嗯,答应了……戒指特别好看……”
挂了电话,她又翻通讯录。我以为是打给哪个闺蜜。
屏幕显示的名字是:苏炫宇。
她拨过去,几乎是秒接。“炫宇!我订婚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雀跃,眼睛弯成月牙,“就刚才……对啊,你什么时候回城?必须庆祝!”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恢复。
半小时后,苏炫宇出现在餐厅。
他穿着亚麻衬衫,肩上挎着相机包,风尘仆仆的样子。
“刚从郊区拍完日落,一路飙车回来。”他拉开椅子坐下,很自然地招手叫服务员添餐具。
“戒指呢?我看看。”他伸出手。
晓琳把手递过去。
苏炫宇托着她的手仔细端详,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
“不错,思源眼光可以。”他抬头冲我笑,“就是钻石小了点儿,怎么不买大点的?”
“我觉得刚好。”晓琳收回手,转了转戒指,“太大了平时戴不方便。”
“一辈子就一次,怕什么不方便。”苏炫宇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菜单,熟练地点了瓶红酒,“今天我请客,庆祝我们家晓琳要嫁人了。”
他说“我们家晓琳”。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玻璃杯外壁凝着水珠,冰凉地贴着掌心。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苏炫宇在讲他最近的拍摄项目,去过的偏远村落,遇到的各种人。晓琳托着腮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
“下次带你去。”苏炫宇对她说,“那个地方的星空,拍出来绝对震撼。”
“好啊!”晓琳眼睛发亮,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我,“思源,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我点点头,切着盘子里的牛排。肉已经凉了,有点硬。
结账时苏炫宇抢着买单,我坚持付了。他耸耸肩:“行,那婚礼的时候我包个大红包。”
走出餐厅,晚风带着江面的湿气吹过来。苏炫宇的车就停在路边,一辆黑色吉普。
“我送你们?”他拉开车门。
“不用,我们散步回去。”我说。
晓琳挽住我的胳膊:“是啊,刚吃完饭走走。”
苏炫宇点点头,突然伸手揉了揉晓琳的头发:“那行,改天再聚。恭喜啊,丫头。”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晓琳笑着躲开:“发型乱了!”
车开走后,我们沿着江边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晓琳还在兴奋地说着刚才的事,说苏炫宇讲的那些见闻多有意思。
“他懂的真多,是不是?”她仰脸看我。
“嗯。”我应了一声。
她察觉到我语气里的淡,挽紧了我的胳膊:“思源,今天谢谢你。我特别开心。”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她。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湿气。
“你开心就好。”我说。
她靠进我怀里。我搂着她的肩,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江对岸的灯火。游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粼粼的光带。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晓琳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炫宇发来的消息:“睡了没?”
消息是发给晓琳的。屏幕亮了几秒,又暗下去。
我把手臂枕在脑后,继续看那道游移的光痕。
02
双方家长见面选在一家老牌酒楼。
我父母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父亲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母亲特意做了头发。他们都很重视这次见面。
晓琳和她母亲薛阿姨迟到了十分钟。进门时薛阿姨连声说抱歉,说路上堵车。她是个气质很好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和晓琳很像。
点完菜,大家开始寒暄。薛阿姨夸我稳重踏实,我母亲说晓琳温柔懂事。气氛很融洽。
菜上到第三道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苏炫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礼盒。“薛阿姨,我没来晚吧?”他笑着走进来,很自然地把礼盒放在空位上,“给叔叔阿姨带了点茶叶。”
晓琳眼睛一亮:“炫宇!你怎么来了?”
“薛阿姨叫我来的啊。”他拉开晓琳旁边的椅子坐下,“说今天是大事,让我也来帮着参谋参谋。”
薛阿姨的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随即笑道:“炫宇从小跟晓琳一起长大,也算半个家里人。”
我母亲看了我一眼。我轻轻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苏炫宇很会活跃气氛。他给我父亲倒茶,夸我母亲的气色好,讲几个得体的笑话。席间的话题渐渐被他主导。
谈到婚礼日期时,我父亲说看了黄历,选了几个好日子。
“叔叔,现在年轻人不讲究这些。”苏炫宇笑着说,“要我说,选个天气好的周末就行。晓琳穿婚纱也舒服。”
父亲眉头微皱,没接话。
说到彩礼时,我父母按老家的规矩报了个数。不算多,但也不失礼数。
薛阿姨正要说话,苏炫宇先开口了:“叔叔阿姨,现在城里不兴这个了。我和晓琳都觉得,两个人感情好最重要,形式上的东西能免则免。”
他说“我和晓琳都觉得”。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薛阿姨轻咳一声:“炫宇,喝茶。”
晓琳在桌下拉了拉苏炫宇的袖子。
我放下筷子,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爸,妈,彩礼的事我和晓琳商量过。”我看着父母,“就按晓琳家的意思来。”
父亲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那顿饭的后半程,气氛明显冷了。苏炫宇还在说话,但接话的人少了。他像是没察觉,依然谈笑风生。
结账时我又和苏炫宇争了一下。最后是我付的。
走出酒楼,薛阿姨拉着晓琳说了几句话。我站得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晓琳点了点头。
苏炫宇走过来拍拍我的肩:“思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他的手掌很用力。我侧身避开:“谢谢,不用。”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你和晓琳慢慢聊,我先走了。”
他开那辆吉普走了。尾灯在街角转弯处一闪,消失在车流里。
晓琳走过来挽住我的手:“思源,今天炫宇是不是话太多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种性格。”
“哪种性格?”我问。
她被我语气里的冷意刺了一下,松开手:“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转身对父母说,“爸,妈,我送你们回去。”
回家的车上,母亲坐在副驾,几次从后视镜看我。等红灯时,她终于开口:“思源,那个苏炫宇……”
“妈,我知道。”我打断她。
父亲在后座叹了口气。
那晚晓琳发来信息:“思源,你生气了吗?”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又删,最后回:“早点休息。”
她很快又发来:“炫宇只是热心,没恶意的。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他就像我哥哥一样。”
哥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点了支烟。很久没抽了,第一口呛得咳嗽。
楼下有晚归的情侣走过,女孩笑着躲开男孩的追逐。笑声飘上来,很快散在夜风里。
03
婚戒我们看了三家店。
晓琳对钻石的成色、切工都不太懂,但她很在意款式。每试戴一枚,都要用手机拍下来,发给苏炫宇。
“他说这个设计太普通了。”她看着屏幕上的回复,摘下戒指还给导购。
导购笑容有点僵:“小姐,这款是我们设计师系列……”
“再看看别的吧。”晓琳转向我,“思源,你觉得呢?”
我看了眼标签,五万八。已经超出我们之前的预算。
“你喜欢就好。”我说。
她又试了几款,每款都拍照发出去。
苏炫宇的回复很快,有时是一个摇头的表情,有时是简短的评语:“显手黑”、“戒托太厚”、“像暴发户戴的”。
导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晓琳看中一款设计师定制系列。戒圈是扭索纹,钻石不大,但镶嵌得很特别。她眼睛亮亮地戴上,左右端详:“炫宇说这款好,有设计感。”
标签价:八万六。
我沉默了几秒。导购察言观色,适时开口:“先生,这款可以定制,工期大概一个月。如果今天下单,我们可以申请九折优惠。”
晓琳期待地看着我。
“刷卡吧。”我说。
走出店门,晓琳还沉浸在喜悦中,举着手在阳光下看戒指。“思源,谢谢你。我真的好喜欢。”
阳光透过钻石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眼花。
“你喜欢就好。”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她没听出我语气里的疲惫,还在兴奋地说着婚礼的细节:要请哪个化妆师,婚纱选什么款式,蜜月去哪里。
说到蜜月时,她突然停下来:“对了,炫宇说希腊特别适合拍照,他之前去过,认识当地的导游。”
我停下脚步。
“晓琳。”我看着她的眼睛,“蜜月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我知道啊,我就是问问他的建议。他旅行经验丰富嘛。”
“那我们自己决定,行吗?”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她的笑容渐渐淡去。“思源,你是不是……讨厌炫宇?”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苏炫宇打来电话。晓琳在浴室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很久,最后暗下去。
几分钟后,我的手机响了。
是苏炫宇。
“思源,听说你们今天订了戒指?恭喜啊。那款我看了照片,确实不错,就是价格有点坑。我认识珠宝圈的朋友,能拿到内部价,要不要帮你们问问?”
“不用了,已经付了定金。”我说。
“哎呀,付了也能退嘛。能省一点是一点,你说是不是?”
浴室的水声停了。我压低声音:“苏炫宇,这是我和晓琳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我多事了。”他挂了电话。
晓琳擦着头发出来:“谁的电话?”
“推销的。”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哦”了一声,坐到梳妆台前吹头发。吹风机嗡嗡作响,镜子里的她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我们。她专注地梳着头发,睫毛上还沾着水珠。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有些血丝。
“思源。”她突然从镜子里看我,“婚礼请柬的设计,我想让炫宇帮忙。他摄影好,审美也在线。”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声。
“请柬我已经托朋友设计了。”我说,“赵广平的妻子是平面设计师,答应帮我们做。”
晓琳的嘴微微噘起:“可是炫宇说他可以……”
“我说不用了。”我的声音比预想中高了一些。
她转过身,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是她委屈时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晓琳,我们就要结婚了。以后很多事情,可不可以我们先商量,再决定?”
“我没有不跟你商量啊。”她的声音软下来,“只是炫宇他……”
“没有只是。”我打断她,“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两个人的生活。可以吗?”
她看着我,慢慢点头。“好。”
但她的眼神有些飘忽,没有落在我眼睛里。
04
新房是我父母付的首付,贷款我自己还。装修花了三个月,最后就剩下家具。
沙发我选了一款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舒适,耐脏,风格简约。晓琳来看过一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周末我们去家具城,想最后确认款式。晓琳坐在样品沙发上,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我发给炫宇看看。”她说。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导购员还在热情地介绍面料的防水性能,晓琳已经低头开始打字。
几分钟后,苏炫宇发来视频通话请求。
晓琳接了。“炫宇,你看看这款沙发,思源选的。”她把摄像头转向沙发,又转了一圈拍客厅布局。
手机里传来苏炫宇的声音:“镜头拉近点我看看面料……嗯,颜色还行,就是款式太普通了。你们家装修风格偏现代,这款有点老气。”
晓琳把手机转回自己:“那你有推荐吗?”
“我有个朋友做家具定制,设计感强,价格也实在。我把微信推你?”
“好啊!”
我走过去,对着手机屏幕说:“不用了,我们已经看好了。”
屏幕里,苏炫宇的脸顿了一下。他今天好像在外景拍摄,背景是山和天空。“思源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给点建议。”
“谢谢。”我说,“但我们自己决定。”
挂断视频后,晓琳的表情不太好。“思源,你怎么这样跟炫宇说话?”
导购员识趣地走开了。
“我该怎样跟他说话?”我问。
“他也是好心……”
“我们需要他这么多好心吗?”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显得很清晰,“选戒指他给建议,定酒店他给建议,现在买个沙发他还要给建议。晓琳,这是我们的家。”
她的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炫宇是我朋友,他关心我有错吗?”
“关心和越界是两回事。”
“你就是在吃醋!”她的眼泪涌上来,“刘思源,我没想到你这么小气!炫宇跟我认识十几年了,要是我们有什么,早就在一起了,还轮得到你?”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我耳边嗡嗡作响。
展厅里有人看过来。我拉着她走到角落,压低声音:“我没说你们有什么。我说的是边界,是分寸。你明白吗?”
她甩开我的手:“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我的朋友你不喜欢,我做什么你都挑刺!”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她擦眼泪,我看向窗外。停车场里车来车往,阳光白得刺眼。
最后是她先软的。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指,声音还带着哭腔:“思源,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我没说话。
“我只是……习惯了有什么事都问问炫宇。”她把头靠在我肩上,“以后我改,行吗?我们买你选的沙发,我不问他了。”
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像只受委屈的兔子。
“好。”我说。
但我知道她不会改。习惯是经年累月养成的,像刻在骨头里的纹路。
沙发最终还是买了那款浅灰色的。送货那天,晓琳拍了照片发朋友圈:“新家的第一件家具。”
苏炫宇在下面评论:“不错,比之前那款顺眼多了。”
她回了个笑脸。
我刷到这条时,正在公司加班。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眼睛有些酸涩。
赵广平端着咖啡经过我办公室,停下脚步。“还不走?”
“马上。”我关掉手机屏幕。
他走进来,靠在门框上。“最近看你状态不对。婚礼筹备太累了?”
“还好。”
赵广平喝了口咖啡,犹豫了一下:“思源,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我抬起头。
“你未婚妻那个朋友……我上周在咖啡馆看到他们。”他顿了顿,“可能是我多心,但两人的状态不太像普通朋友。”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男人看男人最准。”赵广平放下咖啡杯,“有些人,享受的就是那种暧昧的边界感。既不用承担责任,又能得到情感满足。你懂我的意思。”
我懂。
但我只是说:“我知道了,谢谢赵哥。”
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重新打开手机,点开晓琳的朋友圈。那张沙发照片下面,有几十个点赞和评论。苏炫宇的评论被顶在最上面。
晓琳回复他的那句话后面,跟着三个笑脸。
05
婚前单身派对,晓琳的闺蜜团订了家KTV大包间。
我说去接她,她说不用,结束了自己打车回来。但那天晚上我还是提前去了,站在KTV门口等。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大堂,电梯口不时有喝醉的人摇摇晃晃走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给她发信息:“结束了吗?”
过了十分钟她才回:“马上。”
又等了二十分钟,电梯门再次打开。晓琳和四个闺蜜走出来,苏炫宇跟在最后面。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晓琳明显喝多了,走路有些晃。一个闺蜜扶着她,她还在笑,说着什么。
苏炫宇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接替了闺蜜的位置。他的手搂住晓琳的肩,晓琳顺势靠在他身上。
我的脚步停在原地。
他们走到门口时,苏炫宇低头在晓琳耳边说了句话。晓琳笑着摇头,抬手打了他一下。动作很轻,像在撒娇。
然后苏炫宇抬起另一只手,拂去晓琳肩上的彩纸碎片。他的手指在她肩上停留了几秒,才慢慢收回。
那个动作如此自然,如此熟练。
玻璃门推开,他们走出来。晓琳先看到我,笑容僵在脸上。“思源?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我的声音很平静。
苏炫宇的手还搂着她的肩。他看着我,笑了笑:“思源也来了?正好,晓琳喝多了,我正准备送她。”
“我来就行。”我走过去,把晓琳从他怀里接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苏炫宇的手臂收紧了一下,然后才松开。晓琳的身体重心转移到我身上,她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混在一起。
“那行,交给你了。”苏炫宇双手插回口袋,“晓琳,到家发个信息。”
“知道啦。”晓琳冲他挥手,“你们也注意安全。”
其他闺蜜陆续打车走了。苏炫宇站在路边,点了支烟。打火机的火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我扶着晓琳走向停车场。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思源,你生气啦?”她仰脸看我,眼神迷蒙,“说好不来接的嘛。”
“怕你喝多不安全。”
“有炫宇在呢。”她脱口而出。
我停下脚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纠缠在一起。
晓琳意识到说错话,捂住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走吧,车在那边。”我打断她。
上车后,她靠在副驾上,很快就睡着了。等红灯时,我侧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口红有些晕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亮片。
手机在她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是苏炫宇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我没叫醒她。绿灯亮起,我踩下油门。
到家后,晓琳稍微清醒了些。我给她倒蜂蜜水,她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
“头疼……”
“喝多了当然疼。”我把杯子递给她。
她小口喝着,突然说:“思源,今天炫宇跟我说,他可能要去国外工作一段时间。”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停。
“他说有个摄影项目,跟国家地理合作,要去南美半年。”她放下杯子,眼神有些迷茫,“如果他真走了,我还有点不习惯。”
我继续擦桌子。水渍在木质桌面上洇开,很快又干了。
“十几年了,他好像一直都在。”晓琳的声音低下去,“我失恋的时候,失业的时候,都是他陪着我。有时候我觉得,他比家人还了解我。”
抹布在我手里攥紧。
“思源。”她抬头看我,“如果……我是说如果,炫宇真的对我有那种感情,我们早就在一起了,对不对?”
她也不需要我回答。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那晚躺在床上,她很快又睡着了。呼吸里有淡淡的酒气。
我睁着眼看黑暗中的天花板。空调的出风口有细微的气流声,像叹息。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我拿起来看,是苏炫宇又发来一条消息:“睡了?明天我把今天拍的照片发你,有几张特别好看。”
这条是发给我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它自动熄灭。
06
订婚宴那天,我早上五点就醒了。
窗外天还是灰的,楼下的清洁工在扫街道,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晓琳睡得很沉。她昨天忙到半夜,核对宾客名单,确认菜单,试穿礼服。躺下时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轻手轻脚下床,去阳台抽烟。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云层镶着金边。今天应该是个晴天。
抽到第三支烟时,手机响了。是母亲。
“思源,你爸的领带该配哪条?深蓝的那条还是灰色的?”
“深蓝的吧,和西装颜色近。”我说。
母亲顿了顿:“思源,你声音怎么了?”
“没怎么,刚醒。”
“是不是紧张?”她笑了,“当年你爸娶我的时候,前一晚都没睡着。”
“思源。”母亲的声音认真起来,“妈有句话,一直想说。晓琳那孩子不错,就是太依赖那个朋友了。你们结了婚,就是一家人。有些事,该说清楚得说清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母亲叹了口气,“妈是怕你委屈。”
我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光,眼睛有些刺痛。“妈,今天不说这些。”
挂了电话,我回到卧室。晓琳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几点了?”
“还早,再睡会儿。”
她摇摇头:“睡不着了。”然后看着我,“思源,我有点紧张。”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紧张什么?”
“不知道。”她靠在我肩上,“就是觉得,今天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是啊,一切都不一样了。
化妆师九点到的,给晓琳化妆做头发。我跟司仪最后核对流程,检查酒水烟糖。十一点,宾客陆续来了。
宴客厅里渐渐热闹起来。亲戚朋友,同事同学,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脸。每个人都笑着道喜,说着吉祥话。
晓琳穿一件浅粉色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她很美,站在门口迎宾时,像会发光。
苏炫宇是十一点半到的。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打了领结,头发精心打理过。一进门就和几个晓琳的闺蜜打招呼,笑声很响。
他走到我们面前,先和晓琳拥抱。“丫头,今天真漂亮。”
然后转向我,伸出手:“思源,恭喜。”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干燥,用力很大。
“我去看看薛阿姨。”他松开手,很自然地往主桌方向走。
宴客厅摆了二十桌。主桌在舞台正前方,桌上摆着鲜红的桌布,餐具闪着光。
十二点整,司仪宣布仪式开始。简单的致辞后,是双方家长发言。我父亲和薛阿姨都说了些祝福的话,台下掌声阵阵。
然后司仪说:“请新人入座主桌。”
我牵着晓琳的手走过去。主桌预留了两个相邻的空位,在我父母和薛阿姨之间。
走到桌边时,我愣了一下。
苏炫宇坐在其中一个空位上。他正侧身和晓琳的一个表姐说话,手里端着茶杯。
我看了司仪一眼。司仪也愣住了,快步走过来,弯腰在苏炫宇耳边说了句什么。
苏炫宇抬头,笑着说:“哦,我坐这儿不行吗?我以为主桌还有空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主桌的人都听见了。我父亲皱起眉头,薛阿姨的脸色有些尴尬。
晓琳轻轻拉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思源,算了。让他坐吧,别闹得不愉快。”
司仪为难地看着我。
我看着苏炫宇。他迎上我的目光,嘴角还挂着笑,眼神里有一种试探,或者说挑衅。
“坐吧。”我说。
我在剩下的那个空位坐下。晓琳坐在我和苏炫宇中间。
宴席开始了。服务员开始上菜,宾客们举杯敬酒。不断有人到主桌来,先敬我和晓琳,然后敬双方父母。
每次有人敬酒,苏炫宇都会跟着站起来。他和晓琳碰杯时,酒杯挨得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
“晓琳,少喝点。”他低声说,语气亲昵。
晓琳点点头,脸颊已经泛红。
我站起来去敬酒。每桌都走到,接受祝福,说感谢的话。一圈走完,回到主桌时,后背已经被汗浸湿。
桌上正在说笑。苏炫宇在讲他旅行时的趣事,晓琳和几个闺蜜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椅子被往旁边挪了一些,和苏炫宇的椅子几乎挨在一起。而晓琳完全侧向苏炫宇那边,背对着我。
薛阿姨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服务员上了一道清蒸鱼。苏炫宇很自然地夹了一筷子,放到晓琳盘子里:“你爱吃的鱼肚子,没刺。”
“谢谢。”晓琳说。
她也给我夹了一筷子:“思源,你也吃。”
鱼肉很嫩,但我尝不出味道。
赵广平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他先敬我和晓琳,然后目光落在苏炫宇身上,停顿了一下。
“这位是?”
“晓琳的朋友,苏炫宇。”我说。
苏炫宇站起来,伸出手:“你好。”
赵广平握了握他的手,眼神在我脸上扫过。那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担忧。
“思源,少喝点。”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晓琳又拉我的袖子:“思源,炫宇说等会儿想去敬他那桌的朋友,让我陪他去一下。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神清澈,完全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你真好。”
然后她跟着苏炫宇站起来,走向大厅另一侧。苏炫宇的手很自然地虚扶在她腰后,隔着衣服,只有很小的接触。
但我看见了。
主桌上突然安静下来。我父母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薛阿姨低头喝茶,手指紧紧攥着杯子。
邻桌有宾客在窃窃私语,目光追随着晓琳和苏炫宇的背影。
我拿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白酒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们转了十几分钟才回来。晓琳脸颊更红了,笑得很开心。苏炫宇帮她拉开椅子,她坐下时,裙摆不小心挂在了椅子腿上。
苏炫宇很自然地蹲下身,帮她解开了裙摆。
那个姿势,像是单膝跪地。
周围几桌都有人看过来。我听见轻微的抽气声,还有压抑的笑声。
晓琳的脸红了,轻轻推了苏炫宇一下:“你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苏炫宇站起来,笑着拍拍手:“怕什么,今天你最大。”
司仪走过来,声音有些紧张:“刘先生,胡小姐,等会儿要切蛋糕了,请准备一下。”
切蛋糕的环节很简单。我们并肩站在蛋糕前,我握着晓琳的手,一起切下第一刀。掌声响起,礼花砰地炸开,彩纸纷纷扬扬落下。
有一片彩纸落在晓琳头发上。我伸手想帮她拂去。
另一只手比我更快。
苏炫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们身边。他抬手,轻轻摘掉那片彩纸,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对着台下宾客说:“我是晓琳十几年的朋友,今天看到她幸福,我也特别开心。来,大家一起举杯,祝新人百年好合!”
宾客们举杯响应。只有主桌是安静的。
晓琳笑着看他,眼里有泪光:“炫宇,谢谢你。”
她的手还被我握着,但身体已经转向了苏炫宇。
彩纸还在空中飘。有一片落在我肩上,我没去拂。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他们站在我面前,笑着,眼里只有彼此。周围的一切都模糊了,声音也远去。
这一刻如此清晰,又如此荒诞。
我想起求婚那晚餐厅的灯光,想起她说“炫宇像我哥哥一样”,想起沙发展厅里她的眼泪,想起KTV门口他拂去她肩上彩纸的手。
像一帧帧慢放的电影画面,最后定格在此刻。
司仪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我只看见苏炫宇的嘴唇在动,晓琳在笑,宾客们在鼓掌。
我松开了晓琳的手。
07
松开她的手时,她似乎没察觉。她的注意力还在苏炫宇身上,听他讲着某个笑话,笑得眼角弯起。
司仪递过来话筒,让我们说几句。晓琳接过话筒,声音柔软:“谢谢大家今天来。我很幸福,真的。”
她把话筒递给我。我没有接。
“思源?”她小声提醒。
我看着她。灯光下她的妆容精致,睫毛膏刷得很翘,唇釉是温柔的豆沙色。她今天真的很美。
“晓琳。”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主桌的人听见,“你幸福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啊。”
“那就好。”我转向苏炫宇,“你呢?”
苏炫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思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从司仪手里拿过话筒。话筒很沉,金属外壳冰凉。
宴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宾客们察觉到异样,目光聚焦到主桌。
我举起话筒,清了清嗓子。音响里传来轻微的啸叫声。
“各位。”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和胡晓琳的订婚宴。”
晓琳睁大眼睛看我,嘴唇微微张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