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参、边塞故事与大时代——评霍玉东长篇历史小说《走马天山》|小说|岑参|走马天山|边塞诗|霍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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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潮新闻，作者沈苇

岑参、边塞故事与大时代

——评霍玉东长篇历史小说《走马天山》

□ 沈苇

我一直对西域历史题材小说有兴趣，最早是读井上靖，他写中国历史、译成中文的长篇小说有近二十部，大多是西域题材，他写《敦煌》《楼兰》时没去过敦煌、楼兰，1979年才到了敦煌，因生病未进入尼雅和楼兰。日本小说家写中国历史和西域有一个传统，还有芥川龙之介的《酒虫》《黄粱梦》等，司马辽太郎的《项羽与刘邦》，日籍华裔作家陈舜臣的作品更多，读过他的《成吉思汗》和随笔集《西域余闻》。

相对于今天的“短暂性”，我对西域消失的部分更感兴趣，因为它更能有效点燃我们的想象力。新疆有些地方属于想象力的“势力范畴”，并非“亲历”就对文学创作是好的、有效的，譬如西域三十六国、楼兰等。2006年与韩子勇、卢一萍去楼兰，去之前我写过关于楼兰的五六首诗，去过之后只写了一篇散文——关于楼兰保护站的一条黑狗、两只母鸡和三个小伙子（文保人员）。去过之后诗写不出来了，这就是说，亲历“消灭”了想象。西域历史题材小说之所以有意义，除了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文学表达，主要在于：一是从经验主义导向人文主义（据我在疆30年观察，新疆文学的特点是经验主义比较突出，人文主义有点缺失），历史题材小说的创作对小说家的创造力和综合素养有更高的要求；二是将梁启超所说的了无生趣的“蜡人院”变成鲜活生动的“真人馆”，使人物、故事、场景、生活等全方位“复活”。

这三年我读到四部新疆长篇：刘亮程的《本巴》、邱华栋的《空城纪》、张者的《天边》和霍玉东的《走马天山》。《本巴》很独特，也可视为一首关于时间的长诗。《天边》刚收到，正在阅读中，是写兵团生活，很生动。去年读邱华栋的《空城纪》，写过一篇六千多字的评论《重构西域的浩大之作》，其中写到：“《空城纪》的出现，标志着具有历史意识、强劲想象力和人文主义立场的重量级小说的诞生……它是一部以旧识讲新知的‘未来小说’，更确切地说，是一部关乎当下的‘历史的现实小说’，做到了——‘让过去与它所创造的现实并肩而行’。”

《走马天山》

霍玉东著

作家出版社

一部长篇小说对作者和读者来说都是一次马拉松（诗是冲刺，散文是散步），没有吸引力就读不下去。《走马天山》挺吸引我，前天在衢州一个山村读，昨天回来高铁上读完了，这是一部质量上乘的历史长篇，也是霍玉东个人写作的一次突破。霍玉东擅长西域历史题材长篇小说的写作，已有《昆仑阁》《龟兹破》等五部。这部小说吸引我的主要有三点：

一是边塞诗和岑参对我的吸引力。边塞诗是一个伟大的传统，在唐代达到高峰，高适、岑参等人的边塞诗为人们所熟知，岑参的作品最为出色。西域题材的边塞诗，最早可追溯到汉武帝的《西极天马歌》和刘细君的《黄鹄歌》，前者是帝王的“边地想象”，后者是和亲公主的“边地哀歌”。清代“流人”创作的大量边塞诗，也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其中洪亮吉是最具才华的，他写东疆的长诗《松树塘万松歌》在我看来几可与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相媲美。当然，今天必须有今天的创造和表达，但今天的我们仍可以从边塞诗传统中汲取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

二是虚实结合的故事以及真实人物和虚构人物相结合的写法对我的吸引力。岑参对西域的奔赴、拥抱和融入是十分打动人心的，188页用了“融入”一词，很准确，代表了岑参的情怀和全力以赴，还写出了功名与失败、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纠结心理，刚健与沉郁交织。封常清的塑造很成功，比高仙芝要好，当然他本身就极具个性和形象特点。虚构人物石国公主金丝凯亚印象深刻，她的命运大起大落，可谓传奇，鱼玄儿也不错。尤其注意到陈金，一个小人物，驿站店主，取自阿斯塔那出土的账单，使人想到英国学者苏珊·惠特菲尔德的《丝路岁月——从历史碎片拼接出的大时代和小人物》中那种写法。从小人物视角写西域大历史，的确值得一做。

三是场景和细节的还原、重构对我的吸引力。这是一种时间与空间的重构与复苏，涉及到那个时代的交通、城市、建筑、服饰、饮食、乐舞、战场、兵器等，不能胡乱想象，需要深入研究，时间中一切都在变，物非人非，变化最小的大概是地貌和植物，动物变化也大，新疆以前有大象、老虎、孔雀，现在没了。所以，好的长篇历史小说不仅需要想象力，是有长度、有体力的叙事，更是一部百科全书，是百科全书式的叙事。这方面，霍玉东下了很大功夫。小说中亮点很多，如：几次大战，特别是怛逻斯大战、播仙（且末）大捷，阵容、布局、兵器、陌刀大队等；唐轮台（乌拉泊）的格局、形制；石国的葬礼“？面礼”（割五官），殉马（琐罗亚斯德教）；西域乐舞，胡腾舞、胡旋舞，创编的“汉风胡韵”；三首代表作《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产生的背景、氛围，以及鱼玄儿总结的岑参诗中的白草（芨芨草），相比之下，岑参随口吟诵的几首诗有点弱……

《走马天山》大篇幅写到怛逻斯之战。我想起怛逻斯大战中的一名唐军俘虏——杜环，建议玉东兄可以写写他。杜环751年被阿拉伯人俘虏，在中亚、西亚、北非漂泊、流浪十多年，762年搭乘海上商船回到广州，著有《经行记》，是第一个用汉语描述和报道“域外”的中国人。写杜环可打开“西域/新疆”面向世界，也是最早的“文明互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