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是A4纸,宋英奕的手机屏幕也是亮的。

周浩宇把它推过来时,指关节有些白。我没接,汤罐还在手里发烫。他看着我,像看个陌生人。

宋英奕的头靠在枕头上,闭着眼。

我划开他手机,替他回复催缴短信。

一条新信息弹出来。

号码没存,话却熟稔:“钱收到了,想你。”后面跟着个酒店地址,日期是上周三。

那天我在医院守了一夜。宋英奕说怕黑。

书房纸箱落着灰。我抖开病历,纸页脆了。诊断证明下面压着张CT片。日期是两年前四月十七。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建议卧床。

四月十七。

我记得那天。

宋英奕新家入伙,打电话说书架太重。

我央周浩宇去帮忙。

他回来时脸色很差,说扭了下腰。

我给他贴了膏药,第二天就和宋英奕去了古镇。

照片背面有行小字,水笔写的,洇开了:“疼。但她高兴。”

护士换药时,帘子没拉严。

我看见他腰侧蜿蜒的疤,新的,缝合线像蜈蚣脚。

腹膜炎,穿孔,第二次手术。

签字栏是个陌生名字,姓陈,关系写的是“同事”。

婆婆把保温桶放下,声音很轻:“雅洁,浩宇的腰伤,也是为你那朋友落下的吧?”

我没答。窗玻璃映出我的脸,模糊的,扭曲的。

周浩宇靠着枕头,看窗外。阳光把他睫毛照成淡金色。他转过脸,眼神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协议签好了。”他说,“你的东西,随时可以搬走。”

走廊很长,尽头光太亮。我眯起眼,突然想起七年前婚礼上,他掀起头纱时,手在抖。那时他说:“魏雅洁,我接住你了。”

现在没人接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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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棉球蘸着温水,擦过宋英奕的肩膀。

他锁骨下面有片瘀青,车祸安全带勒的。皮肤温热的,触感熟悉。我们认识十年,这种亲近本该自然。可隔壁床的老太太总往这边瞥,眼神像钩子。

她女儿削着苹果,声音不高不低:“现在的小姑娘,心真野。自家男人不管,伺候别人倒起劲。”

棉球停在半空。

宋英奕睁开眼,声音沙哑:“小洁,别理。”

我没说话,拧干毛巾,继续擦他手臂。病房消毒水味很浓,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窗外天色暗了,城市灯光一点点亮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次。

掏出来看,周浩宇发来的:“腰有点疼。”

前两条是下午发的:“晚饭吃什么?”

“记得带充电器。”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想回句什么。

宋英奕忽然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我赶紧放下手机,扶他坐起,拍他的背。

护士闻声进来,量血压,调点滴速度。

忙完这一阵,再看手机,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我回:“多喝热水,早点休息。”

发送。没有回音。

宋英奕缓过来了,靠在我垫高的枕头上,眼睛湿漉漉的:“又麻烦你了。嫂子该不高兴了吧?”

“没事。”我把毛巾扔进盆里,水花溅到手背,“他理解。”

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虚。

护士临走前,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我:“23床家属,你来一下。”

走廊灯光惨白。

护士站台面上摆着几本病历。

年轻护士翻着记录本,没抬头:“病人情况稳定了,其实不用二十四小时陪护。你们家属也轮换着休息,别都耗着。”

“就我一个。”我说,“他家人在外地。”

护士笔尖停了停,抬眼看看我,又垂下:“那也注意身体。”

她没再多说,可那眼神我读懂了。

和老太太一样,带着刺探,带着评判。

我想解释,说我们只是朋友,十年友情,清白得像白开水。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越描越黑。

回病房时,宋英奕睡着了,呼吸平稳。我坐在陪护椅上,累得骨头缝发酸。手机屏幕又亮了,周浩宇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们家的餐桌。上面摆着一碗泡面,火腿肠横在面上,旁边是一杯热水。

照片像素不高,昏黄的灯光下,那碗面看起来孤零零的。

我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打字:“别吃泡面,没营养。”

删掉。

又打:“腰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去医院?”

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送。像完成一个任务。

宋英奕在梦里蹙了蹙眉,含糊地叫了声“小洁”。

我下意识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这个动作太熟练,熟练得像呼吸。

十年里,他失恋我陪喝酒,失业我陪找工作,现在他躺在这里,我理应照顾。

天经地义。

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重,但持续地、绵密地疼。

我扭头看窗外,玻璃映出我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身后病床上,宋英奕翻了个身,点滴管轻轻晃动。

手机彻底暗了。

周浩宇没再发消息来。

02

凌晨两点,我轻手轻脚拧开门锁。

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运行的低嗡声。我摸到开关,“啪”一声,灯亮了。沙发上蜷着个人影。

周浩宇没睡。他侧躺着,脸埋在抱枕里,身体弓得像只虾米。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是拆开的止痛药盒。

我走过去,影子投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抬起脸。灯光下,那张脸白得吓人,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看见是我,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回来了?”声音哑得厉害。

“回来拿换洗衣服。”我站在沙发边,没蹲下,“你怎么睡这儿?”

“床上躺不住。”他撑着坐起来,动作很慢,眉心拧着,“疼。”

“哪儿疼?”

“胃吧。”他轻描淡写,手按着右下腹,“可能吃坏了。”

我看着他按的位置,心里划过一丝异样。阑尾好像也在那儿。但这念头一闪就过了。周浩宇身体一向好,感冒都很少。

“吃药了吗?”

“吃了,不太管用。”

我去厨房重新倒了杯热水,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冰凉。他接过杯子,手有点抖,水晃出来几滴,洒在睡裤上。

“你去吧。”他喝了一口,热气蒙住眼镜片,“医院那边离不了人。”

我还站着:“你自己行吗?”

“死不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很平静,“去吧。”

那平静让我不舒服。好像我在不在,都无所谓。以前我加班晚归,他总会留盏灯,煮碗面。现在他只是催我走。

“那我走了。”我转身往卧室去,脚步有点重。

衣帽间里,我的衣服和他并排挂着。

拿了几件内衣和T恤,塞进背包。

转身时,瞥见床头柜。

我们的结婚照还摆在那里,照片里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玻璃框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抽了张纸巾,想擦,又停住。

算了。

背包甩到肩上,走出卧室。周浩宇还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热水,望着虚空。电视关着,窗帘拉着,整个家安静得像座坟。

“我走了。”我又说了一遍。

“嗯。”他没回头,“开车小心。”

关门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我站在电梯前,看着数字一层层跳上来。心里那点异样又浮起来。他按着腹部的样子,苍白的脸,冰凉的手。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金属门缓缓合拢,镜面映出我的脸,疲惫的,焦躁的。手机响了,宋英奕发来语音:“小洁,你到哪儿了?我有点饿。”

声音软软的,带着鼻音。

我按住语音键:“马上回来,给你带点粥。”

发送。

电梯下行,失重感轻微。

我靠着轿厢壁,闭上眼睛。

周浩宇按着腹部的画面又跳出来。

我甩甩头,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实在不行去医院看看。”

没有回音。

可能睡了吧。

走出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潮气。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医院停车场灯火通明,二十四小时不眠。

我把车停好,抬头看了眼住院部大楼。

某个窗口亮着灯。

也许是宋英奕的病房。

也许不是。

我拎起背包和粥,快步走进大楼。自动门开合,消毒水味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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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英奕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差,但眼睛有了神。早晨查房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我松了口气,一周的疲惫好像终于有了着落。

“小洁。”他叫我,声音恢复了点往日的清朗,“我想喝你煲的汤。”

“医院食堂的不好喝?”

“油大,味精重。”他皱着鼻子,有点撒娇的意味,“就想喝你煲的排骨莲藕汤,清甜的。”

我看看表,上午十点。

“那你中午先凑合一顿,我下午回去煲。”

“请假吧。”他拉住我袖口,指尖很凉,“今天特别想喝。”

那眼神我太熟悉。十年前他失恋,也是这样拉着我,说“小洁,陪我喝一杯”。我永远没法拒绝这样的眼神。

“行吧。”我拿出手机,给主管发微信请假。理由编了个家里有事。主管回得很快:“好,这周你假请了三次了,注意点。”

我没回。

宋英奕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漾开:“还是你最好。”

这句话他说过无数次。

每次我都当是朋友间的亲昵。

可今天,在充斥药水味的病房里,听着隔壁床家属压低声音的交谈,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搔刮耳膜。

有点痒。也有点不对劲。

但我没深想。

开车去超市买了排骨和莲藕,又买了些红枣枸杞。周浩宇喜欢在汤里加几颗红枣,说养胃。我往购物车里扔了一包,结账时又拿出来,放回货架。

不需要了。他在公司吃食堂,或者点外卖。反正我回去时,他总吃过了。

到家时快十一点。开门前,我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没有周浩宇的消息。昨晚那条“实在不行去医院看看”孤零零地挂着,他没回。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家里很整洁,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

地板光可鉴人,茶几上什么都没摆,垃圾桶是空的。

周浩宇有轻微洁癖,但我在家时,总会弄乱一些东西。

沙发上的毯子,茶几上的零食袋,玄关乱放的鞋子。

现在一切归位,秩序井然。

却冷清。

我换了鞋,拎着食材进厨房。砂锅洗干净,排骨焯水,莲藕切滚刀块。水开了,咕嘟咕嘟,蒸汽顶起锅盖。我调成小火,盖上盖子。

靠在流理台边,等。

时间过得很慢。厨房窗户对着小区花园,几个老人带着孩子晒太阳。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砖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宋英奕催汤,拿起来看,却是日历提醒:“周浩宇复查,下午两点。”

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了一下。

今天?

我点开日历事件,详情里写着:“市一院,骨科,复查腰椎。”备注是我自己加的:“务必陪他去!!!别忘!!!”

三个感叹号,刺眼。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空白了几秒。

然后猛地想起,周浩宇的腰伤是老毛病了。

两年前那次严重发作后,医生让定期复查。

上次复查是我陪他去的,排队时我还嫌他走得慢。

他当时说:“疼,你扶我一下。”

我扶了,但心思在手机上,宋英奕正发来大段语音吐槽新上司。

“小洁,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周浩宇停下来,看着我。

“听着呢。”我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走吧,快到了。”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砂锅里的汤沸腾着,蒸汽氤氲,模糊了玻璃窗。我关掉火,打开盖子。香气扑出来,排骨和莲藕的味道混合着,很家常,很温暖。

可我心里发冷。

现在已经十二点半。赶到医院要四十分钟,排队取号,等叫号,一套下来至少两小时。宋英奕还在等我送汤。

周浩宇……他大概自己去了吧?

或者没去。

我拿出手机,找到周浩宇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说什么呢?

问他有没有去复查?

可汤在锅里,宋英奕在等。

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也许他不需要我陪。

上次他不就自己去的吗?那次我临时加班,打电话跟他说抱歉。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没事,你忙。”

然后自己去了医院,又自己回来。晚上我到家时,他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新开的膏药。

我放下手机。

汤煲好了,我盛进保温罐,盖子拧紧。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日历提醒。下午两点。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有些模糊,有些陌生。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车流。等红灯时,我打开微信,给周浩宇发了条消息:“复查去了吗?”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踩下油门,消息发送出去。保温罐放在副驾驶座上,微微晃动着,散发出温热的香气。

手机一直没响。

04

推开家门时,已经晚上九点。

医院的气味好像渗进了衣服纤维里,消毒水混着药味,还有病房特有的沉闷气息。我甩掉鞋子,背包扔在玄关柜上,发出闷响。

客厅灯亮着。

周浩宇坐在餐桌旁,背对着我。桌上没饭菜,只有一杯水,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没回头,也没动,像一尊雕塑。

“我回来了。”我说,声音带着疲惫。

他还是没动。

我走过去,绕到餐桌对面。灯光下,他的脸比昨晚更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浓重的阴影。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拉链拉到顶。

“吃饭了吗?”我问。

他没回答,目光落在文件袋上。然后伸手,慢慢把袋子推到我面前。

纸袋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是什么?”我没接。

“打开看看。”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文件袋,解开绕线。里面是一沓A4纸,最上面一页,黑体加粗的字:

离婚协议书。

手指僵了一下。纸页边缘锋利,划过指腹,细微的刺痛。

我抬起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浩宇终于抬眼看向我。镜片后的眼睛很静,静得可怕,“签了吧。”

“周浩宇你疯了?”我把协议书摔在桌上,纸页散开,“就因为我去照顾宋英奕?他出车祸!差点没命!我们认识十年——”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依然平,“你们认识十年,感情深厚。他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在。”

“这有什么错?朋友之间不该这样吗?”

“不该。”他轻轻吐出两个字,“至少,不该是这样的。”

我气笑了:“不该怎样?周浩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宋英奕对我就像哥哥一样,我们清清白白——”

“魏雅洁。”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刀,切断了我所有话头。

餐厅吊灯的光线落在他肩膀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他瘦了,这一周瘦得明显。家居服领口松垮,锁骨凸出来。

“这一周,”他缓缓说,“我急性阑尾炎发作。给你打过三次电话,发过五次微信。”

我愣住。

“第一次打电话,你说在医院忙,让我多喝热水。”他顿了顿,“第二次,你说在煲汤,匆匆挂了。”

记忆翻涌上来。那些被我忽略的来电,那些扫一眼就关掉的微信提示。

“第三次,”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数什么,“我在急诊室,疼得看不清手机屏幕。护士帮我打给你,你说‘我在送汤的路上,晚点回你’。”

“我……”喉咙发紧,“我不知道是阑尾炎,你只说胃疼——”

“我说腰疼,胃疼,右下腹疼。”他看着我,“你问过一句‘具体哪儿疼’吗?你建议过一次‘去医院看看’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没有。”他替我说了,“你只说了‘多喝热水’。然后继续给你的朋友擦身,煲汤,守夜。”

“那是因为——”我想辩解,想说我以为不严重,以为他只是普通不舒服。

“因为他在你心里排第一位。”周浩宇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微,像冰面下的暗流,“一直都是。”

“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他问,眼神锐利起来,“两年前我腰伤复发,医生说要卧床半个月。你呢?你跟宋英奕去了古镇,说他失恋需要散心。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每天只打个电话问‘好点没’。最后是同事看不下去,轮流来给我送饭。”

我后退一步,撞到椅背。

“去年我妈心脏病住院,你在外地陪宋英奕过生日。你说他三十岁生日,很重要。”

“前年纪念日,餐厅位子我订了三个月。临出门前,宋英奕打电话说工作丢了,要自杀。你立刻赶过去,陪了他一整夜。我一个人在餐厅,吃到打烊。”

他每说一句,我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事我都记得。每次我都有理由——宋英奕需要我,他情况特殊,他只有我这个朋友。而周浩宇,他总能理解,总能体谅。

我以为他理解。

“周浩宇,”我声音发颤,“你现在翻旧账算什么?我照顾朋友有错吗?难道结了婚就不能有异性朋友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走动声,嗒,嗒,嗒。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像咽下一口黄连。

“魏雅洁,”他说,“我从来没反对你有异性朋友。我反对的是,你在我们的婚姻里,给他留了最大的位置。”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下腹。

“协议我拟好了,房子归你,存款平分。我没什么想要的。”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慢慢穿上,“你慢慢看,不急着签。”

“你要去哪儿?”

“医院。”他拉上拉链,“阑尾炎穿孔,引发腹膜炎。下午做了手术,现在该回病房了。”

我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他走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没看我,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的选择,我都明白。”

他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背影投在走廊墙壁上,拉得很长,很瘦。

“魏雅洁,”他最后说,声音飘过来,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希望你得知真相那天,别后悔。”

门轻轻合拢。

咔嗒一声。

锁舌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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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餐桌旁站了很久。

协议书散在桌上,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周浩宇的字迹签在乙方栏,刚劲有力,没有一点犹豫。日期是今天下午。

下午他在手术室,我在医院给宋英奕喂汤。

汤是我煲的,排骨莲藕,清甜。宋英奕喝了两碗,说还是小洁煲的汤最好喝。我笑了,说那以后常给你煲。他说那怎么好意思,浩宇哥该吃醋了。

我说他不会。

现在想来,那句话多轻巧,多残忍。

我慢慢坐下,手指抚过协议书。纸面冰凉。脑子里一团乱麻,周浩宇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希望你得知真相那天,别后悔。”

真相?什么真相?

关于宋英奕?关于他自己?还是关于……我们的婚姻?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宋英奕的名字。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按掉。它又响。再按掉。第三次响起时,我接通了。

“小洁?”他声音带着睡意,“你到家了吗?怎么不回我消息?”

“到了。”我说,声音干涩。

“那明天早上我想吃小笼包,就医院门口那家,你记得买——”

“宋英奕。”我打断他。

“嗯?”

“周浩宇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轻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然后他笑了,笑声短促:“开什么玩笑?浩宇哥那么疼你。”

“不是玩笑。”我看着桌上的协议书,“他下午刚做完手术,阑尾炎穿孔,腹膜炎。我这一周,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宋英奕的笑声消失了,“这么严重?”

“你早就知道他不舒服,对吧?”我问,“我给你看过他的微信,他说胃疼,腰疼。”

“我……我没注意。”宋英奕的声音低下去,“你当时在给我擦背,我就扫了一眼。我以为就是普通不舒服。”

普通不舒服。

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普通不舒服。所以他疼到阑尾穿孔,疼到需要急诊手术,都是活该。因为他没说清楚?因为他没哭天抢地?

因为他习惯了沉默。

“小洁,”宋英奕声音软下来,“你别难过。浩宇哥可能就是一时生气,等他好了,你去道个歉,哄哄他就行了。夫妻哪有隔夜仇。”

哄哄他。

好像他是个闹脾气的小孩。

“宋英奕,”我说,“你当年失恋,我陪你去古镇,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

“那时候周浩宇腰伤复发,躺在床上动不了。我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跟你走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还有你三十岁生日,我在KTV陪你唱到凌晨。那天周浩宇妈妈心脏病住院,他打电话给我,我说晚点回他。后来我忘了。”

“小洁,”宋英奕声音有点急,“你提这些干什么?都过去了。浩宇哥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不会真因为这些跟你离婚——”

“他会。”我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协议书上,洇开一小片潮湿,“他刚才说,他在我们的婚姻里,从来没有排到过第一位。”

“那是气话!”

“是实话。”我抹了把脸,手指冰凉,“宋英奕,我这十年,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我们……我们是朋友啊。”他声音弱下去,“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那丈夫是什么?

手机嗡嗡震动,有电话插播进来。我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本地。我挂断了宋英奕的电话,接通。

“喂?”

“是魏雅洁女士吗?”一个女声,公事公办,“这里是市一院住院部。周浩宇先生的手术很顺利,但需要家属陪护。您方便过来吗?”

我张了张嘴:“我……”

“病人目前很虚弱,麻药过了会疼得厉害。虽然有护士,但家属在身边会好一些。”

我看着满桌的协议书,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

“好,”我说,“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我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桌沿才站稳。协议书还摊在那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我把它收起来,塞回文件袋,放在餐桌正中央。

然后去卧室,随便抓了几件周浩宇的换洗衣物,塞进背包。

出门时,夜风很大。我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停车场。车子发动,驶出小区。路灯一盏盏后退,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流动。

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一周的片段。

周浩宇蜷在沙发上的样子。他苍白的脸。他冰凉的手。他推过协议书时,指关节泛白的弧度。

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多喝热水”。

医院停车场依旧灯火通明。我停好车,拎着背包跑向住院部。电梯缓慢上升,数字跳动。我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撞着胸腔。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我找到病房号,推门进去。

四人间,靠窗那张床帘子拉着。我走过去,轻轻拉开帘子。

周浩宇躺在那里,闭着眼,脸色比纸还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针。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曲线起伏。

他睡得很沉,眉心却微微蹙着,像在忍受疼痛。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这张脸看了七年,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可此刻,却觉得陌生。

他什么时候瘦成这样?

眼角什么时候有了细纹?

鬓角什么时候掺了白发?

我不知道。

我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脸,指尖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

不敢。

帘子外传来脚步声,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点点头:“家属来了?正好,帮忙看着点输液,这瓶快完了。”

“他……疼吗?”我问。

“麻药过了,肯定疼。”护士调整着点滴速度,“但他没吭声,挺能忍的。”

是啊,他一直很能忍。

腰疼忍了,胃疼忍了,阑尾炎忍到穿孔。我的忽视,我的偏心,我的理所当然,他都忍了。

忍到今天,忍到递出一纸离婚协议。

护士换完药走了,帘子重新拉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宋英奕。

打字:“明天开始,我不去医院了。你找护工吧,费用我出。”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所有思绪。耳边只剩下那规律的滴滴声,和他轻浅的呼吸。

夜还很长。

而有些东西,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06

宋英奕的电话在第二天早上七点打来。

我趴在病床边睡着了,脖子酸痛。手机震动时,周浩宇动了动,没醒。我赶紧按掉,轻手轻脚走出病房。

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病人在散步。我在消防通道接通电话。

“小洁,”宋英奕声音带着委屈,“你真不来了?”

“我丈夫在医院,刚做完手术。”我说,声音沙哑。

“那你也不能不管我啊。”他说,“我一个人在这儿,早饭都没吃。护工哪有你细心?”

“医院有食堂,也可以点外卖。”

“小洁——”他拖长声音,“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因为浩宇哥的事?我都说了那不是你的错,是他小题大做。男人哪有那么脆弱,阑尾炎手术又不是大手术。”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宋英奕,”我说,“他腹膜炎,差点休克。”

“这不是没事嘛。”他顿了顿,“小洁,你来吧。我今天想喝粥,医院食堂的粥跟水一样。”

我看着窗外,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低。

“我走不开。”

“请护工啊!一天也就两三百。浩宇哥又不是小孩子,非得你守着?”

“我想守着他。”我说,这句话说出来,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宋英奕笑了,笑声有点冷:“魏雅洁,你现在演深情给谁看?这一周你干嘛去了?现在人躺下了,你知道心疼了?早干嘛去了?”

我哑口无言。

“行了,你不来算了。”他语气冷下来,“我自己想办法。反正十年朋友,也就这样。”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响着。我靠在墙上,冰凉的瓷砖透过衣服渗进来。消防通道里声控灯灭了,一片昏暗。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宋英奕发来的微信:“帮我交一下住院费,钱不够了。账单在我手机里,密码你知道。支付宝没钱,你先垫上,出院还你。”

附带一张截图,是医院缴费通知单,余额不足。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好。”

回病房时,周浩宇醒了。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空空的。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是我,没什么表情。

“醒了?”我走过去,“疼吗?”

他没说话。

我按铃叫护士。护士来检查,量体温,问疼痛等级。周浩宇声音很低:“三级。”

“能忍就忍忍,止痛药用多了不好。”护士记录完,看向我,“家属注意观察,有情况按铃。”

护士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饿不饿?我去买点粥。”我说。

他摇头。

“那……喝水?”

他还是摇头。

我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以前他生病,我总是忙前忙后,话也多。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多余。

“协议书看了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喉咙发紧:“看了。”

“有什么问题?”

“周浩宇,”我声音发颤,“我们非得这样吗?我知道错了,我以后改,我——”

“魏雅洁。”他打断我,眼睛看着我,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你没错。照顾朋友,重情重义,哪里错了?”

“我……”

“错的是我。”他说,“我高估了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也低估了……他对你的重要性。”

“他不是——”

“别说了。”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我困了。”

我僵在原地。

邻床家属探头看过来,眼神好奇。我低下头,拿起保温壶:“我去打点热水。”

走出病房,走廊光线明亮。我靠着墙,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胸口像压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了,宋英奕发来消息:“交了吗?催得急。”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疲惫至极。

但还是回复:“现在去。”

开车去宋英奕的医院,路上堵得厉害。等红灯时,我看着前方漫长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一周像一场漫长的梦,现在梦醒了,满地狼藉。

到住院部,宋英奕正靠在床头玩手机。看见我,他眼睛一亮:“小洁!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我没说话,走过去:“手机给我,我去缴费。”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还亮着,是游戏界面。我接过,解锁——密码是我生日,一直没变。点开支付宝,余额确实只有几十块。

“喏,账单在短信里。”他说。

我找到那条缴费通知短信,金额一万二。我用自己的支付宝转了过去,收到缴费成功的提示。

“谢啦,出院就还你。”宋英奕笑着说,“还是小洁靠谱。”

我没笑,把手机还给他。

他接过,手指划拉着屏幕,忽然“啧”了一声:“这什么垃圾短信。”

“怎么了?”

“又是个催债的。”他皱皱眉,点开短信,“我都说了下个月还,还天天催。”

我瞥了一眼屏幕。

那条短信内容很短:“英奕,钱收到了。想你。周三老地方见?”

发送号码没存名字,但看着眼熟。

我心脏猛地一跳。

宋英奕迅速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下,脸上笑容不变:“骚扰短信,烦死了。”

“谁发的?”我问。

“谁知道,诈骗的吧。”他摆摆手,“对了小洁,你下午还来吗?我想吃水果,你帮我买点?”

我没回答,盯着他。

他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怎么了?”

“那个号码,”我说,“我好像见过。”

“你看错了。”他语气急促起来,“就是个诈骗短信。现在骗子花样多得很。”

“宋英奕。”我声音很轻,“周三老地方见。上周三,你在哪儿?”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隔壁床老太太在看电视,音量开得不大,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过来。窗外有鸟叫,清脆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宋英奕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了几下,然后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