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碰碗的清脆声停了。

满桌的亲戚都举着杯,脸上堆着笑,目光齐刷刷落在一个方向。

杨秋菊红光满面,声音拔得老高:“可馨考上大学,那是咱们沈家的荣耀!雨馨有出息,这学费生活费,她这当姑姑的全包了!”

“雨馨真是大度!”

“不忘本啊!”

“还是闺女贴心!”

赞誉声像潮水般涌来。

沈雨馨慢慢放下筷子。瓷勺磕在碗沿,一声轻响。她抬起头,看向母亲那张因得意而舒展的脸。

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冷得像冬夜的霜。

“您哪个女儿答应?”声音不高,却让满屋的热闹瞬间冻住。

杨秋菊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可没开这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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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雨馨关掉电脑时,窗外已是霓虹满街。

提案改了七版,客户最终选了最初那一版。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桌上散乱的资料收进文件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杨秋菊的微信语音。

“雨馨啊,下班没?明天周末,回家吃饭。”

语气是惯常的,通知多于商量。

她没立即回。

电梯下到负一楼,叫的车已经等在出口。

钻进车里,她才点了播放第二条语音:“你舅妈他们也都来,妈炖了排骨。早点到,有事跟你商量。”

“有事商量”四个字,像根细针,扎了她一下。

车驶上高架,城市的流光在车窗上拉成模糊的彩带。手机又震,这次是弟弟沈志刚。

“姐,江湖救急!信用卡到期了,先转五千周转一下,下月还你。”

文字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沈雨馨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车窗外,巨大的广告牌闪过,某个母婴品牌的标语温暖得刺眼——“给家人最好的”。

她点开转账界面,输入金额,密码确认。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几乎同时,沈志刚回了三个字:“谢了姐!”

她没再看,把手机塞进包里,头靠向车窗。

玻璃冰凉,映出她疲惫的眉眼。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调高了电台音量。

一首老歌咿咿呀呀地唱着亲情。

排骨的香味。亲戚们高高低低的说话声。母亲看弟弟时眼角堆起的笑纹。还有那些“商量”——总是以她的妥协告终。

胃里隐隐有些发堵。

她闭上眼,却看见很多年前,父亲病床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哭:“雨馨,你是姐姐,你要帮衬着志刚……”那年她十九岁,沈志刚十五岁。

父亲咽气时,攥着的是儿子的手。

车在红灯前停下。一片梧桐叶贴在车窗上,叶脉枯黄。

她睁开眼,给母亲回了两个字:“好的。”

02

老小区的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沈雨馨拎着水果和牛奶,在三楼门口顿了顿。门内传来喧哗声,女人尖利的笑,孩子跑动的脚步。她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哎哟,雨馨回来啦!”舅妈周淑华第一个迎上来,嗓门敞亮,“大忙人,见你一面可真难!”

客厅里挤满了人。

舅舅、小姨两家都在,孩子们在沙发和茶几间追逐。

电视开着,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母亲杨秋菊从厨房探出头,系着那条用了多年的碎花围裙。

“怎么才到?快洗手,准备吃饭了。”

语气里有细微的埋怨。

沈雨馨放下东西,目光扫了一圈。

弟弟沈志刚歪在沙发最中间的位置,抱着手机打游戏,眼皮都没抬一下。

弟媳贾秀芹坐在旁边削苹果,一小瓣一小瓣喂给四岁的儿子聪聪。

外甥女马可馨缩在沙发角落,低头刷手机,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可馨,”沈雨馨走过去,“听说志愿填好了?”

马可馨抬起头,眼神闪躲了一下,声音很轻:“嗯,本地的师范。”

“师范好,稳定。”舅妈凑过来插话,“以后当老师,假期多,好找对象。”

杨秋菊端着一大盘排骨出来,热腾腾的蒸汽熏着她的脸:“可馨随她姑,会读书。”话是对着亲戚们说的,眼睛却瞟向沈雨馨,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光,“咱们沈家,就数雨馨最有出息。”

“那可不,在大公司当经理呢!”小姨夫附和,“一个月得挣这个数吧?”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沈雨馨笑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厨房里,母亲正在盛汤。见她进来,压低声音:“今天叫你来,真有正事。关于可馨上学的事。”

“嗯?”

“等会儿饭桌上说。”杨秋菊用勺子搅了搅汤,“你是姑姑,该出力的。”

沈雨馨拿碗的手顿了顿。母亲没看她,专心舀汤,嘴角却抿着一丝笃定的笑。那笑容她太熟悉了——每次要她“出力”之前,都是这样。

餐桌上很快摆满了菜。

十个人挤挤挨挨围坐,孩子们的筷子在盘子上空飞舞。

话题东拉西扯,从物价涨到谁家孩子考了重点,最后总会绕到沈雨馨身上。

“雨馨今年三十三了吧?”舅妈夹了块排骨,“个人问题得抓紧了。女人啊,事业再好,也得有个家。”

“她眼光高。”杨秋菊给沈志刚碗里夹了块最大的红烧肉,“不像我们志刚,早早成家,让我抱上孙子。”

沈志刚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贾秀芹笑着给聪聪擦嘴:“妈,聪聪明年就上幼儿园了,我们看中那个双语幼儿园,就是学费贵……”

“贵有贵的道理。”杨秋菊立刻接话,“不能亏了孩子。”

沈雨馨安静地吃着饭。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着吃。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像在掂量什么。

马可馨坐在她斜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眼神和沈雨馨对上,又迅速躲开,欲言又止的样子。

饭吃到一半,杨秋菊忽然清了清嗓子。

“都停停,我说个事。”

桌上安静了些。沈志刚也放下筷子,擦擦嘴,往后靠进椅背,一副准备听好戏的姿态。

杨秋菊站起来,脸上堆起笑容,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沈雨馨脸上。

“今天人齐,我宣布个好消息。”她声音拔高,“咱们可馨争气,考上大学了!一本!”

亲戚们很给面子地鼓掌,说着恭喜。

杨秋菊压压手,继续说:“可馨是咱们沈家第一个正经大学生,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咱们都得支持。”

她顿了顿,看向沈雨馨,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雨馨呢,是咱们家最有本事的。在大公司当领导,收入高,人脉广。”她的话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所以啊,我和志刚商量过了,可馨这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就由雨馨这当姑姑的全权负责!”

话音落下,饭桌上有片刻的死寂。

随即,舅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哎呀!雨馨真是没得说!大度!”

“是啊是啊,亲姑姑嘛,应该的!”

“雨馨就是孝顺,不忘本!”

夸赞声此起彼伏。亲戚们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兴奋,仿佛见证了什么值得传颂的美德。

沈志刚咧开嘴笑了,端起酒杯:“姐,我替可馨敬你。”

贾秀芹推了推马可馨:“快,谢谢姑姑!”

马可馨脸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手指揪着桌布边缘。

杨秋菊站在那里,享受着亲戚们投向沈雨馨的、实则是在捧她的目光,满脸红光,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沈雨馨身上。

等着她点头。

等着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微笑,说“好”。

沈雨馨慢慢放下筷子。

瓷质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不重,却让周围的声音瞬间低了八度。

她没看亲戚,没看弟弟,也没看满脸通红的外甥女。

她抬起头,直视着母亲杨秋菊那双充满期待和笃定的眼睛。

嘴角一点点勾起。不是笑,是个冰冷锋利的弧度。

“妈。”

声音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

“您刚才说,”她顿了顿,字字清晰,“‘我和志刚商量过了’?”

杨秋菊笑容僵了一下:“对啊,我们……”

“那您,”沈雨馨打断她,声音冷下来,“是跟您哪个女儿商量的?”

饭桌上彻底静了。连孩子都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闹腾。

杨秋菊脸色变了变:“雨馨,你这话什么意思?这不都是咱们家的事……”

“咱们家的事,”沈雨馨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所以,您替我做了主,答应由我来承担可馨大学全部费用。”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桌沿上。

“是吗?”

杨秋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雨馨没给她机会。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冷得刺骨。目光扫过母亲,扫过弟弟,扫过每一个亲戚。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您哪个女儿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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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像被冻住了。

满桌的菜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排骨的油凝结成乳白色的小块。玻璃转盘上,那盘红烧肉正对着沈雨馨,酱汁浓稠,肥肉晶莹。

杨秋菊脸上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一种难看的青白。她嘴唇哆嗦着,手指无意识地抓住桌布边缘,抓出深深的褶子。

“你……你说什么?”

声音是挤出来的,干涩,带着不敢置信的颤。

沈志刚“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姐!你什么意思?!”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妈好心好意跟你商量,你当着这么多亲戚面,给妈难堪?”

“商量?”沈雨馨转过脸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沈志刚,你告诉我,妈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

“就刚才!饭桌上不就是商量吗?!”

“那是宣布。”沈雨馨纠正他,“是通知。是你们父子俩——哦不,你们母子俩,背着我决定好了,然后通知我掏钱。”

“沈雨馨!”杨秋菊终于爆发了,声音尖利,“你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你是姐姐,帮衬弟弟、帮衬侄女不是天经地义吗?!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顶嘴?!”

眼泪说来就来,浑浊的泪水顺着她眼角的沟壑往下淌。她捶着自己的胸口:“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没良心的……”

舅妈赶紧过去扶她:“秋菊,别气别气,雨馨可能是一时没想明白……”

“我想得很明白。”沈雨馨也站起来。

她个子比母亲高半头,此刻站直了,竟有种压迫感,“妈,我不是不帮。但帮是情分,不是本分。更不是你们替我答应、逼我认账的理由。”

她看向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的马可馨,语气稍微软了一点:“可馨考上大学,我当姑姑的,表示一下是应该的。但全部费用?沈志刚,你是她爸,你干什么吃的?”

沈志刚被噎得说不出话,拳头攥得紧紧的。

贾秀芹突然哭起来,搂着聪聪:“嫂子,你这话太难听了……志刚工作不稳定,我们养孩子压力多大你知道吗……你一个人吃穿不愁,帮帮亲侄女怎么了……”

“我帮得还少吗?”沈雨馨笑了,那笑容里全是疲惫和讥诮,“沈志刚,你自己算算,这些年你从我这儿‘借’走多少钱?买车首付、孩子生病、房贷周转……哪一次还过?”

她目光转向母亲:“妈,您心里跟明镜似的。您总说‘长姐如母’,让我担着。我担了。可担到什么时候是头?担到把我吸干为止?”

“你……你混账!”杨秋菊抓起手边的茶杯就要砸,被舅舅死死拦住。茶水泼了一地,茶叶沾在她手背上。

沈雨馨看着那一地狼藉,看着母亲扭曲的脸,看着弟弟愤怒又心虚的眼神,看着亲戚们或惊愕或看戏的表情。

忽然觉得累。

累到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她弯腰,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包。

“这饭我吃不下了。”她说,声音平静下来,甚至有些空茫,“你们慢慢吃。”

“你给我站住!”杨秋菊在她身后嘶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妈!”

沈雨馨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拉开门,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照着她半张脸。

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母亲的哭骂,弟弟的怒吼,亲戚七嘴八舌的劝解。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粘稠的粥。

她轻轻带上门。

所有的喧嚣,都被关在了那扇斑驳的木质门板后面。

楼道很静。能听见自己鞋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一声,一声,向下延伸。

走出单元门,夜风灌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植物生长的气息。她抬起头,看见三楼那扇窗户里,灯光通明,人影晃动。

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和弟弟的。

她划掉,打开微信,找到沈志刚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那句“谢了姐”。

往上翻,全是转账记录。

三千,五千,八千……间隔时间不等,理由各异。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过去几年的时光里。

她点开沈志刚的头像,进入资料页。拉黑,删除好友。

动作干脆,没半点犹豫。

然后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我回去了。您保重身体。”

没有回复。估计也不会有了。

叫的车还没到。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瘦。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欢快热闹,衬得她这边更加冷清。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上司兼朋友宋宁发来的:“提案通过了,客户很满意。下周庆功,老地方?”

沈雨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好。”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车子驶离老小区,霓虹重新在窗外流淌起来。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包里,手机还在震。

但她不想看了。

04

公寓在二十七楼。

开门,开灯,一片冷白的光洒下来。

九十平的空间,装修简洁,没有多余的东西。

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摆着几本专业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阳台的绿萝长得茂盛,是她从公司搬回来扦插的,如今已经爬了半个架子。

沈雨馨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她没开空调,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晃荡。她没喝,只是端着,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在脚下铺展开,车流如织,灯火如星。那些光亮很密集,很璀璨,却暖不了人。

手机终于安静了。

她点开,未接来电十二个,微信未读消息几十条。

除了母亲和弟弟,还有几个亲戚发来的“劝和”信息,话里话外都是“你妈不容易”、“一家人别计较”、“你弟条件差你多担待”。

她一条都没回。

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网银。

导出最近五年的转账记录。

一页页往下拉,数字密密麻麻。给沈志刚的,给母亲的,逢年过节给亲戚孩子的红包……她平时没细算,此刻汇总起来,竟有些触目惊心。

光是沈志刚名下,就有二十几万。这还不算早年父亲治病时她掏的钱,不算母亲以各种名义要走的“生活费”。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那些数字好像活了过来,变成一张张脸——母亲理所当然的脸,弟弟嬉皮笑脸讨钱的脸,亲戚们夸她“孝顺”时虚假的笑脸。

胃里又开始发堵。

她关掉网银页面,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敲下标题:“家庭财务往来明细”。

然后开始一笔一笔录入。

时间,金额,收款人,名义。

敲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又像在给自己敲警钟。

录入到去年中秋节那笔五千块时,她停了手。

那天母亲打电话,说沈志刚想带全家去周边玩两天,钱不够。

她转了。

晚上在朋友圈看到弟弟发的照片——豪华温泉酒店,自助晚餐,聪聪坐在沈志刚脖子上笑。

配文是:“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

沈雨馨当时点了赞。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讽刺。

她端起酒杯,终于喝了一口。烈酒滑过喉咙,烧出一道热辣辣的线。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舅舅。

她犹豫几秒,接了。

“雨馨啊,”舅舅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静,估计是躲到阳台或卫生间打的,“睡了吗?”

“没。舅舅您说。”

“唉……”舅舅叹了口气,“今天这事,你妈是做得不妥当。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你。”

沈雨馨没说话。

“但你妈她……也有她的难处。”舅舅吞吞吐吐,“志刚那个儿子,聪聪,不是明年要上幼儿园了吗?他们看中一个什么……双语私立,一年学费好几万。志刚那工作你也知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哪供得起?你妈想把老本拿出来贴补,又怕动了给可馨攒的大学钱……”

沈雨馨握紧了酒杯:“所以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也不是……你妈觉得,你有能力,帮一把是应该的。可馨那孩子懂事,成绩也好,总不能因为钱上不了学吧?”舅舅顿了顿,“雨馨,舅舅说句公道话。你妈偏心志刚,我们都知道。但今天这事,她可能也是急了。聪聪的学区房,他们好像也在看……你妈那点棺材本,哪儿够啊。”

学区房。

沈雨馨想起饭桌上,贾秀芹欲言又止提起幼儿园学费时,母亲那急切接话的样子。

原来不止是幼儿园。

“舅舅,”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钱,不少吧。”

“是,是,你孝顺,我们都知道。”

“我不是要讨功劳。”她说,“我只是想问,在妈心里,是不是我永远就该填无底洞?沈志刚是儿子,他生孩子,买房子,养孩子,都该我兜着?”

舅舅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雨馨,老一辈的观念,改不了。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们,她总觉得儿子才是依靠,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所以她拼命对志刚好,也是想老了有个指望。”

“那我的指望呢?”沈雨馨问,声音很轻,“谁想过我的指望?”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舅舅,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深吸一口气,“但我累了。真的累了。”

挂断电话,她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烈酒烧心。她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发红,但没哭。嘴角绷得紧紧的,透着一种决绝的冷硬。

回到书房,她继续录入账目。

直到凌晨三点,才全部整理完。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纸。她拿了个文件夹装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关机,睡觉。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远处偶尔有车驶过,声音模糊。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

一家四口挤在筒子楼里,夏天热得睡不着,父亲会摇着蒲扇给她和弟弟讲故事。

讲《愚公移山》,讲《精卫填海》。

父亲说:“人呐,得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后来父亲病了,家里债台高筑。

母亲哭,弟弟懵懂。

她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护,周末去做家教。

父亲瘦得脱了形,拉着她的手说:“雨馨,你是姐姐……要坚强。”

她坚强了。

坚强到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任人依靠,任人索取。

可山也会累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她上周刚换的,鹅绒的,很贵。当时买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丝愧疚——是不是太奢侈了?

现在想想,去他妈的愧疚。

她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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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三天,沈雨馨把手机关了静音。

公司正在筹备新项目,她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开会,写方案,见客户,加班到深夜。宋宁看出她状态不对,中午吃饭时问了一句:“家里有事?”

沈雨馨搅拌着沙拉:“嗯。处理完了。”

“需要帮忙说话。”

“谢了。”

她没细说。有些事,说出来像乞怜。她不需要。

第三天下午,母亲杨秋菊的电话打到公司座机。

前台转进来时,沈雨馨正在改PPT。她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沉默了几秒,接起来。

“喂。”

“你还知道接电话?!”杨秋菊的声音尖利刺耳,背景音很吵,好像在街上,“三天了!一条消息不回!沈雨馨,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沈雨馨把话筒拿远了些:“妈,我在上班。”

“上班?上班就不要妈了?!我告诉你,你今天下班必须回来一趟!咱们把事情说清楚!”

“说什么?”沈雨馨语气平静,“说您不经我同意,就替我承诺承担可馨四年大学费用的事?”

“你!你个不孝女!可馨是你亲侄女!你帮一把怎么了?!你那么多钱,留着下崽吗?!”

“我的钱,怎么花是我的自由。”沈雨馨站起来,走到窗边,“妈,如果您是来骂人的,我挂了。”

“你敢挂!”杨秋菊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白养你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姐弟拉扯大,我容易吗我?!你现在出息了,嫌我们拖累你了是不是?!”

又是这一套。

沈雨馨闭上眼。这套说辞,她听了十几年。每一次要钱,每一次妥协,母亲都会搬出来。像念咒,绑得她喘不过气。

“妈,”她打断母亲,“爸走后,我十九岁开始打工,学费生活费没问您要过一分。工作后,每个月给您打钱,弟弟买房、结婚、生孩子,我出的力出的钱,您心里有数。我不欠这个家。”

“你……你跟我算账?!”杨秋菊气疯了,“好!好!沈雨馨,你翅膀硬了!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女儿!”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嘟嘟响着。

沈雨馨握着话筒,站了很久。窗外阳光很好,玻璃大厦反射着刺眼的光。楼下街道上,行人如蚁,车流不息。

她慢慢放下话筒,坐回椅子上。

手有点抖。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清晰的疼。

继续改PPT。敲键盘,移动鼠标,调整配色。动作机械,精确。直到宋宁敲门进来,说客户那边反馈了,她才回过神。

“你脸色不好。”宋宁靠在门框上,“要不要休半天假?”

“不用。”沈雨馨保存文档,“反馈怎么说?”

“基本满意,小修。”宋宁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她桌上,打量她,“真没事?”

“真没事。”

“行。”宋宁没再追问,“晚上一起吃饭?喝两杯。”

沈雨馨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好。”

下班后,两人去了常去的那家小酒馆。灯光昏暗,爵士乐低回。宋宁点了清酒,给她也倒了一杯。

“说吧。”宋宁靠进卡座,“憋三天了。”

沈雨馨盯着杯中晃荡的液体,把那天饭桌上的事简单说了。没说细节,只说母亲要她承担侄女大学费用,她拒绝了。

宋宁听完,没立刻说话。喝了口酒,才问:“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沈雨馨诚实地说,“拉黑了我弟,我妈那边……估计短时间内不会联系了。”

“也好。”宋宁点点头,“有时候,距离能让人看清很多东西。”

“你觉得我过分吗?”沈雨馨问,声音很低。

“过分?”宋宁笑了,笑容里有点嘲讽,“雨馨,你是我见过最不会说‘不’的人。对客户,对同事,对家人……你总是先考虑别人。偶尔为自己活一次,怎么就过分了?”

“亲情不是无底洞。”宋宁语气认真起来,“你弟是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你妈……她那一辈的观念,改不了。但你可以改。”

“怎么改?”

“画条线。”宋宁用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道,“线这边,是你的底线。线那边,是他们的事。越过线,免谈。”

沈雨馨看着那道看不见的线。

她想起那沓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那些数字,就是她过去的线——模糊的,可以随意移动的线。

“我试试。”她说。

那晚她没喝多,但回家的路上,头有些晕。出租车里,她又点开微信。母亲没再发消息。倒是马可馨发了一条:“姑姑,对不起。”

发送时间是两天前。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不关你的事。好好准备上大学。”

马可馨几乎秒回:“谢谢姑姑。我爸他……您别生他气。”

沈雨馨没再回。

到家后,她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背上,舒缓了紧绷的肌肉。擦头发时,手机又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姐。”是沈志刚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很杂,好像在某个公共场所,“是我。”

“姐,你别挂,我就说几句。”沈志刚语速很快,“妈今天去找你了?她回来哭了一下午,说你跟她断绝关系。姐,你至于吗?不就一点钱的事……”

“一点钱?”沈雨馨打断他,“沈志刚,你管二十几万叫一点钱?”

电话那头噎住了。

“我……我会还的。”沈志刚底气不足,“等我有钱了,一定还。”

“什么时候?”沈雨馨问,“等你儿子上大学?等你买学区房?还是等妈把棺材本都贴给你之后?”

沈志刚不吭声了。

“还有事吗?”沈雨馨语气冷下来,“没事我挂了。”

“姐!”沈志刚急了,“你不能这样!妈年纪大了,气出病来怎么办?!你当女儿的,就不能服个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