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春天,29岁的张云鹏终于踏上了山西晋中的街头。

他身高一米七,瘦得只有110斤,穿着一身宽松的运动装,跟在他身边的,是他56岁的亲生父亲张久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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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俩有着一样的瘦削脸颊,眼角都绽着金鱼尾巴似的细纹。

可他们几乎不交流——张云鹏不会说中文,张久成也不会说英语,两个人走在街上,亲密得尴尬,熟悉得陌生 。

这个画面有点魔幻。

一个被跨国领养的孩子,花了20多年才找到亲生父母,团圆本该是热泪盈眶的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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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实是,这个29岁的男人,在养父母家里只待了3个月就被送走了,辗转于社工机构、寄养家庭,在两种文化之间漂泊了大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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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根,却发现自己早已是个“外国人” 。

就在张云鹏寻亲成功的消息传开时,另一组数据也浮出了水面:从1990年代起,全球有27个国家领养了超过16万中国孩子,绝大多数是女孩。

这些孩子里,有多少人像张云鹏一样,在被“收养”之后又被“弃养”?

跨国领养,这个曾被无数人视作“二次生命”的制度,背后到底藏着多少被忽视的伤疤?

这事儿得从1998年说起。那一年,张云鹏两岁,他的父亲张久成因为跟人发生矛盾、重伤对方,被判了13年刑。

入狱前,张久成做了个决定——跟妻子离婚,不想拖累她。

张云鹏跟着妈妈徐梅过了两年,但妈妈要打工赚钱,爷爷奶奶又早就去世了,他只能被送到姑姑、小叔、大伯家轮流寄养。

4岁那年,大伯带他去监狱看爸爸,虎头虎脑的小云鹏对着铁窗里的男人咧嘴笑,却不知道那是他亲爹。

后来,张久成听大哥说,孩子走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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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消息的张久成,感觉身体里有股热浪往上顶,直冲到喉咙,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怀疑大哥把孩子卖了,可他在监狱里,什么都做不了。

出狱后,他试着找过几次,都没有结果。

他总在想,如果儿子被哪个家庭收养了,日子肯定比跟着自己好,可他最怕的是儿子被人拐走取内脏,或者被打断胳膊拉到街上乞讨——他总看到这样的新闻 。

张云鹏对那段日子的记忆,只剩些模糊的碎片。

他记得被送到沈阳福利院那天,进电梯的时候特别不舒服。

福利院是一栋红白色的楼房,像城堡一样,他住的地方有七个孩子,都睡在地上的竹席上。

他的头发长得几乎能盖住脸,内向得几乎不跟人说话 。

转折发生在2006年。那一年,张云鹏8岁,被一对加拿大夫妇选中领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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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夫妇60岁左右,男的留着厚厚的八字胡,看着挺和善;女的戴着一副大大的太阳镜。

张云鹏记得,自己看她的眼睛时,害怕得发抖 。

你可能想问:为什么8岁的孩子还会被跨国领养?

一个叫凯伦·怀特的加拿大志愿者后来解释了这个事儿。

她从1999年到2012年在蒙特利尔的一家收养机构帮忙,当年就是她帮张云鹏的养父母办的领养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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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在加拿大本地领养孩子要等很久,还可能面临孩子被原生家庭要回去的风险,但去中国领养就容易多了,尤其是健康的孩子,很多在18个月左右就被接走了。

张云鹏的养父母年纪大了,中国收养中心建议他们收养一个年龄大点的孩子,就把8岁的张云鹏推荐给了他们 。

可领养之后,养父母发现挑战太大了——语言不通、文化差异、孩子还带着过去的创伤,他们根本搞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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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糕的是,才3个月,这对夫妇就把张云鹏送走了。

要说这件事儿的荒诞程度,得从2006年那个秋天讲起。

刚到加拿大的时候,张云鹏住在离蒙特利尔市50公里的圣-拉扎尔富人区,那是一栋尖顶的二层老别墅,房子后面就是森林。

养母是大学老师,养父是退休商人,家里还有两个读高中的亲生女儿。

头两个月,养父母对他还挺好,带他打疫苗,还让他跟之前收养的一个福利院小伙伴住在一起,对方已经不会说中文了。

蒙特利尔是法语区,他在小学里学法语,回家养父母说英语,环境的巨变让他恐慌得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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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得及适应,更坏的事儿就来了。

那是他被收养的第三个月,养母在家组织大扫除。

姐姐递给他一个珠宝盒,让他转交给养母,他照做了。

第二天,养母突然大声指责他偷东西。

张云鹏后来回忆这段的时候,语气变得特别低沉,他停顿了几秒,做了个深呼吸,才缓缓说——养母把他锁在了房间里,整晚不让他出去。

他实在忍不住想上厕所,只好打破厕所隔间的纱窗爬进去 。

他觉得养母就是不想要他了,才故意演了这一出。

这件事之后,养母把张云鹏和另一个收养的男孩一起送到了蒙特利尔市的“团体之家”——一个专门收留“问题儿童”的社工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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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张云鹏又被转到一个寄宿家庭。

这个寄宿家庭在蒙特利尔的乡下,一对夫妻专门提供照顾孩子的服务,家里有10个孩子,还养了鸡、牛、羊。

张云鹏在这里住了17年 。

可问题来了——寄宿家庭只是临时托管,他的法定亲属还是养父母。

每隔一段时间,他还得回养父母家。养母依然苛待他,每次都让他穿上纸尿裤待在房间里,不给他吃东西。

2013年,寄宿家庭的女主人玛丽发现问题后,帮张云鹏把养父母告上了法庭,这才彻底断了关系 。

小学里的张云鹏是全校唯一的亚洲面孔。

有个男生比他长得高壮,总是抢走他的午饭扔到墙上,还曾掀起他的裤子,拽住他的内裤使劲往他头上拉,把内裤都扯坏了。张云鹏说:“非常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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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那段时间,老师发现他读不进去书,学校判断他有“阅读障碍”。

他读了两年六年级,初中、高中上的都是“学习中心”——专门收这种学习困难的孩子。

从13岁开始,他时常莫名觉得抑郁,甚至想过自杀。

每到冬天,临近感恩节、圣诞节这种家庭聚会的日子,他走在街上,常常就想起不知在哪里的中国父母,心里特别难过。

这些心事,他从没跟任何人讲过。

他说,他从小就习惯了在心里建一个笼子 。

就在张云鹏被寄养、转学、抑郁、被霸凌的那十几年里,他远在中国的父亲张久成,一直在找儿子。

2014年,张久成在“宝贝回家”网站上登记了寻亲启事,之后十几年里,跟他对接的志愿者都换了好几个,他时不时打去电话问进展,但一直没有音讯 。

直到2025年12月,志愿者给他打电话说儿子找到了。

他以为是骗子。

认亲那天是元宵节前一天,张久成和家人在吉林通化的小区门口等着,他哭着抱住儿子。

他看到儿子瘦得不行,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就穿着一条材质很差的单裤。

他赶紧把儿子迎回家,给他换上提前准备好的棉裤,握住儿子的手,看到他虎口上那枚小小的胎记。“当时心都碎了。”

张云鹏的故事,绝不是个例。

如果你翻一翻跨国领养的历史,会发现这是一个被“善意”包装起来的复杂系统。

从1992年开始,民政部下面的中国收养中心专门负责国际跨国收养业务,对收养家庭有严格的筛选机制——收入水平、犯罪记录、家庭结构,都要考察。

每个领养家庭还要给福利院3000美元的捐款 。

看起来挺规范,对吧?可钱霖亮,东南大学人文学院社会学系的副教授,2011年在浙江一家福利院做过大半年的田野调查。

他翻阅统计数据时发现了一个问题:地方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英语水平普遍有限,不会对中国收养中心已审核通过的领养父母再做筛选。

也就是说,这个阶段主要是父母在选孩子,而福利院这边基本是“照单全收”。

年龄越大的儿童,去海外生活要面对的语言和文化适应难度也越大 。

凯伦·怀特说得很直接:很多中国孩子是在18个月左右的时候被领养的,年纪小更容易适应新环境、学习新语言。

张云鹏的养父母年纪大了,中国收养中心希望他们收养年龄大一些的孩子,于是推荐了8岁的张云鹏。

领养成功后,凯伦和养父母断了联系,几个月后才听说张云鹏被送去了社工机构。

“可能他们还是觉得挑战太大,并且羞于求助。”

翻译一下就是:他们搞不定,就把孩子甩了。

这种事在跨国领养里并不少见。

2026年2月,台湾地区法院就审结了一起跨国收养纠纷案。

一位化名“阿芬”的养母,2002年收养了化名“阿丽”的女孩,孩子10岁时被生父以旅游名义带回台湾,从此再也没回美国跟养母同住,双方失联近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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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最后判决终止收养关系,理由是“长期分离、互信基础瓦解,收养制度欲建立稳定亲子关系的目的已无法实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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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啊。一个孩子从10岁到30岁,就这么在两个家庭之间被“踢来踢去”。

张云鹏好歹还找到了亲生父母,而那些被跨国收养后再次被遗弃的孩子呢?他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一个叫欣然的华人,创办了一个叫“母爱桥”的公益组织,专门帮助被领养的孩子寻亲和寻找文化认同。

她做过大量调查,发现在全世界有27个国家领养了16万中国女孩,绝大多数孩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带到这个世界的,很多人都在问:为什么?

欣然说,这些孩子被领养时拿到的档案,很多信息不准,有的甚至完全虚构。

出生地的拆迁、人口流动记录的残缺、寻亲系统不完善,让寻亲变得极其困难。

她形容那种状态:“每天都像在黑暗隧道里摸索,前面也许有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你不能停,因为孩子在等答案。”

张云鹏的故事,把这些藏在数据背后的伤痛,变成了一个人能真切感受到的孤独。

他找到了亲生父母,但他几乎不会中文,不管是加拿大还是山西,他都是个陌生人 。

你可能会问:既然这么难,为什么还要领养?为什么还要寻亲?

对养父母来说,领养一个孩子,有时候是出于善意,有时候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

凯伦·怀特说得很直白:在本地领养孩子要等很久,还可能被原生家庭要回去,但去中国领养就容易多了。

这种“容易”,某种程度上是把孩子当成了“更容易获得的商品”。

张云鹏的养父母,可能最初也以为自己能搞定一个8岁的孩子,可当挑战来临时,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的处理方式——送走 。

对张云鹏这样的被领养者来说,寻亲也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家产,更不是为了报复。

今年1月,一个叫王梦洁的女孩,从荷兰发来寻亲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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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2001年3月出生才4天,就被放在内蒙古医学院附属医院的长椅上,3岁时被荷兰养父母领养。

她在接受采访时说:“我不生气,也不悲伤,只是想知道根在哪里。”

王梦洁2010年和2016年两次跟着养父母来内蒙古寻亲,张贴海报,去福利院问线索。

她把自己的DNA录入了中国国家数据库,还有MyHeritage、23魔方等多个欧洲数据库,不放过任何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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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找到亲生父母最想做的事,是告诉他们:“我现在过得很好,我不怪他们,反而很感激能有机会认识他们。”

张云鹏也一样。他找到父亲后,总是把“你好”“谢谢”“我爱你,爸爸”挂在嘴边。

张久成说,忙碌一天后,张云鹏总是倒头就睡,连衣服都不换。

母亲徐梅注意到儿子的牙齿长得参差不齐,问他多久刷一次牙,他说两三天刷一次。

这些细节里藏着一个漂泊者的生存痕迹——他习惯了不给自己添麻烦,也习惯了不去期待什么 。

说到底,跨国领养这个制度,最大的问题不是初衷,而是后续。

孩子被领走之后,谁来跟踪?谁来负责?出了问题谁来兜底?

张云鹏被送进社工机构之后,加拿大的社工系统接住了他,但接住的只是“生存”,而不是“生活”。

他住进寄宿家庭17年,有饭吃,有学上,但没有人真正关心他心里的那个笼子 。

2026年3月,韩国真相与和解委员会启动了一项调查,要审查数百起跨国收养案。

韩国在几十年间向欧美送走了20多万儿童,调查报告揭露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医院、产房、收养机构串通一气,强迫单身母亲放弃孩子,有些母亲不愿跟孩子分开,就被记录为“有问题和精神病”,然后孩子被强行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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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被迫放弃”的孩子,和被拐卖的孩子、被遗弃的孩子,其实命运是相通的——他们都成了制度运转中的一个环节,而不是一个“人”。

张云鹏的故事,最后定格在山西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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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岁的他和56岁的父亲,穿着同款运动装,走在同一条街上,却像两个世界的人。

父亲不会用翻译软件,儿子不会说中文,团圆的热闹过后,留下的是一屋子沉默 。

他那个随身背着的挎包里,装着护照和其他证件,从不让人碰。

张久成说,这是漂泊的生活给他留下的烙印 。

曾经的“跨国领养”,被无数人描绘成“二次生命”“命运转折”。

可对张云鹏来说,这20多年更像是一场漫长的漂流——从沈阳福利院漂到加拿大富人区,从养父母家漂到社工机构,从寄宿家庭漂回山西老家。

他找到了亲生父母,却发现血缘不能自动填补20多年的空白;他会说“我爱你,爸爸”,却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聊一句家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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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爱桥”的创始人欣然说过一句话:对很多被领养的孩子来说,“我从哪里来”的答案,并不一定是父母的名字。

它也可能是一堂中文课、一幅画作,或者一段回乡之旅。

她说:“我们的目标不是给出所有答案,而是告诉孩子们,他们并没有被世界遗忘。”

张云鹏的下一步选择,将考验这个制度还能不能修补那些被撕裂的伤口。

对跨国领养来说,真正的善意不只是“带走”,更是“负责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