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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全红婵度过了自己19岁的生日——过去这一年,是她进入成年人世界的第一年。成年,意味着法律意义上的独立,她成为了一个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个人意义上,她成为了自己人生决策的主要承担者,为自己做选择,也为自己负责。

成年也是一个艰难且复杂的心理过程,那个14岁就为世界带来了惊艳水花和无限快乐的女孩,在18岁的这一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挑战。面对《人物》,全红婵首次公开讲述自己18岁的这一年。

文|吕蓓卡

编辑|张跃

摄影|邵迪

化妆|薛冰冰

发型|赵文智

制片|YouMi工作室

服装造型|April瑶

18岁

2025年3月28日,在国家跳水队的宿舍,全红婵度过了自己18岁的生日,正式跨入「成年人」的门槛。

那天,很多队友都来给她过生日。她收到了满屋子的鲜花、礼物,光桌子上摆的蛋糕就有5个。这些平日泡在跳水馆里的年轻人吃蛋糕,玩闹,全红婵很开心,她在短视频平台发布了生日视频,「我18了」,配乐中有一句旁白:「天天说先苦后甜,干嘛先苦呢,就不能先甜再甜,永远甜甜甜……」

「18岁的生日,是我过过最开心的一个生日了。当天很开心,因为有很多朋友跟我一起过生日,也收到了很多礼物。那天大家都在一起,一起陪我过生日,一起吃蛋糕,一起玩闹。那天,我许的生日愿望是,家里人身体健康,大家天天开心,不要有压力。

之前没有成年的时候,我能跟很多很多人都合得来,也放得很开,但成年了之后,或者说巴黎奥运会之后,我就总觉得变了挺多了,我感觉跟大家好像有点疏远了,没有之前的那种,就是跟你很近,就抱抱你之类的一些举动。我很少再像之前那样子去抱其他人,因为自己长大了,以前那样子抱别人的话,总会被说你长大了,女孩子不能这样子。但我挺喜欢抱抱的,因为这个动作让自己挺开心的。

现在在小朋友面前,我感觉我得装出那种,嗯,大姐姐的样子。但我还是想对别人保持那种,那种孩子心吧。」

全红婵和队友们一起度过了18岁生日图源微博@全红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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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红婵和队友们一起度过了18岁生日图源微博@全红婵

3年

18岁之前的两个生日,全红婵都是在比赛、备战中度过的。2024年的3月28日,她刚比完两站跳水世界杯,正在备战总决赛。2023年的3月28日,她刚结束上海的全国跳水冠军赛回到北京。那场比赛,是全红婵记忆中输得最难受的一次——整个巴黎奥运周期,在参加的14次单人比赛中,全红婵输了10次,几乎每一次都输在了难度动作207C。

想要跳好207C,除了技术,心理控制也极为重要。对于那段时间的她,央视的拍摄团队曾有过一些记录——镜头里的全红婵常常叹气,她承认自己一跳207C就害怕,训练的心情也变得不好,「今天又是207……今天练不好会怎么样……会不会挨骂」,只有16岁的她脸上写满了无奈,语气沧桑,「我也有年轻过,但我怎么也回不到年轻的感觉了……」全红婵在广东省队的教练何威仪也告诉《人物》:「这几年的光环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何威仪说,「讲她好的东西太多,对她反而是包袱,总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但越是这样,越想赢怕输。」

从东京到巴黎的3年,全红婵几乎没有接受过任何媒体采访,那究竟是怎样的3年,这个未满18岁的、向来以快乐示人的女孩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激荡,在这次面对《人物》的镜头之前,她几乎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2023年上海的全国赛,我印象挺深的。因为在那个比赛之前我老是输。然后回来就改动作,到上海比赛前,我那段时间是跳得很好的,基本上自己都很满意了,那段时间真的跳得很好,特别是207,就感觉是我那几年跳得很好很好的一段时间了。我感觉已经做好十足的准备了,我也希望能把那一场比赛拿下,但可能当时也是给自己太大压力了,希望自己能做得很完美,那次比赛反而是那段时间跳得最差的一个。比赛结束我还哭了。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还是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2023年全国跳水冠军赛赛后全红婵落泪 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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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全国跳水冠军赛赛后全红婵落泪 图源视觉中国

很多人都说我「大心脏」什么的,感觉我是很开朗、很开放,对动作也很自信,很敢去挑战的那种人。但这并不是真实的我。我也会害怕,会想很多。我的心态也不是特别好。我也不是什么大赛型选手,因为每一场比赛都是不一样的,然后心态不一样,状态也不一样。

很多人都说我很幸运,我肯定是幸运的,就像推迟一年的奥运会,刚好我满了 14 岁,刚好能参加。那一刻我真的挺幸运的。跳第一届奥运会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年纪小,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就是一个比赛而已。

拿完第一届奥运会之后,自己也慢慢长大了,也承受了一些东西,外界也有一些否定,到后面夹杂着各种压力,也没法像小时候练那么多了,状态掉的时候,一下子会掉得很快,然后再慢慢慢慢爬上去,这个过程挺难的。

那时候,在队里大家会打赌,比谁的水花小,我老跟别人赌,但基本上我老是输的那个。输了就给大家买水,买奶茶。我觉得挺好的,就是别人跟你比的时候,你能去克服一下心里的那种感觉,这样比赛的时候也有人跟你比,你就能更放开一点。

这种状态持续了挺久的,其实伤病都是小问题,每个运动员都有伤病嘛,我也不想把我的伤病说给大家听。我只想把最好一面展现给大家。主要还是自己对自己的不认可、不自信。跳下来就觉得好像很差,很差很差,被说之后就感觉自己跳得越来越退后了,没有进步空间了。我一度觉得输意味着我还不够努力,我还做得不够好,赢得话,我觉得我是侥幸。后面也不知道是怎么坚持下来,把那3年跳完了。

所以我觉得能上(巴黎)奥运会我已经很满足了。拿到金牌也意味着那几年的压力什么的都可以放一放了,奥运会比完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很轻松,我觉得整个人感觉都好像变了,轻松了特别多。那也是我过去几年最轻松的时刻。」

2024年巴黎奥运会跳水女子单人10米台项目,全红婵成功卫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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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巴黎奥运会跳水女子单人10米台项目,全红婵成功卫冕

弦与弓

竞技体育的高强度竞争,令运动员很多时候就像是一支拉满了弦的弓。普通人很难想象这其中的压力与张力。

对于女子跳台跳水,这支弓则会被拉得更满,拉到极限中的极限——女孩们会在14岁左右迎来高光,轻盈地完成各种高难度动作。15岁到16岁期间,是难以逾越的发育关,身高、体重的增长会使动作完成难度增加,受伤风险增加,更重要的是,发育后的身高、体形像一个盲盒,充满未知——在中国女子单人10米跳台领域,所有的奥运冠军都不满20岁。

从东京到巴黎的3年,全红婵经历了自己的第一个发育期,她长高了7厘米,体重增加了6公斤,为了抵消这些变量,只有更刻苦地训练。多位接近跳水队的相关人士都曾告诉《人物》,在国家跳水队,女子跳台的训练时间最长,而在女子跳台项目中,全红婵是练得最久,也最刻苦的那一个。平时,她会比其他运动员早半个小时抵达训练馆,所有人离开后,她还要加练3组肋木举腿,一组30个,同时,她还要进行极其严格的体重管理。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延后了她真正的发育——根据女性的生理规律,身体能量摄入长期小于消耗、过低的体脂率、心理压力都会抑制月经的启动——巴黎奥运会结束不久,全红婵才迎来第一次生理期,身体进入全面发育的阶段。

对于这个阶段,2012年伦敦奥运会获得女子双人10米跳台金牌的汪皓曾告诉《人物》,哪怕时隔多年,再回忆起发育期控制体重的艰难,她依然觉得,「难到好像是人生中最难的一件事」。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子单人10米跳台冠军任茜,曾对《人物》形容发育期的体重变化,「喝口风都长胖」。

巴黎夺金、短暂地放松之后,全红婵也迎来了自己跳水生涯中最不可测的挑战,那支弓也将被再次拉满。

「巴黎奥运会比完,我才来的例假。那时候我发现吃一点体重就会长,吃一点就长。其实巴黎奥运会后我有想过退役,很想很想,但是后面我还是想坚持去跳一跳。

我是2024年年底的时候回的国家队,那个时候很多人见到我的第一眼,哇,你怎么胖成这样啊?然后我就开始训练、减肥,每天都去跑步、减肥,本来脚就痛,跑着跑着就更痛了。但这些都不是问题,那段时间,不只在队里,还有外面的舆论,每天都能看到有人说我胖。但我已经要饿爆了,减肥减到我感觉我都快「嘎」了。

那几个月也是有比赛的,比了三站世界杯,这三站比赛,我听到的声音,全部离不开这个「胖」字。大家都知道,体重是每个女台运动员的噩梦,我也很看重自己的体重,我有一点接受不了老是被别人说胖了,每天都有人在说我胖了,我特别伤心,到后来,我已经有心理阴影了,看到体重秤我就特别害怕。

我不敢上秤,每次照镜子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特别胖、特别壮,然后我也很恐惧镜头,别人拍我我也很害怕,也不敢穿那种短裤、裙子之类的,我只敢穿长裤长袖,因为我接受不了这么胖的自己。可是我没有办法。我那个时候喝口水就重了,我没有办法。

训练的时候,我感觉每个动作都很害怕,曾经不害怕的动作,都很害怕,很害怕。这不是身体上的害怕,而是心理的害怕。我站上去,本来要翻的是三周半,但站上去就突然感觉自己要翻两周下来,感觉要摔下来,那种感觉就有点乱。自己不知道怎么做,那几个月全都是靠着自己的肌肉记忆在跳。

以前我也有难过的时候,有时候难过难过就过去了,第二天还是开开心心。但那段时间,我想得比之前多了很多,每天晚上都会想,脑子里有很多乱乱的东西。晚上做梦也会梦到跳水。我会梦到比赛的时候,自己站上去就特别不稳,晃来晃去的那种感觉,然后我很想跳下去,但是我很害怕,很害怕,然后后面不知道怎么就掉下去了,就给自己吓醒了,特别害怕。还梦到跳的时候,那个跳台,感觉自己要磕上去了。我做过很多跳水的梦,大部分都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我也有跟朋友说过一点,但我不愿意说很多自己的事,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不想说自己的难处,也怕别人觉得我太矫情了。我总觉得有这么多人喜欢你,不应该把这么多负能量给别人。而且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恼,没必要去麻烦别人,别人也有自己的烦恼,别人也要去想很多东西,很多要做的事情,很多压力要去解决。所以没必要去说这些东西。

但我也能感觉到自己的那根弦已经拉到极限了,太累了,身体上的累,精神上的,还有心里面的,各方面的累,堆积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完全坚持不了了,再加上一些伤病,我就跟队里说想暂时离开,休息一段时间。很多人都来跟我聊,我也聊了自己的状态,队里也选择了尊重我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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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

2025年,全红婵一共参加了4次比赛:两站世界杯分站赛、一站世界杯总决赛,还有2025年11月在广东举办的全运会。

前三场比赛,她都拿到了单人项目的亚军,成绩也都超过了400分——这一直是中国跳水队为女子跳台项目制定的队内达标线,在国际比赛中,400分也是顶级运动员最重要的成绩分界线,只要能跳过400分,无论是世锦赛还是奥运会,都是冠军的有力争夺者——尽管身心都在经受发育带来的剧烈震荡,但全红婵依旧保持着顶尖的竞技水平。

2025年11月,第十五届全运会的跳水比赛在广州举行。暂别赛场近半年的全红婵再次走上10米跳台,她没有参加单人的比赛,团体赛的双人10米台项目,她与队友王伟莹发挥出色,以0.90分的微弱优势夺冠。赛后,她发了一条微博,只有三个字:我真棒!

几天后的女子双人10米台单项比赛中,她们最终获得了第五名。所有比赛结束后,全红婵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多张全运会比赛的照片,配文写道:「没有白走的路,对错都是我的脚印。」

「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我的2025年,我会选——牛。」

2025年我其实挺难的,也想过放弃,自己比完奥运会之后,毕竟这个体重,还有自己的身材、还有动作变化都挺大的。跳的动作也没有之前那么好,没有那么理想。我也休息了一段时间,快到全运会的时候,我也考虑了挺久的,感觉自己还是有一点想拼一下。

这次全运会也是我经历的最难的比赛,决定参加的时候,我已经休息了几个月,然后还得恢复、减重,训练的各种地方都得调整,还有自己的伤病,都挺难的,也很累。关于全运会,我没有给自己定任何目标,我只要能参加,能完完全全比下来,我就觉得很开心了。

广州全运会最后一个比赛日结束后,全红婵(左)和王伟莹(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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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全运会最后一个比赛日结束后,全红婵(左)和王伟莹(右)

我也真的坚持下来了,自己也想着要做到最好,尽管自己好像做得也不是很好,但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全运会完了之后我还是选择继续休息一段时间。休息的这段时间,我确实挺开心的,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休息。但是慢慢你休息久了又觉得……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吧,我也尝试再去跳水馆里看看,去了二沙的跳水馆,但是走进去的时候,那种很压抑、很恐惧的感觉又回来了,还是有那种很害怕的感觉。但没关系,很多人都能承受下来,我应该也能承受下来。这个东西总会过的嘛,虽然说不知道什么时候。
其实在我休息的时候,还是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很多人说你去不去练了?为什么?怎么了?很多人说我是不是要退役了?是不是要怎么样?你看她这样子肯定是不练了之类的。其实我特别想说,我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当下做什么决定就去做就好了。很多人都问我未来不跳水了,你该怎么办?你要去做什么?你要上学吗?你要去干吗?是不是要当教练什么的。其实我都有想过,但是我都不确定,我只能说当下我是想休息的,我想好好去调整自己的状态,好好去休息,好好去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对于这个决定,我一点也不觉得后悔,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因为这就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自己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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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

全运会上,赛后的各种采访中,全红婵还反复提到一个词——快乐。

双人比赛拿了第五名,她说:「我很快乐,没有之前那种感觉,自己没上领奖台、没有达到自己的理想成绩就会不开心,虽然我今天也没有跳好,也没有登上领奖台,但是我还是会很开心。」

和长期跟访跳水队的央视记者杨烁趴在场边的围栏上聊天,全红婵说:「虽然我现在跳得很差,但是我自己很快乐。」杨烁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假如你不练的话,可能就没有那么多人喜欢你,可以接受吗?」全红婵答:「我知道,我一直都快乐啊,那我快乐,我可以接受。」

围栏边的聊天很随意,像两位老朋友聊起自己的近况。但这段对话被摄像机记录了下来,随后在央视播出,很多人看过后深感触动——在我们过往的竞技体育语境里,「快乐」并不常见,且大多会伴随胜利出现,与之对应的,是另一句体育圈里的名言——当年,刘国梁还是国乒总教练的时候,队内比赛,许昕拿了第一,但为了防止他过于快乐,刘国梁在全队训话时对许昕说:「你日常里太快乐了……你天天在队伍里头阳光、灿烂、快乐、开开心心的,哪有这么阳光的奥运冠军啊?」那次训话,还诞生了一句网络名梗:「嘻嘻哈哈,等于自杀。」

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是成为冠军的真相,冠军之路一定是「苦」的,但一个具体的人的快乐,也很重要。全红婵14岁横空出世,成为最受关注的运动明星,除了近乎完美的技术动作和水花效果,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她是一个快乐的人,也给无数人带来了快乐。当两届奥运冠军的光环连同更极致的身体要求、更多的凝视与评价、更大的压力袭来时,在弓弦即将拉断的那一刻,她停下来,选择了快乐——一个18岁女孩本应拥有的当下的快乐。

「我7岁那年开始跳水,那时候还挺喜欢的,虽然也会害怕。我第一次跳7米台的时候,很害怕,很害怕,站了快半个小时都没跳下来,特别特别害怕,不知道为什么。到最后也没跳下来,是走楼梯下来的。但后来上10米台的时候,我直接就跳下来了。

那个时候我觉得很神奇,我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我一般在水里是睁眼睛的,然后一看,很蓝,就感觉很神奇。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入水的话,会很深,所以也挺恐怖的,感觉下面有鬼(笑)。所以我游得特别快,赶紧往上爬。

后来开始学动作,刚开始挑战不会的动作的时候,也觉得挺好玩的,很期待。到后面就是每天、每周重复那几样动作,慢慢练到熟练。女台竞争很激烈,你会面临那种随时要被淘汰的感觉,所以你每天都得重复去做那几个动作,尽量不要让自己被淘汰掉。

其实我们训练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很激动、很兴奋的那种感觉。到比赛的时候,一个人的时候,很安静的时候,我会很紧张,不确定是该用力还是不用力,但还有点兴奋。

第一次参加奥运会的时候还挺无忧无虑的,拿完冠军之后也给我带来了挺大的变化,挺多我过去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感觉一瞬间就敢做了,别人也不会说你什么。但后来开始慢慢有压力。会自我怀疑是否做得很好?是否做得完美?是否能够让外界觉得跳水很有那种观赏性吧。然后跳水的快乐就变成,跳的途中,跟朋友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很快乐。

2020年,首次参加奥运会的全红婵 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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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首次参加奥运会的全红婵 图源视觉中国

我交朋友的原则很简单,就是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生活中,有时候快乐,有时候不快乐,但跟朋友在一起,跟很好的朋友玩得来的、还有队友在一起玩的时候,是非常快乐的,跟朋友一起做想做的事情时是没有烦恼的。所以,我很需要朋友。我可以给别人带来快乐,我也希望别人能给我带来快乐,而不是整天对着一个手机在那里傻笑。

我还很喜欢玩很刺激的项目。比如坐过山车的时候从高处往下冲的那种感觉,很爽很刺激。我有一次去游乐园,坐过山车坐了20次,坐的时候,别人都是把手握紧,但我喜欢把手敞开,把脚敞开就觉得特别爽。

但过山车坐得多了,慢慢好像也就那样,所以我还想去蹦极,想去跳伞。还有滑雪,也想了很久,去年年底终于去滑了一次,虽然也摔了很多,摔得很惨,但是我很开心,摔得很开心。滑雪的时候,那种速度,就感觉好像魂在后面追,我很喜欢这种感觉,我觉得那个时候我是自由的。

也有人问我怎么理解自由,我觉得只要你在这个世界上就不是自由的,但滑雪的时候,我是自由的。其实那时候舆论还是有很多声音吧,还有人发别人滑雪的视频冒充我,但我觉得没关系,那个时候,我是自由的,我很开心,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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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

这几年,《人物》接触过多位一路看着全红婵成长的媒体记者,谈起全红婵,每个人都有类似的表达——她是那种表达很独特的运动员,「天马行空」,「天真、敢说话、敢表达」。

7岁开始练习跳水之前,全红婵有一个几乎完全放养的童年,无拘无束,由着自己的天性长大,这也使得她保持着极强的生命力和主体性意识。

过去几年,除了大赛前后中央电视台的采访,全红婵几乎没有接受过任何采访,有人会借此攻击她文化水平薄弱,应对采访能力不足。但事实是,无论是成名前在赛场混合区的临时采访,还是巴黎卫冕夺金后接受央视《面对面》的专访,全红婵都有着非常鲜活、生动,但又充满个人思考的表达——顶级运动员拥有的从来都不只是对于身体的感知和控制能力,对于自己之外的世界,全红婵始终都保持着一种出自本能的、未被规训的理解和察觉——作为一个具体的人,这也是一种独特的天赋。

巴黎奥运会单人比赛夺冠后,在混合区接受中国香港媒体采访,记者问她,这次夺冠和3年前有什么不同。她说,3年前,自己很小,个子也矮,金牌挂在脖子上又重又长,走路时总是一晃一晃地打在肚子上,很痛;而这次,她长大了,也长高了,金牌也变得合身,走路时不会再打到肚子了。这段视频被上传到YouTube,为她吸引了大批粉丝,一位第一次看到她比赛、听到她采访的网友留言道:在这个女孩身上,比跳水天赋更迷人的,是一种天赐的无邪。

《人物》也多次与全红婵在广东省队的教练何威仪谈起这种可贵的天真。东京奥运会后,何威仪反复表达着一种观点,不要轻易用成年人的眼光去判断全红婵,她有她的道道,「她的单纯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做作的」,那些打击她的声音,「是成年人的世界,权力、利益、自保,(觉得)丢他们的脸」,「不要小看她,白发人不要欺负小孩,小孩有时候想的东西你还想不到」。巴黎奥运会后,谈起全红婵即将面临的成年后的社会化挑战,何威仪说:「任何复杂的社会都需要单纯。」

18岁像是一道分界线,将全红婵划入了名为「成年人」的全新世界。

过往的烦恼依旧存在——老家的门口,举着手机的人群络绎不绝,由于招待的陌生人太多,爷爷甚至已经学会了普通话。AI的时代,关于她的谣言变得更难辨认,有人用AI合成照片,让她登上了一本不存在的泰国杂志封面,谣言太多,她和家人如今也很少再出面辟谣。

新的挑战和压力也扑面而来——在一些不被察觉的角落,过去那个似乎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也会流露出自己的迷茫和忧伤,有朋友在社交网络上发布了一条视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哭泣,直到昨天,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我也莫名其妙流泪,我才明白,每个人心中都有着难以言说的心事。在没办法倾诉的时候眼泪会比语言先涌出来。」全红婵在评论区默默留言:哭,我也是这样的。但是没关系,一起加油。

人生一定有很多的「难」要一一跨越,18岁或许只是一切的开始,但过去这一年,女孩一直在努力,努力守护自己内心那份孩子般的纯真。

「最近,我最开心的一件事是前几天抽盲盒,我抽中了一个隐藏款,是一个乌龟,上面是一个星星人,很可爱,真的很可爱。我很喜欢星星人,每次看到它的时候都感觉非常非常治愈,我也很喜欢乌龟。

很多人都知道我很喜欢小乌龟,也会问我为什么喜欢乌龟。一个原因是我喜欢绿色,绿色很清新,植物都是绿色的,我整个人看到绿色就感觉心里一下子空了很多东西,很治愈。喜欢乌龟是因为这种生物真的很可爱,丑萌丑萌的,而且乌龟比较缓慢。我希望我的时间多一点,之前这样想是想让我练得好一点,跳得好一点,有时候我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还没搞懂这个动作的时候,就要过去了,每天都感觉非常快。现在我也希望时间慢一点,我不想那么快长大。

全红婵在社交媒体上晒出的小乌龟玩偶 图源微博@全红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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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红婵在社交媒体上晒出的小乌龟玩偶 图源微博@全红婵

我是个农村孩子,也比较爱玩,小时候我很爱爬树,老摘别人果子吃,从挺高的地方摔下来。我还记得那时候骑大人的那种车,摔晕了,不知道被谁扛回家了。被扛回家之后,还有人给我盖被子,但我醒了之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后面我再去骑的时候,再去借别人单车骑的时候,别人说你还敢骑,我说发生什么事了,他就跟我讲了这个过程,我说我不知道,你别告诉我妈,你别告诉我爸,后面还是出去玩了,很快乐。童年的时光,老是这样子这样骑车,因为脚够不到。

我从小就非常有力,那时候我吧,立定跳远,就是在那个选的里面是跳得最远的,而且还小,然后翻得也快,二年级的时候就被选去跳水。刚开始的第一个星期,我觉得离家太久了,还以为我家里人不要我了,然后一直哭。后来他们就来接我了,因为周六可以回家。

那时候回家,村里面有很多那种植物的味道,不像市里面,有很多汽车的那种味道。但现在家里变化挺大的,感觉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样子了,包括整个村里面吧,变化太大了,我有时候很想回家,但在家又很想逃离。我记忆中的家,那一条街还没有小吃摊这些东西什么的,都没有,也有很多小孩在那里跑,闻的那些味道,都是很清新的,现在闻的全是那些油烟味,还会有很多陌生人到门口。其实我有一点不喜欢,但那是别人的自由,我也没办法。

这几年,我也交到了很多好朋友,但现在很多人都很少聊天。网络上那些攻击我的人,也会攻击我朋友,我朋友跟我玩的时候,也会说,尽量不要被什么拍到,就怕被网上说。所以我也不能跟他们走得特别近,我也怕外界说他们。

所以,我看上去好像朋友很多,但真正的朋友并不多,基本上都是跳水队的朋友。休息的这段时间,自己待着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很孤独,对于未来我也挺迷茫的,觉得自己好像除了跳水没什么优势,所以自己待着的时候就会想特别多,但跟别人待着的时候会去聊其他东西,就不会想很多。所以自己待着的时候,我会打打游戏,我爱打游戏,但也不是特别爱,但总要有个东西能让我不去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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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跨年那天晚上,我在家,一个人,打了会儿游戏,很早就睡了,第二天起床,很多人给我发「新年快乐」,我也希望快乐,但我更希望那些攻击我的人,不要再骂我了,不要骂我家里人,也不要骂我朋友,要不然他们都远离我了。

我希望这些话发出去的时候也不要骂我,但肯定也会有人骂的,所以想想就好了,可能也是别人工作压力大,然后看到不喜欢的,就随便说几句,理解理解,人人都不容易吧。
我之前总说为什么一定要成为大人呢,做孩子也挺好的。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我觉得一个人不管在哪个年龄段,总会有孩子的一面,做小孩就是很快乐的一件事情。

但我自己也长大了,有些东西总会要改变的。虽然自己也不想改变,但是没办法。我是很开心、很活泼,然后很开朗,也比较搞笑的一个人,之前我对陌生人也会很开朗,但是现在我看到陌生人就有一点内向了。我现在也比较敏感,别人一个眼神,我就会觉得他对我好像不满意,好像我做的东西不会让他开心,我是不是得自己想想,该怎么做?该怎么重新去做?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挺恐惧采访的,每次讲话的时候都特别害怕讲错。因为一讲错、一讲得不合大家心意的时候,就都会说我,就这讲话水平。我也不确定自己还是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所以我很想做回以前的自己,虽然这是不可能的。我就希望时间能慢一点,给我的时间能多一点。那天抽中盲盒,我很开心,还有一个原因,盲盒里除了有星星人和乌龟,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了一些话,其中一句就是——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