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在文件末尾签了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烟灰缸里的半截香烟还在缓慢地冒着青烟。

“我反对。”邓楚婷的声音像一把裁纸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期待。

这是第五次。

辞职信放在书桌上时,她的手停在了半空。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想清楚了?”她终于开口,“离开建峰,你什么都不是。”

“是吗?”我说。

三个月后,我在行业峰会的签到台上看见了她的名字。她穿着那套我熟悉的深灰色西装套裙,正与旁人谈笑。

当我走上主席台,聚光灯打下来时,台下忽然安静了一瞬。

我看见了她的脸。

血色正从那张精致的面庞上迅速褪去。她的手紧紧攥着酒杯,指节泛白。我们之间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和十五年的婚姻。

“下面请宏远集团新任董事长贾明达先生致辞。”

她的酒杯掉了。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清脆,像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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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室的长桌能坐下十六个人。

今天只来了九个。

老邓总没来,说是腰疼复发。

他女儿邓楚婷坐在主位上,左边是财务总监,右边是人力资源副总。

我坐在她正对面,隔着一盆绿萝的叶子能看见她涂了淡色口红的嘴唇。

“关于贾明达总监晋升副总裁的提案。”人力资源副总的嗓门总是偏大,“各位董事手里都有材料,贾总监在技术部的业绩有目共睹,去年两个新产品线都是他带队……”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上有道细疤,是很多年前调试设备时划的。

“……所以建议晋升贾明达同志为分管技术研发的副总裁。”

空气凝固了几秒。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从财务角度,技术部去年的预算执行率是百分之九十三,比前年提高五个百分点。新产品贡献了百分之三十的营收增长。”

有两个人点头。

邓楚婷翻了一页材料。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是透明的裸色。翻页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我不同意。”她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桌面。没抬头,目光还停留在材料上,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备注。

“理由?”人力资源副总问。

“时机不成熟。”邓楚婷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绿萝的叶子落在我脸上,“技术部还需要时间沉淀。贾总监更适合在现有岗位上继续深耕。”

“可这已经是第五次……”

“表决吧。”邓楚婷打断他。

举手的人不多不少,刚好差一票。

我看着她放下右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大概凉了,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按下会议铃。

“下一个议题。”

散会时,财务总监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走廊里能听见远处车间的机器声,嗡嗡的,像某种背景噪音。

我回到办公室,门虚掩着。窗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叶子有点发蔫。

手机亮了一下。

是邓楚婷的短信:“晚上爸妈家吃饭,七点。”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02

书房里的钟指向十一点半。

辞职信打印了三份。一份给人力资源部,一份给邓楚婷,一份我自己留着。A4纸的触感微凉,黑色的宋体字很规整。

“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技术总监职务……”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在主卧洗了澡,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口。

“还没睡?”她推门进来。

头发湿着,用毛巾包在头顶。

素颜的她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些,眼角有淡淡的细纹。

那件睡袍是我三年前出差时在机场买的,深蓝色,现在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有事想跟你说。”我把辞职信推过去。

邓楚婷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桌上的信封,又看看我,慢慢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毛巾松了,一缕湿发垂到额前。

“这是什么?”

“辞职信。”

她没去碰信封,只是盯着看。灯光从她侧上方打下来,睫毛在脸颊上投出细小的阴影。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伸手拿起信纸。

阅读的速度很慢。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每一个字。看完最后一行,她把信纸轻轻放回桌上,用指尖压平一个不存在的折角。

“你想清楚了?”她问。

“想清楚了。”

“离开建峰,你打算去哪儿?”

“还没想好。”

她笑了一下,很短促,像是不小心漏出的气音。

“贾明达,你四十二岁了。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十五年是在建峰。离开这里,你去哪儿找技术总监的位置?”

我没说话。

“外面那些公司,谁会要一个四十二岁、没有副总裁头衔的人?”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建峰给你平台,给你资源。离了这个平台,你什么都不是。”

“也许吧。”

她转过身来,眼神锐利。“别赌气。这次没通过,还有下次。爸的身体越来越差,等他彻底退了……”

“等不了。”我说。

“什么?”

“我说我等不了。”我也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闷闷地疼,“十五年,邓楚婷。我从二十七岁干到四十二岁,每年都说下次,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等你觉得时机成熟?等你觉得我能配上副总裁这个头衔?”

她的脸沉下来。“你在质疑我的判断?”

“我在质疑这十五年。”我的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个新品研发,是我连续三个月睡在实验室搞出来的。东南亚那个项目,是我带着团队在当地熬了半年才啃下来的。每次需要人冲锋陷阵的时候,是我。每次论功行赏的时候,是别人。”

“公司有公司的考虑。”

“是你的考虑。”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担心我成了副总裁,会影响你的权威?担心别人说邓家的公司靠女婿撑着?还是担心我有了实权,会动摇你们邓家的根基?”

邓楚婷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捏着睡袍的带子,绕紧,松开,又绕紧。

“随便你怎么想。”她最终说,“但我要告诉你,建峰离了谁都能转。你走了,技术部一样运转,公司一样发展。你想用辞职来要挟我,没用。”

“不是要挟。”我把辞职信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是通知。”

她盯着那封信,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她笑了,那种冷冷的、带着嘲讽的笑。

“好。”她说,“我批。明天就让人事办手续。贾明达,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离开书房,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门被带上了,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我从那道缝里看见走廊的灯光,昏黄的,一直延伸到主卧门口。

手机又亮了一下。

还是她的短信:“辞职信我收了。交接期一个月,带好你的徒弟。”

我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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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交接期的日子过得很慢。

技术部的小伙子们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

他们大概听说了什么,但没人敢问。

我带了三年的徒弟小林,给我泡茶时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几滴在桌面上。

“师父,您真的要走?”

“嗯。”

“为什么啊?”他压低声音,“大家都说……都说您该升副总裁的。”

我接过茶杯,没回答。茶水很烫,杯壁透过薄薄的瓷传来温度。

邓楚婷在刻意回避我。

公司例会她照常主持,但目光从不往我这边扫。

午餐时她永远在食堂的包间里,和几个高管一起。

有两次在电梯里碰见,她盯着楼层数字,像那串跳动的红色数字是什么重要文件。

我开始整理办公室的东西。十五年,攒下的杂物不少。技术手册、项目报告、各种会议的纪念品,还有一摞摞的笔记本。

最后一本笔记本是深蓝色的封皮,边角已经磨损。翻开,是五年前的记录。那时我们在筹备一个新材料的研发项目,代号“启明星”。

笔记很潦草,有数据,有草图,还有用红笔画的问号。翻到中间几页,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风险评估的摘要。字迹是我的,但内容很陌生。

“……样品在极端湿度环境下出现微裂纹,疲劳测试未达行业标准……建议暂缓量产,进行第二轮改良……”

我往后翻。后面几页是空白的,再往后就是另一个项目的记录了。

记忆慢慢浮上来。

五年前,“启明星”项目做到一半突然被叫停。

当时邓楚婷的解释是资金链紧张,需要集中资源到更成熟的产品线上。

团队解散,资料归档,大家都觉得很可惜,但没人多问。

现在看来,不是资金问题。

我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纸箱,标签上写着“启明星-归档资料”。打开,里面是厚厚的文件。在最底层,找到一个浅黄色的文件夹。

封面上手写着“最终评估报告-机密”。

报告有三十多页。技术参数、测试数据、分析图表,还有最后一页的结论建议。

结论建议栏里,我的签名旁边,还有另一个签名。

邓建军。

老邓总的字迹我认得,苍劲有力。他在签名下面写了一行小字:“暂缓。内部处理。”

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十五日。

我把报告放回文件夹,又放回纸箱。纸箱重新塞进柜子底层,推到底,确保不露出边角。

窗外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把外面的厂房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贾先生吗?”一个沉稳的男声,“明天下午三点有空吗?薛老想见您。”

“哪个薛老?”

“薛德福。”

我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雨声在听筒里和窗外同时响着,混成一片连绵不断的白噪音。

04

茶室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

门脸很小,木质的招牌被雨水浸得颜色发深。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股陈年茶叶的香气扑面而来。

服务员领我上了二楼。包间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位老人。

薛德福。

宏远集团的创始人,行业里活着的传奇。

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姿笔挺,正用小镊子夹着茶杯在热水里烫。

“来了。”他抬头看我,眼神平静,“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茶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小巧精致。水壶在酒精炉上咕嘟咕嘟响着。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他问。

“不知道。”

他笑了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建峰的技术总监贾明达,四十二岁,在岗十五年。主导过七个重大研发项目,其中三个成了行业标准。为人低调,做事踏实,技术功底扎实,管理能力……”他顿了顿,“有待验证。”

“您调查得很仔细。”

“该做的功课。”薛德福倒掉第一泡茶汤,重新注水,“听说你要离职了?”

“交接期还剩两周。”

“邓楚婷批的?”

“批了。”

他端起小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才轻轻抿了一口。“可惜了。建峰留不住你,是他们的损失。”

我没接话。

“我直说吧。”薛德福放下茶杯,“宏远现在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他说话时看着我的眼睛,像在观察我的反应。

“何波,我们的CEO,正在推动一个并购案。标的公司叫‘新锐材料’,估值二十个亿。”他慢条斯理地说,“对外说是布局新材料赛道,抢占未来市场。但我知道不是。”

水壶又响了。他关掉酒精炉,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新锐的材料技术有隐患。”我说。

薛德福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你知道?”

“五年前,‘启明星’项目用过类似的技术路线。”我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当时我们发现,在特定环境条件下,材料会出现微观结构的疲劳损伤。测试数据没达标。”

“你们怎么处理的?”

“项目暂停,资料封存。”我说,“内部评估报告上,老邓总签了‘暂缓’。”

薛德福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的手很稳,茶水一点都没洒出来。

“何波不知道这个隐患。”他说,“或者说,他装作不知道。并购案如果通过,二十个亿砸进去,三五年后问题爆发,宏远会伤筋动骨。但到那时,他可能已经套现离场了。”

“您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局外人。”薛德福直视着我,“你跟何波没有交集,跟宏远内部各派系都没有瓜葛。更重要的是,你懂技术,而且你知道这个隐患的存在。”

窗外的雨还在下。巷子里有自行车骑过,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

“我需要一个人来制衡何波。”薛德福说,“需要一个人在我退休后,守住宏远这摊家业。这个人要懂技术,要有原则,还要……”他顿了顿,“还要有胆量,敢跟既得利益者对着干。”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茶汤澄澈,泛着淡淡的金色。

“考虑一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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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茶室出来时,雨停了。

巷子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我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邓楚婷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像在催促什么。

最后我回:“不了,有事。”

收起手机,我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屋顶上涂了一层薄金。

回到公司已经下午四点。办公室里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纸箱堆在墙角,用胶带封着。桌面上只剩下一台电脑,一个水杯,还有那盆绿萝。

我打开电脑,搜索“新锐材料”的资料。

官网很光鲜,技术介绍高大上,合作客户列了一长串知名企业。新闻稿里满是“颠覆性创新”、“行业革命”、“千亿蓝海”这样的词汇。

往下翻,找到了并购的相关报道。宏远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经理接受采访,说这是“双赢的合作”,“将开启新材料领域的新篇章”。

报道配了张照片。何波站在中间,五十岁上下,西装笔挺,笑容自信。左右两边是新锐材料的创始人,都很年轻,意气风发。

我关掉网页,打开邮箱。

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陌生的字母组合。标题是空白,正文也只有一行字:“附件里的资料,你可能会感兴趣。”

附件是个加密的压缩包,密码是“0302”。

我输入密码。压缩包解压,里面是一个PDF文件,标题是“新锐材料技术尽职调查补充报告”。

报告有五十多页。前半部分是常规的技术参数和市场分析,后半部分开始出现异常。

一组第三方检测数据,日期是两个月前。

测试条件模拟了高温高湿环境,周期拉长到行业标准的三倍。

结果页用红色标注:样本在第七百小时出现微观裂纹,第一千二百小时裂纹扩展明显。

结论栏写着:“建议重新评估材料长期可靠性。”

报告最后一页,签批栏空着。但页面底部的文档属性显示,最后修改者是“He_B”。

何波。

我拿起手机,想给薛德福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又停住了。

窗外传来下班铃声。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谈笑声、电梯的叮咚声。技术部的小伙子们陆续离开,有人敲了敲门:“贾总,我们先走了啊。”

“好,路上小心。”

声音渐渐远去。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一只小飞虫绕着灯管转圈,撞在灯罩上一次,又一次。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薛德福发来的短信。

“考虑得如何?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我没立刻回复。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员工的车一辆辆开出去,红色尾灯在暮色里连成流动的光带。

邓楚婷的车还在她的专属车位上。黑色的轿车,洗得很干净,在路灯下泛着光泽。

我看见她从大楼里走出来。

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走到车边,没立刻上车,而是站了一会儿,抬头往我办公室的窗户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街上的车流。

我拿起手机,回复薛德福的短信。

“明天见。”

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掏出来看,是一枚建峰的工牌。

照片是我十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还很多,笑得很拘谨。

背面的磁条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细密的铜丝。

我把工牌放在桌面上,关灯,锁门。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06

薛德福这次泡的是普洱。

茶汤深红,像陈年的红酒。他倒茶的动作依然很慢,很稳,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形成淡淡的白雾。

“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我说,“那份补充报告,何波压下来了。”

“不止这一份。”薛德福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这是另外两家机构做的测试,结果类似。还有一份内部审计报告,怀疑新锐材料的专利存在权属纠纷。”

我翻开文件夹。资料很厚,纸张的边角因为反复翻看已经起毛。

“何波为什么这么急?”

“他等不及了。”薛德福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暖手,“我在董事长位置上坐了三十年。他今年四十五岁,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二十年。但只要有我在,他就永远是CEO,永远差一步。”

“所以他想做一笔大生意,证明自己的能力。”

“证明是其次。”薛德福摇头,“并购案如果通过,他会要求董事会给他股权激励,要更大的话语权。如果失败……”他顿了顿,“他会把责任推给战略投资部,推给第三方尽调机构,甚至推给我,说我保守僵化,阻碍集团发展。”

包间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巷子里的叫卖声,卖的是桂花糕,声音拖得很长。

“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薛德福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第一,以特别顾问的身份进入宏远,名义上是协助技术评估,实际上是调查并购案的完整链条。”

“第二呢?”

“如果并购案确实有问题,你要在董事会上公开证据,阻止它通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老人的眼神很沉静,像深潭,看不见底。

“事成之后呢?”我问。

“事成之后,我会在明年股东大会前,提名你为董事。”薛德福说,“等我退休,你接任董事长。”

“何波不会同意。”

“所以他不能知道你的真实意图。”薛德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合同,递过来,“这是特别顾问的聘用协议。年薪比你现在的收入高百分之五十,直接向我汇报,权限是查阅所有技术相关文件。”

我接过合同。纸张很厚实,印刷精美,条款密密麻麻。

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盖章处已经盖好了宏远集团的公章,薛德福的签名在旁边。乙方空着。

“你有一周时间考虑。”薛德福说。

“不用一周。”我拿起桌上的笔,在乙方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用力,墨水渗透纸背。

薛德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明天上午九点,来集团总部报到。”他说,“我会让人事部给你办手续。”

我们同时举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

离开茶室时,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雨前的土腥味。

我走到地铁站,等车时打开手机。微信上有邓楚婷发来的三条消息。

“爸问你怎么好久没去家里吃饭了。”

“下周三董事会,你交接完最后一天,记得把办公室钥匙交给行政部。”

“另外,你留在书房的那几本书,还要吗?”

我逐条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列车进站了,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人群开始往前涌。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跟着人流走进车厢。

车门关闭前,我抬头看了一眼站台上的时钟。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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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宏远集团的总部大楼在市中心。

玻璃幕墙映着天空,阴沉沉的。我走进大堂,前台已经接到通知,直接领我上了二十八楼。

薛德福的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从那里可以看见大半个城市的轮廓,远处是灰蒙蒙的江面。

“欢迎。”薛德福站在窗前,没回头,“看看,这就是宏远。”

我走到他身边。楼下街道上的车流像玩具,行人如蚁。

“何波在三十三楼。”薛德福说,“他今天上午有个会,暂时不会下来。你先在我这里熟悉资料,下午我带你去技术中心。”

办公桌上已经堆满了文件。新锐材料的所有公开资料、宏远内部的评估报告、行业分析、专利文件,还有薛德福私人渠道收集的一些信息。

我一页页翻看。数据很庞杂,需要交叉比对。

中午,秘书送来了盒饭。薛德福和我就在办公室里边吃边聊。

“何波最近在频繁接触几家外资投行。”他说,“我怀疑他想在并购案通过后,推动集团海外上市。那样他手里的期权才能兑现出最大的价值。”

“新锐的技术隐患,他真的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薛德福放下筷子,“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或者说,选择相信那个能给他带来最大利益的结果。”

吃完饭,我继续看资料。在一份新锐材料的供应商名单里,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建峰实业。

采购项目是“特种催化剂”,采购额不大,每年三百多万。但采购起始日期是四年前,刚好是“启明星”项目叫停的后一年。

我打开建峰的官网,查公开的采购信息。没有这条记录。

“怎么了?”薛德福注意到我的表情。

“新锐和建峰有业务往来。”我把屏幕转向他,“很小额的采购,但持续了四年。”

薛德福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这没什么奇怪的,同行之间常有采购。”

“如果只是普通采购,为什么建峰的公开信息里不列?”我问,“而且这个采购开始的时间点很微妙。”

老人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镜片。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新锐的技术,可能有一部分来自建峰。”我说,“或者至少,建峰有人给新锐提供了技术支持。”

薛德福沉默了。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如果真是这样,”他终于开口,“那何波和建峰之间,就可能存在某种利益输送。”

“我需要查新锐的研发团队背景。”

“下午去技术中心,你可以调阅所有员工档案。”薛德福转过身,“但动作要小心。何波在技术中心有眼线。”

下午两点,我们下楼。技术中心在副楼,需要穿过一条玻璃连廊。

连廊里遇到几个人,都恭敬地向薛德福问好。有人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

技术中心的主任姓赵,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薛德福简单介绍了我,说我是外聘的技术顾问,协助新材料评估。

“贾顾问好。”赵主任跟我握手,手心有汗,“需要什么尽管说。”

“想看看新锐材料的技术文档,还有研发团队的履历。”

“好的,我让人准备。”

档案送来了。我坐在一间小会议室里,一份份翻看。

新锐的研发总监叫陈立,三十六岁,博士毕业于国内一所重点大学。工作经历一栏写着:曾任职于建峰实业新材料研发部,参与“启明星”项目。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继续往下翻。研发团队里还有三个人,也都来自建峰,都是“启明星”项目组的成员。

门被敲响了。赵主任探进头来。

“贾顾问,何总来了,说要见您。”

我抬起头。透过玻璃墙,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何波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精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是深蓝色的定制款,皮鞋锃亮。他脸上挂着笑容,但眼睛很冷。

他推门进来。

“这位就是薛老新请的顾问吧?”他伸出手,“何波。”

我站起来握手。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

“久仰。”我说。

“贾顾问之前在哪儿高就?”何波松开手,随意地在会议室里踱步,“薛老说您是技术专家,但没说是从哪儿请来的。”

“小公司,不值一提。”

“是吗?”何波停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档案上,“新锐的资料看得怎么样?这可是我们未来的明星企业。”

“还在熟悉。”

“技术方面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问我。”何波笑着说,“这个并购案我盯了半年,每个细节都清楚。”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薛老年纪大了,做事难免保守。但企业要发展,总要有点冒险精神。您说是不是?”

我没回答。

何波直起身,笑容不变。“那您忙,我不打扰了。”

他离开时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重新坐下,翻开档案的下一页。手指有些僵,我活动了一下关节。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要下雨了。

08

行业峰会在国际会议中心举办。

签到台排着长队,工作人员忙碌地分发胸牌和会议资料。我接过自己的胸牌,白底黑字:宏远集团董事长特别顾问贾明达。

字体是加粗的。

会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特邀嘉宾和演讲人,后排是企业代表。我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旁边是薛德福。

“紧张吗?”他低声问。

“有点。”

“正常。”薛德福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我第一次参加这种会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主持人上台,开场白很官方。然后是几位领导致辞,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关于行业发展、技术创新、合作共赢。

我听见后排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宏远要并购新锐?”

“二十个亿呢,大手笔。”

“何波这次要是做成了,接班就稳了。”

茶歇时间,人群涌向会场两侧的长桌。我拿了一杯咖啡,站在窗边。

然后我看见了邓楚婷。

她在一群人中间,端着香槟杯,正在和什么人说话。深灰色的西装套裙,珍珠耳钉,头发挽成发髻。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我们之间的距离大约二十米。中间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交谈声、笑声、杯盘碰撞声。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我这边。

然后定住了。

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眨了眨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手里的香槟杯倾斜了一下,酒液差点洒出来。

旁边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露出疑惑的表情。

邓楚婷放下杯子,说了句什么,然后穿过人群朝我走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急促。

她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开会。”

“开什么会?”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的牌子上,瞳孔骤然收缩,“宏远集团?特别顾问?”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