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满洲国的末日(上)
转载自公众号“恐龙说”
文/司马戡
末代皇帝溥仪一生三次表演退位。第一次还算是正剧。1912年,溥仪宣布要“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那时他才六岁,文书写什么都是隆裕太后和众大臣的意思,他连念下来的本事都没有,但好歹是一次规规矩矩的法统转移。江山虽然没有了,还有紫禁城供他享受。
第二次就是闹剧。1917年张勋复辟,12岁的溥仪懵懵懂懂跟着混了13天,就眼看着辫子军四散奔逃,自己又宣布退位了。“马厂誓师,再造共和”的段祺瑞知道溥仪是个小孩子,没追究他的责任。于是《清室优待条件》继续有效,溥仪还能继续玩小朝廷游戏。
第三次则是不折不扣的狗血剧。1945年8月17日,溥仪在通化大栗子沟一座小房子里再一次宣布退位。这时他已经39岁,是成熟的成年人了,知道自己这十几年选择与日本人同流合污,甘心情愿当傀儡皇帝意味着什么。这一回,他倒是面对一众大臣念了一遍退位诏书,但完全心不在焉。没有了能收留他的紫禁城,脑子里全是接下来要往哪里跑。
溥仪走上了末路,以他为首领的伪满洲国这个怪胎,也同样走向了末日。
“比崇祯还是要强一些”
溥仪贵为伪满洲国皇帝,却连一处正经的宫殿都没有。从1934年“登基”,他就憋在新京(今长春)城北原吉黑榷运局官署改造的所谓皇宫里。日本人为伪满洲国组织了一套完整的统治机构、建设了富丽堂皇的办公楼宇,但溥仪的皇宫和各部大臣的官衙之间,却隔着日本关东军司令部和关东宪兵队司令部两座大楼,从地理区位上生动体现了溥仪的傀儡实质。
1945年8月9日中午,溥仪正是在伪皇宫同德殿听到了苏联“入侵”的消息。与紫禁城坐北朝南的众殿不同,同德殿虽然是溥仪皇宫的正殿,但为了彰显伪满洲国的日本孝子地位,被日本人修成了坐西朝东的格局。溥仪每逢上朝,还要面向群臣带头遥拜东京的天皇,让他好不自在,又无可奈何。
这次前来“觐见”的,是关东军司令官山田乙三大将、参谋长秦彦三郎中将和“皇帝御用挂”吉冈安直中将,三人没有什么好气,直剌剌告知溥仪北满守不住,要他立即转移到通化临江的大栗子沟,在山区里继续“领导”伪满洲国。至于新京的宫殿、官衙,包括溥仪期盼已久,正在城中心赶造新皇宫,都将付之一炬。
溥仪的逃亡经验相当丰富。十几岁时,他就意识到紫禁城小朝廷不安全,和弟弟溥杰里外配合,以赏赐的名目从宫内倒腾出不少字画。果真,18岁时他被冯玉祥赶出了紫禁城,财物都被查封,多亏那些提前储备才不至于两手空空。25岁时,溥仪又冒着被击毙的风险,从天津租界的安乐窝逃出,到大连投奔日本关东军,最后由伪满洲国执政而皇帝,有了今天的位置。
这次听到又要跑路时,溥仪已经年届不惑,经历多了,人也沉稳多了,脑中迅速形成方案并且坚定不移。他拒绝了日本人立即转移的通知,要求三天时间准备。吉冈安直长期在溥仪身边,最清楚如何迫使他就范,但这次连“陛下如果不走,必定首先遭受苏联军的杀害”都喊出来了,还是没能动摇溥仪的决心,只好答应了下来。
首先,是确定谁跟他走。皇后婉容、贵人李玉琴,以及几个妹妹妹夫、堂弟子侄这些“皇室”自然要带上,更重要的是亲弟弟溥杰。在溥仪眼中,溥杰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又娶了日本妻子,是日本人可以随时用来代替自己的一枚棋子,如果不带在身边,自己的地位过于危险。
但是溥杰没有想到这一层,他早年和张学良多有往来,极其仰慕少帅风姿,像所有没有上过战场的赵括一样跃跃欲试。溥杰回忆,他听说苏军打进了东北,感到“多年来在陆军士官学校培养起来的那股军人精神在我血液中奔流着,我愿在这里为保卫作为满洲国首都的新京而牺牲”,甚至对溥仪表示“皇上请善自珍重,我愿留在这里战斗到底”,当然是被一口回绝。
至于伪大臣们谁走谁留,其实不是溥仪能考虑的问题。8月10日,溥仪召见国务总理张景惠、参议府长臧式毅、尚书府大臣吉兴、宫内府大臣熙洽、侍从武官长张文铸等人,决定这些人和各部大臣中的多数,都随驾去大栗子沟。另外,以伪满总务厅次长古海忠之、国民勤劳部大臣于镜涛、厚生部大臣金名世、交通部大臣谷次亨等人及各部日本人次长留守新京,协助日本人办事。这一举动与其说是决定,也不过是传达日本人的安排。
其次,是带哪些东西走。三天时间里,溥仪最重要的工作,是挑选要带走的财产。金银、古董、字画等值钱又便携的物件自然首当其冲,由溥仪亲自拣选、监督打包。其余常服、礼服、被褥、用具也陆续装箱。至于平时溥仪不时观摩的访问日本、巡视各地的电影胶片,大约是怕被人拿去当作罪证,赶快叫人堆起来烧毁,还引发了一场不大的火灾。
溥仪一边打点行装,一边发钱遣散随从、差役,往日肃然的皇宫内外一片混乱。有些人领了遣散费当时还没走,让溥仪以为自己皇恩浩荡,感动众生,其实不过是一时无处可去。待到溥仪要吃饭时,才发现厨师都走了,只好靠饼干打发。前来搬运行李的日军士兵见状,拿上散落在一旁的洋酒,坐在以往大臣才能进的同德殿侯见室沙发上喝了起来,也没有人去管了。
妻妾已经转移,随从都已遣散。到了晚上,仅剩的两位皇室溥俭、毓嵣和追随最久的侍从李国雄拿上手枪,在院子里装模做样的巡逻,保护溥仪的安全。毓嵣回忆,那时他在宫内边晃荡边想,这种时候溥仪身边还有3个人,比崇祯还是要强一些。
8月11日21点10分,溥仪离开生活13年4个月零8天的皇宫。日本人拉响了防空警报,民众纷纷躲避,街上空无一人。溥仪被接到长春东火车站,与分别赶来的大臣、皇室一同上了专列。火车经吉林、梅河口、通化,在8月13日抵达临江县大栗子沟,入住铁矿公司矿长宅邸。溥仪对这段旅途的印象只有饥饿,“两天里只吃了两顿饭和一些饼干”。
大栗子沟 “青山翠谷、鸟语花香、景色极美”,但日本人选择这个地方做溥仪的避难行在,显然与风景无关。此时关东军已经接到大本营命令,“根据帝国全面战况,以朝鲜为最后一线,必须绝对予以保卫,以满洲全土为前进阵地,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放弃”。大栗子沟与朝鲜只有一江之隔,有坚固的地下室和完备的地下通道,既能防备空袭,又便于及时转移。
刚休息了一天。8月15日,溥仪就在广播中听到了日本天皇裕仁宣布投降的“玉音放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溥杰回忆,听完广播后,溥仪握着他的手流泪,而他当时的想法是“完了,这下子彻底证明满洲国是完了,因为连日本都投降了,哪还有我们的生路呢?”
溥仪毕竟是这个伪政权的象征,没有人会轻易加害于他。但在伪满洲国走向末日的混乱中,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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