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到达厅永远弥漫着一种混杂的气息。
咖啡的焦苦,行李箱轮子的隆隆声,还有重逢或别离的种种情绪。
我站在一根柱子后面,看着他们。
婉婷今天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米色风衣,头发是新做的卷。她微微仰着头,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捧着她的脸,低下头。
他们吻得很投入。
时间粘稠地流过几秒。我松开攥紧的拳头,手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我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们。男人先抬起头,手还停在婉婷腰侧。婉婷转过脸,表情从迷蒙到惊愕,再到一片死白。
我停下脚步,目光在他们之间慢慢扫过。
然后我笑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老婆,这位就是上次送你八十八块假钻戒的老板吧?”
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婉婷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依然保持着那个微笑,等着。
等着这个精心搭建的世界,从这一道裂缝开始,彻底崩塌。
01
那个红绒布盒子是在收拾书房时发现的。
周末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我蹲在纸箱旁,把一本本旧书码齐。婉婷说家里杂物太多,该清一清了。她早上出的门,说公司有客户要见。
纸箱最底下压着个快递信封,没写寄件人。里面就是这个盒子。
巴掌大小,材质很糙,红绒布已经有些起球。打开来,黑色海绵垫上卡着一枚戒指。银白色戒托,中间镶着颗不小的透明石头,切面在光下倒是闪。
我捏起戒指,对着光看了看。
石头底部透着一点不自然的蓝。戒圈内侧刻着“925”,还有一行极小的英文“CubicZirconia”。
不是什么专业认识,但“Zirconia”这个词我有点印象。前阵子帮朋友选婚戒,店员提过一嘴,说是合成锆石,和钻石两码事。
盒子里还有张卡片。对折的硬纸,素白,没有任何花纹。
上面用印刷体写了一行字:“给最特别的你。愿星辰与你同在。”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日期也没有。
我拿着戒指和卡片,在书房里站了好一会儿。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阳光慢慢移过地板,爬上沙发扶手。
最后我把戒指放回盒子,卡片塞回去,快递信封照原样折好,放回纸箱最底层。然后把几本书压在上面。
收拾完书房,我去厨房倒了杯水。
窗外能看到小区绿化带,几个孩子正在追跑。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结婚七年,我和婉婷好像很久没吵过架了。
也说不上不好。她三年前辞了工作,说想休息一阵,后来就一直在家。偶尔接点设计私活,大部分时间料理家事。
日子过得平静,像一潭不怎么流动的水。
直到半年前,她说有个老同学创业做艺术品投资,邀她入伙。
“算是事业第二春吧。”她当时笑着说,眼睛里有久违的光彩。
我支持了。甚至觉得是好事。
她开始晚归,电话多了,微信提示音时常在深夜响起。我问起来,她总说在谈客户,在应酬。
“创业初期嘛,得拼。”
说得理所当然。
我把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在池底聚成一小滩。
手机震了一下。
婉婷发来微信:“晚上和客户吃饭,不用等我。”
我回了句:“好,少喝酒。”
发送之前,又补了句:“大概几点回?”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转身时,视线扫过书房那个纸箱。
红色绒布盒子的一角,从书缝里露了出来。我没去动它。
只是走到阳台,点了支烟。
暮色正从城市边缘漫上来,一点一点,吞没白昼的光。
02
婉婷回来时快十一点了。
我靠在床头看书,其实一页也没翻过去。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轻轻放在玄关垫上的窸窣声。
她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顺手关了台灯。房间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透进的零星路灯光。
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
婉婷探头看了看,以为我睡了,便闪身进来,带上门。她没开灯,摸黑走到衣柜前,开始脱衣服。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外套,裙子,内衣。一件件挂好。
然后她走进浴室,关上门。几秒后,水声响起来。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朦胧的光影。
水声停了。吹风机低声嗡鸣了一阵。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瓶瓶罐罐的轻碰。
这些声响都熟悉,是七年婚姻积攒下的日常底噪。
但接下来,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的说话声。隔着浴室门,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调——压低着的,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过的柔软。
她在打电话。
我轻轻坐起身,背靠床头。浴室门下方透出一线光,光里能看到她的影子轮廓。
声音断断续续。
“……嗯,我也想你……”
“今天累吗?……那就好……”
“下周应该可以……我再看看时间……”
“……知道啦,你也是,别熬太晚……”
每个句子都很短,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撒娇。
我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动。
七年了。
婉婷和我说话,早就没了这种语气。我们的对话多半关于水电煤气,关于周末去谁家吃饭,关于该换季了要买什么。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分工明确,客气周到。
浴室里的声音停了。
接着是抽水马桶的声音。门锁咔哒轻响。
我立刻躺下,闭上眼,维持着之前的睡姿。
婉婷走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她在床边站了会儿,然后掀开被子躺下。
床垫微微下沉。
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呼吸声渐渐均匀。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手指间的烟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晃而过。
03
“你们公司到底做什么的?”
周六早饭时,我装作随口问起。
婉婷正在抹吐司上的果酱,动作顿了顿。“艺术品投资啊,之前不是跟你说过?”
“具体怎么个投资法?”
她抬起眼看我,似乎想从我表情里读出什么。“就是……发掘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低价买入他们的作品,等升值了再转手。”
“听着像炒画。”
“不一样。”她放下餐刀,语气认真了些,“我们是有专业眼光和资源的,不是盲目炒作。”
我点点头,喝了口牛奶。“那你们公司规模多大?老板是谁?”
“郑总,郑峻熙。”她说到这个名字时,语速快了一点,“是我大学同学,很有眼光。公司现在人不多,但项目都很优质。”
“能看看你们公司的资料吗?宣传册什么的。”
婉婷的睫毛颤了颤。“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你的事业,我关心不是很正常?”我笑了笑,“也让我学习学习,万一以后能帮上忙呢。”
她犹豫了几秒,起身去书房。回来时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都在这里面。”
我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设计精美的PPT,标题是“新锐艺术投资计划”。
翻了几页。
满眼都是华丽的辞藻:“颠覆性价值洼地”
“百年一遇的财富机遇”
“与精英共舞”。配图是一些抽象画、雕塑,还有几张看起来很高端的酒会照片。
但具体信息很少。
公司地址只写了某写字楼的楼层,没写房间号。
艺术家名字倒是列了一串,但我一个都没听过。
作品估价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附言都是“预期三年内增值300%以上”。
“这些画,你看过实物吗?”我问。
“当然看过。”婉婷坐到我旁边,手指划动屏幕,“你看这幅,作者是美院的高材生,郑总说他已经得到好几个国际藏家的关注了。”
她点开一幅色彩斑斓的抽象画。
我盯着看了会儿。“这画的……是什么?”
“艺术不需要具体像什么。”她语气里带着点教导的意味,“重要的是表达和潜力。”
我继续往后翻。
有一页是投资方案表。起步门槛二十万,上不封顶。承诺年化收益率最低30%,上不封顶。下面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有人投了吗?”我问。
“当然有。”婉婷收回平板,“已经有好几个客户签了。郑总说,下个月可能要提门槛。”
她说话时眼睛发亮,那是一种混杂着兴奋和笃定的光。
我想起浴室里那个柔软的语调。
“你投了吗?”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婉婷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我……算是内部员工,有特殊的参与方式。”她站起身,“不说了,我约了做头发,快迟到了。”
她端着没吃完的吐司盘子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瓷盘的声音很响。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小区里有人在遛狗。金毛犬欢快地跑着,主人跟在后面慢走。
平板电脑还亮着,停在最后一页。
黑色的背景,白色的艺术字体:“财富,永远属于敢于先行的人。”
我关掉屏幕。
黑色的倒影里,我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04
母亲打电话来说要回老家一趟,姨婆生病了。
“我去送你。”我说。
“不用麻烦,我打车就行。”
“没事,刚好顺路去机场那边办点事。”
其实是谎话。但母亲没多问,只说那好。
周三下午,机场出发层。
我帮母亲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叹了口气。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要跟着回去。”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
“知道。”母亲拍拍我的手臂,“你和婉婷……都还好吧?”
“挺好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拖着箱子往安检口走了。
我站在路边,点了支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
正准备离开,视线扫过出发层另一侧的入口。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临时下客区。
副驾驶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着细高跟的脚,米白色。然后是修长的小腿,米色风衣下摆。
婉婷。
她下车,转过身对车里的人笑。那种笑容很明媚,嘴角弯起的弧度是我很久没见过的。
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敞着。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戴一副细边眼镜。
他绕过车头,走到婉婷身边。
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手提袋——那个袋子我认得,是她上周新买的,说用来装公司资料正合适。
男人低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婉婷笑起来,抬手撩了下头发。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她紧张或害羞时,就会这样。
他们并肩往航站楼里走,挨得很近。男人的手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臂,她没躲。
我站在原地,烟在指间慢慢燃烧。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飘散在风里。
他们进了大门,往值机柜台的方向去了。
我没跟进去。
只是回到车上,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吹出冷风,打在脸上有些刺痛。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眼睛。
平静得可怕。
手机响了,是婉婷。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
“喂?”
“君昊,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她的声音轻快,“公司临时有个客户要见,在外地,我得跟郑总一起去一趟。”
“郑总?”
“就是我老板,郑峻熙。”她说得自然,“我们坐今晚的航班,大概去两三天。”
“去哪儿?”
“上海。有个艺术博览会,机会难得。”她顿了顿,“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可以。”
“那我挂了,要过安检了。”
“好。”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地响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
我放下手机,看着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
夕阳正斜斜地照过来,玻璃反射出金红色的光,刺眼。
一架飞机低空掠过,轰鸣声由远及近,再渐行渐远。
05
三天后,婉婷回来了。
带了些上海的点心,包装精致。她说特意给我买的。
“展会怎么样?”我拆开一盒绿豆糕,问。
“特别好。”她脱掉风衣,里面是一件丝质衬衫,也是新的,“见了几个很重要的藏家,郑总说接下来可能有几笔大单。”
她说话时眼睛很亮,皮肤透着光泽,像是被什么滋养过。
我递给她一块绿豆糕。她接过去,小口咬着。
“对了。”我像是突然想起,“下个月是我们结婚七周年。”
婉婷的动作停了停。
“七年了吗?”她轻声说。
“嗯。”我看着她,“要不要庆祝一下?去吃个饭,或者……给你买件礼物?”
她垂下眼。“不用破费了,现在公司刚起步,花钱的地方多。”
“礼物还是要的。”我站起身,“刚好今天有空,去商场逛逛?”
婉婷看起来有点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商场首饰柜台,灯光打得雪亮。
玻璃柜里,钻戒排列整齐,每一颗都在光下折射出炫目的火彩。
我们站在柜台前,导购员热情地介绍着最新款式。
“先生可以看看这款,主钻一克拉,旁边配镶小钻,设计很特别。”
我凑近看了看,标价六万八。
“喜欢吗?”我问婉婷。
她没说话,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
就是红绒布盒子里的那一枚。
这几天她都戴着,我没问,她也没说。
导购员视线落到她手上,笑容微妙地顿了顿,又立刻恢复如常。
“女士手上这款……也挺别致的。”她礼貌地说。
婉婷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手缩了回去。
“不用了。”她的声音有点紧,“这种日常戴戴就好,不用买那么贵的。”
“结婚纪念日,应该的。”
我还在坚持,她却已经转身往柜台外走。
“真的不用。”她没回头,“我想起来公司还有点事,得回去处理一下。”
我看了看导购员,对方回以一个理解的笑容。
追出去时,婉婷已经走到电梯口了。她按了下行键,盯着楼层数字,侧脸线条绷着。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我跟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身影。我看着她,她看着楼层数字。
“婉婷。”我开口。
“嗯?”
“那个戒指……”我顿了顿,“是你老板送的?”
电梯猛地顿了一下,开始下降。
婉婷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
“是……公司发的纪念品。”她声音很低,“每个员工都有。”
“哦。”
我没再追问。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她快步走出去,几乎是逃离的姿态。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风衣下摆随着步伐摆动。
走出商场,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婉婷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你先回去。”她拉开车门,“我还要去公司一趟,可能晚点回。”
她坐进车里,没再看我。
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渐暗的天色里闪烁几下,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商场门口,摸出烟盒。
点燃之前,抬头看了看天。
暮云低沉,像要下雨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薛学军,我的老同学,现在在公安局。
“昊子,周末有空没?出来喝两杯。”
我盯着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片刻。
回过去:“有空。正好有点事,想请教你。”
烟头的红光在黄昏里明灭。
风吹过来,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擦过脚边。
06
一周后的下午,我又去了机场。
这次是真的接客户,一个从广州飞来的供应商。航班延误,我在到达厅等了快一个小时。
咖啡喝到第二杯时,我看见了他们。
就在斜对角,三十米开外。
婉婷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烫了新的卷度,松散地披在肩上。她对面站着郑峻熙,西装革履,手里推着一个小型登机箱。
他们在说话。
郑峻熙微微前倾,神情专注。婉婷仰着脸听,不时点头,嘴角噙着笑。
然后她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动作自然,亲昵。
郑峻熙握住她的手,没松开。低头说了句什么,婉婷笑起来,另一只手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
像在撒娇。
我放下咖啡杯,纸杯在台面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们没察觉。
郑峻熙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天鹅绒,比上次那个红绒布盒子精致得多。
他打开盒子,递给婉婷。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婉婷捂住了嘴,眼睛睁大,那种惊喜和感动,毫不掩饰。
郑峻熙取出盒里的东西,执起她的左手。
是在戴戒指。
婉婷的手微微颤抖。戴好后,她抬起手,对着光看。然后扑进他怀里。
拥抱持续了五六秒。
分开时,郑峻熙捧住她的脸,低下头。
我站起了身。
腿有点麻,但我没在意。只是穿过大厅,朝他们走过去。
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广播通知航班的声音,小孩的哭闹声,都退得很远。
我的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光洁的地砖上。
还有五米。
三米。
郑峻熙先抬起头,手还停在婉婷腰侧。他看见我,表情有瞬间的疑惑,随即转为惯常的、社交式的微笑。
婉婷转过脸。
她脸上的红晕和笑意,在看清我的刹那,迅速褪去。血色一点一点消失,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在他们面前站定。
目光从婉婷脸上,移到郑峻熙脸上,又移回婉婷脸上。
然后我笑了。
声音不高不低,平稳清晰,刚好能让周围几个接机的人听见。
郑峻熙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种从容的、掌控一切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他的眼睛睁大,瞳孔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婉婷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新戒指在机场顶灯下闪闪发光。
周围有人放慢了脚步,视线投过来。
我保持着那个微笑,看着郑峻熙。
“怎么称呼?”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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