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巡抚衙门内,不仅没有一丝凉风,反而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
偏厅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是茶杯落地、水渍四溅的声响。守在门口的侍卫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但随即又放松下来,因为他们听到了一个熟悉而又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咆哮:“这群冥顽不灵的刁民!这群推诿扯皮的官吏!这仗还怎么打?这城还怎么治?干脆一把火烧了干净!”
发火的是赵诚。他是王阳明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曾随王阳明征战南赣,平定匪乱,立下过赫赫战功。此人性格刚毅,办事雷厉风行,可最近这段时间,他像是变了个人。他变得异常烦躁,动辄对下属责骂,甚至在处理公文时,只要看到一丁点不顺心的地方,就会把纸张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此时,正值宁王朱宸濠叛乱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局势危如累卵。作为平叛的中坚力量,王阳明的幕僚团队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在那声咆哮过后,偏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赵诚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插进发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到心口有一团无名火在横冲直撞,撞得他头晕眼花,撞得他想自暴自弃。
“赵将军,这茶碎了可惜,它本是清凉去火的。”
一个温和而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诚惊得猛地抬头,只见一身布衣的王阳明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月光洒在王阳明的肩头,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仿佛世间所有的风暴到了他面前,都会化作一阵微风。
赵诚急忙起身,满脸羞愧,嗫嚅道:“先生……末将失态了,惊扰了先生。末将只是……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这么难办?那些人怎么就这么不长进?末将觉得自己格局太小,承不住这重任。”
王阳明没有责怪他,反而自顾自地走进屋,在那堆瓷片旁蹲下,轻轻拾起一片残骸。他看着赵诚,微微一笑:“世人都说,遇事烦躁是因为格局不够大。但依我看,格局不过是外在的壳子。真正让你在这盛夏深夜里坐立难安的,不是你的格局小,而是你的心里缺了三样东西。”
赵诚愣住了。他本以为先生会教训他要“大度”、要“容人”,却没想到先生提出了“缺三样东西”的说法。他躬身请教:“请先生指点,末将心里到底缺了哪三样?”
王阳明示意他坐下,缓缓开口。
“第一样,你缺的是一份‘主宰’。”
王阳明指着窗外被风吹得摇晃的柳枝,问道:“赵诚,你觉得是风在动,还是柳在动?”
赵诚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风吹柳动。”
王阳明摇了摇头:“是你的心在动。你现在的烦躁,是因为你把心的主宰权交给了外界。匪寇不平,你便忧心;下属不力,你便动怒;天气炎热,你便心如火烧。你就像一叶孤舟,任由外在的浪潮拍打,浪高一尺,你的心就跳快一寸。你的心里没有一个定盘的星,没有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主宰。所以,只要外界有一丁点不顺你的意,你内里的平衡就瞬间坍塌。”
赵诚低下头,若有所思。他确实发现,自己最近的喜怒哀乐完全取决于事情的进展。事顺则喜,事逆则狂。
王阳明继续说道:“当你的心被外界的琐事牵着鼻子走时,你其实已经弄丢了自己。一个内心有主宰的人,无论外界如何翻江倒海,他内心自有一处宁静。正如我们在指挥作战,胜负是外在的,而定力是内在的。赵诚,你要记住,心才是身体的主帅。主帅若乱了阵脚,三军安能不动摇?”
赵诚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闷热似乎消散了一些。他追问道:“那第二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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