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顿年夜饭,我至今想起来,胃里还是一阵发紧。
八菜一汤,红烛两支,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地炸响,饭桌上却像是突然塌了一块地。
我男人林泽站起来,端着酒杯,当着公公、婆婆、小姑子和她男友的面,说出了那句话——
他说,他跟我"商量好了",要拿出积蓄,给妹妹林巧买房付首付。
话音落下,婆婆先笑了,林巧哭了,小姑子的男友阿伟连声道谢,饭桌上响起一片叫好声和稀稀落落的掌声。
我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像是用力抹上去的一层釉,稍微一碰就要碎。
我们什么时候商量过?
我坐在他旁边三年,我从来不知道,他哪一天跟我商量过拿八十万替妹妹付首付。
就在掌声渐渐平下去的时候,上首坐着的公公,缓缓把筷子横放在碗沿上,抬起眼,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
"你月薪6000,首付八十万,差的钱,你打算找谁出?"
饭桌上的笑声,像被人掐断了线的风筝,霎时坠了下来。
腊月二十九的高速公路上,车流比平时稀了许多。
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一包还没拆开的话梅,窗外的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枯黄的草茬和零星的白雪掺在一起,看上去萧瑟得很。
林泽开车,眼睛盯着前方,一路上话少。
我以为他累了,没多问,把话梅拆开,捡了一颗放进嘴里,又往他手心里放了一颗。
他接过去,低声说了声谢,就没再开口了。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两格,半倚着,闭上眼睛,脑子里盘算着这次回去要带的年货够不够,想着要不要再给公婆各买一件厚实的棉衣,顺便给林巧带一条围巾。
那时候我心里对这个家,还是带着暖意的。
我叫顾娟,28岁,从湘中一个小县城考出来,在省会城市的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
月薪说起来比林泽高一些,但城里的房租、物价、人情往来,一样都省不掉,每个月能攒下来的,其实有限。
林泽比我大2岁,在一家国企做行政,单位稳定,收入不高不低,他自己说月薪6000,加上年终奖,一年到手大概七八万。
我们结婚三年,没买房,租着一套两室一厅,距离各自上班的地方都不算远。
婚前说好的,攒够首付就买,不借父母的,不欠外债,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这是我们两个人定下来的原则,我一直记着,以为他也记着。
车驶下高速,转上县道,路两边开始出现低矮的红砖楼,贴着福字的大门一扇一扇闪过,烟花炮仗的碎纸屑散落在路肩。
林泽放慢速度,侧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睁开眼,问他是不是有话要说。
他想了想,摇摇头,说没什么,说到了。
车窗外,林家村的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树干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出入平安"。
我不知道,那棵树底下,已经埋好了一颗雷,就等着年夜饭那一晚,在我脚底下炸开。
林家在村子东头,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刷了白漆,正门上挂着两个红灯笼,是婆婆前几天刚换上的。
车刚停稳,屋里就传来动静,林巧先跑出来,扑进林泽怀里叫了声"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从后备厢搬东西,林巧站在旁边,冲我笑了笑,叫了声"嫂子",没有来搭把手的意思。
我把两箱东西提进门,婆婆从厨房走出来,用围裙擦擦手,说:
"回来了,路上累不累,快进屋喝水。"
婆婆这个人,不坏,但偏心。
这是我嫁进这个家第一年就看明白的事,只是当时年轻,以为偏心是小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后来才发现,有些事不是忍一忍就过去的,是忍一忍就成了惯例。
公公从堂屋里走出来,见到我们,点了点头,说辛苦了,话不多,但眼神是和气的。
林家的人里,我和公公说话最少,但我最不怕他。
因为他清醒。
这个做了二十年泥瓦匠、后来包了几年小工程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老实人特有的精明——他不多说,但他看得清楚。
林巧跟在林泽后面进屋,两兄妹低着头说了几句悄悄话。
我没刻意去听,但见林泽的背影僵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说等等再说。
我扭过头,把带来的年货一样一样归置好,把婆婆的棉衣递过去,公公那件搭在椅背上,转身去厨房帮忙。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洒在厨房的窗台上。
灶上炖着猪蹄,香气把整个房间都填满了。
我站在灶边翻炒一盘腊肉,心里是踏实的。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是那两天里,我最后一段踏实的时光。
吃晚饭时,林巧的男友魏建平来了。
魏建平25岁,是邻镇人,家里父母都是农民,没什么积蓄,他自己在镇上的一家汽修厂做学徒,工资不高。
这个年轻人长得周正,见人说话先笑,给公公倒酒时两手端杯,规矩挑不出毛病。
但你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养林巧,他会笑着说"会好起来的",说得虚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太喜欢这种虚飘飘的人,但林巧喜欢,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没有立场说什么。
那晚的晚饭,婆婆一边吃一边闲聊。
说起林巧跟阿伟的事,叹了口气,说两个孩子处了两年,感情是有的,就是手头紧。
那边要求女方出一半首付,镇上的房子不贵,但也要一百六七,八十万的首付,阿伟家里拿不出来,林巧自己也没存款。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林泽低着头,也没说话。
公公在旁边喝着白酒,像是没听见。
婆婆叹完气,扭头看了林泽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只是一闪即逝,我当时没有细想。
饭后,林泽说要去村口走走,我说一起去,他顿了顿,说你陪妈待会儿,我去去就回。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夜色里,风把他的外套吹了个鼓,他缩了缩脖子,没有回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坐在婆婆旁边看电视,心里有一根细线,绷着,不松也不断,只是一直绷着。
躺下前,我去洗漱,回房间时,看见林泽坐在床边,手机拿在手上,屏幕亮着。
我走近,他下意识地把手机扣过去,动作快但不是很自然。
我停了一下,没有问他,脱了外套,坐上床,替他把叠好的被子掖开。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说了声早点睡,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把那个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扣过去的那个动作,像一根小刺,扎进皮肉里,不深,但我拔不出来。
大年三十,我和婆婆从上午忙到下午。
红烧肉、清蒸鱼、炒腊肠、白斩鸡、炖猪蹄、凉拌黄瓜、蒸水蛋、小炒肉,加一盆热腾腾的萝卜排骨汤,摆了一整桌。
我在厨房帮了一整天,手被热气和油烟熏得发红,头发里全是锅气。
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出来,坐到饭桌前,才觉得喘了口气。
饭桌摆在堂屋,六个人坐定,公公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和林泽各斟了一杯。
婆婆倒了饮料,阿伟端着杯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敬了公公,又敬了婆婆。
气氛是好的。
炉子烧着,堂屋里暖和,窗外天还没全黑,远处已经有烟花升上去,红的绿的,在暮色里炸开,声音闷闷地传进来。
林巧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林泽碗里,又给我夹了一筷子白斩鸡,笑着说:
"嫂子,今天辛苦了,多吃点。"
我看了她一眼,笑着道了谢,接下来把那筷子鸡肉吃了。
我后来想,那一筷子鸡肉,是她提前道的谢,只是我当时不知道是谢什么。
酒过三巡,菜吃了一半,婆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又把那个话头扯出来,说巧巧的事,说她做妈的这心里不好受,说儿女都好才是真的好。
林巧低着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不说话。
阿伟坐在她旁边,表情有点局促,手放在桌沿上,不知该往哪里搁。
我夹了一筷子腊肠,把婆婆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胃里开始往下沉。
林泽清了清嗓子,站起来,端着酒杯,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开口说道:
"爸、妈,我跟小娟商量好了,巧巧买房的首付,我们出。"
那一刻,我手里的筷子停在空中,没有落下来。
我不是震惊,我是一片空白。
我在脑子里快速地搜索,搜索我们什么时候坐下来谈过这件事,什么时候说好了要拿出这笔钱,什么时候达成了"我们商量好了"这个结论。
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白。
婆婆先"哎呀"一声,把杯子举起来,眼睛里泛了泪光,说好,说这才是一家人。
林巧抬起头,眼泪噼里啪啦地掉,说了声"哥",哽咽着说不下去。
阿伟连忙站起来,先给公公敬,再给婆婆敬,然后看向我,声音诚恳:
"嫂子,谢谢你,我以后一定……"
我看着他的嘴在动,听不清后半句说的什么。
我只感觉到,自己脸上那层釉开始有了裂缝。
婆婆端着杯,往我这边碰了碰,说小娟,你这个嫂子好,我们林家有你是福气。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林泽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讨好,也有一丝回避。
我把杯子端起来,轻轻地碰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喝。
我低着眼,把杯子放回原位,手在桌布底下慢慢攥紧了。
就在那片掌声渐渐平息下去的时候——
上首的公公,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两手放在桌沿上,没有举杯,没有鼓掌,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泽,然后缓缓地,把那双筷子横放在了碗沿上。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饭桌上的温度骤然冷了几分。
婆婆的笑滞了一下,林巧的眼泪还没擦干,阿伟端着杯停在半空,林泽也察觉出什么,缓缓坐下去,视线移向父亲。
公公没有急着开口,端起白酒,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看着林泽,声音平静,不紧不慢:
公公缓缓开口问道:"你月薪6000,首付八十万,差的钱,你打算找谁出?"
饭桌上的声音停了。
停得很干净,连窗外那一声闷响的炮仗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棉絮,传进来是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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