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这是一则关于“迁徙”的家庭叙事。
长期以来,“养儿防老”被视为乡村社会的重要伦理支点,但随着人口流动加速与代际路径的分化,这一传统正在被重新书写。不少年轻子女为寻求更好的生计不断远行,父母也在晚年被动跟随,离开故土。
稿件通过一对陕南农村夫妇跨洋追随儿子的经历,呈现了从“留守”到“随迁”的转变过程,与其说这是一次“投奔”,不如说这是一场普通劳动者命运的接力。
值得注意的是,或许物质的改善和生活的富裕并未完全消解老人们思乡的感情。对许多农村老人而言,土地与熟人社会仍是其内心深处的归属。而当晚年安稳与离土离乡叠加在一起,这种流动既意味着机会,也伴随着一些需要隐性付出的代价。或许,每个个体选择的背后,都是城乡差距、发展不均与社会支持体系仍待完善的现实。
秦巴山脉的深处,娲山县的山坳褶皱里,表哥表嫂的人生轨迹,曾被群山牢牢锁住。
表哥十多岁时跟着壮劳力参加公社修水库大会战,被坡上放炮滚落的石头砸伤腿,落下腿脚不便的毛病。后来村里同龄汉子纷纷背上行囊外出谋生,不是钻进山西的煤矿,就是远赴河北的铁矿,他却因腿疾无法远行,守着家里几亩薄田,一守就是一辈子。
夫妻俩没坐过火车,没见过市区的霓虹灯,此生到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年轻时凌晨五点起身,表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跟着表嫂,徒步赶二十里蜿蜒山路去乡政府粮管所交公粮。
后来偶去乡上办手续、赶大集,等村里有了代销店,连乡上的路都极少踏足。别说省城西安,就连近在咫尺的娲山县城,于他们而言都是旁人嘴里的“大地方”,是终其一生没能抵达的远方。
没人能预料到,这样一对困于山野、与外面世界隔绝大半个世纪的老人,晚年竟被一股裹挟着时代与亲情的力量推向大洋彼岸,让加拿大多伦多的冰天雪地,成了他们漂泊半生的最终居所。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他们那个初中没毕业、揣着一把剪刀闯天下的独生儿子——一个在两代打工人迁徙浪潮里,走出截然不同人生轨迹的山里娃。
表哥那一代人多数走出过大山。他们从陕南辗转陕北,奔赴山西、河北,最远到过北京、浙江、广东,有人甚至将半辈子光阴耗在异乡路上。
可他们终究是从秦巴深山沟,钻进另一处偏僻山沟,从一片贫瘠之地,辗转到另一片荒凉之所。来来去去都挤在包工头的大巴车里颠簸,自始至终没真正见过大城市的样子。
他们要么钻进煤矿铁矿,在不见天日的井下讨生活;要么挤在郊区砖厂,顶着大太阳搬砖烧窑,满身尘泥;要么跟着同乡工头,辗转各地建筑工地,风餐露宿,凭一身蛮力换几两碎银。如今这一辈人年老体衰,多半落下尘肺病之类的病根,村里不少老人腰弯背驼、咳喘不停,都是年轻时在矿上、工地上熬出来的伤。表哥表嫂也算塞翁失马,虽没像外出乡邻那样盖起气派的两层小楼,日子过得清贫,却没去矿场工地透支身体,老来身子骨反倒硬朗,只是这份安稳,也困了他们一辈子。
表侄十五岁那年,执意要走出这座困住父母一生的大山。他对课本提不起兴趣,加上家境不好,初三没上完便主动退学。那时村里的青壮年,一部分去外地进厂,剩下的大多循着父辈老路卖苦力过活。
按村里惯例,辍学后的表侄本要跟着叔伯们去山西矿上,我实在不忍让这个半大孩子去井下赌命,劝他学一门手艺傍身,远比卖苦力长久。恰好我常去的安康市区夫妻理发店正在招学徒,管吃管住,出师前没有工钱,我便帮着牵线引荐。2008年春天,表侄背着简单行囊,第一次走出深山坳,一头扎进安康城的烟火里,学徒生涯从洗头、扫地、给师傅递毛巾、收拾满地碎发开始。
他虽读不进书本,却对师傅手中的剪刀格外着迷,看师傅手指翻飞间,杂乱的头发变得整齐利落,满心佩服,暗暗下定决心两年内必定学成出师。洗头是最磨人的活计,每天洗几十个头,热水泡得手指发白起皱,洗发水的碱性物质蚀得皮肤脱皮开裂,疼得钻心也不敢吭声,生怕惹师傅不快。
学徒期靠着店里管吃管住糊口,随着手艺日渐精进,他不甘心只做打下手的学徒。白天在店里勤学苦练,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对着旧货市场淘来的假头模,一遍遍练习剪发、吹烫,剪刀划过发丝的“咔嚓”声,在寂静深夜里成了他唯一的执念。他话不多,却带着山里人骨子里的韧劲与踏实,师傅看他勤快肯学、眼里有活,便真心倾囊相授。从基础剪发技法到烫染核心技巧,从揣摩顾客需求到拿捏审美分寸,表侄一一记在心里,反复练在手上,技艺日渐精进。
学成之后,狭小的夫妻店容不下太多师傅,他只能继续打下手。直到一家西安的美发连锁店开到安康,他抓住机会果断应聘,才算真正见识到行业的新天地。连锁店的手艺技法、头型设计逻辑、门店管理模式,都与小夫妻店截然不同,规范且专业的体系,彻底打开了他的眼界与格局。
在连锁店当了一年学徒伙计,他终于能独当一面拿起剪刀。数年光阴转瞬即逝,当年青涩懵懂的山里娃,已然成了店里手艺最过硬的理发师。一把剪刀在手,无论是流行碎发还是传统寸头,都剪得干净利落、恰到好处,深得顾客青睐。彼时他每月能挣三千多块,在当年抵得上山里一户家庭一整年的总收入,也让他第一次真切尝到靠手艺改变生活的甜头,更笃定一门过硬的手艺,能让他在异乡过得更体面、更安稳。
2015年,这家连锁美发品牌开启全国扩张,在各县城遍地开花。表侄因手艺精湛、做事踏实,被总部破格选中,派往各地分店培训学徒、执掌店面,最后顺利调入西安总部任职。这是他第一次走出陕南,踏上西安的土地,街头的车水马龙、林立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的耀眼光芒,让这个山里娃既忐忑又兴奋。
从安康的小理发店到西安的连锁总部,于他而言不仅是地域的跨越,更是眼界与能力的全面跃升。他学着管理团队、对接区域分部,用智能系统记账收银,和不同阶层、年龄、口音的顾客打交道,甚至为了应对偶尔光顾的外国游客,跟着手机一点点学起了简单英语。
进入新时代,中国服务业相较于十年前实现大幅跃升,技能型蓝领不再是“边缘从业者”,反倒成了时代发展的刚需群体,这也让表侄这样有手艺的普通人,迎来了逆袭的风口。
表侄恰好踩中这波行业扩张与全球化流动的红利。2018年,所属连锁品牌计划开拓海外市场,首批布局纽约、洛杉矶等华人聚居城市,急需一批既有过硬手艺、又懂门店管理的骨干,表侄几乎没有犹豫,第一时间主动请缨。
消息传回山里,表哥表嫂心里五味杂陈,既为儿子有出息、能去国外挣钱骄傲,又为万里之遥的距离忧心忡忡。可表侄心意已决,他清楚这是人生难得的翻身机遇,国外美发市场缺口大,收入是国内的数倍,他想挣足够多的钱,让操劳一生的父母过上好日子,更想走出一条与村里老一辈、同辈人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初到纽约,表侄面临的挑战远超想象。语言不通,日常交流全靠翻译软件艰难沟通;文化差异显著,当地审美偏好与国内截然不同,难以迎合;客源构成复杂,既有思乡的华人同胞,也有本土居民,需求天差地别,需要费心兼顾。
他没有退缩,白天在店里埋头忙活,用心对待每一位顾客,边干活边练习口语;晚上沉下心钻研当地流行发型,跟着资深美发师学习前沿技法,一点点调整手艺,打磨适配不同客群的造型风格。
有一次,一个华人老太太来剪发,说要剪老家那种“齐耳短发”,店里几个师傅都没剪过,只有表侄凭着小时候看村里奶奶们的发型记忆,慢慢琢磨着剪,竟剪得有模有样。老太太握着他的手,眼眶红了:“孩子,这手艺,像老家的师傅。”
从最初的水土不服、处处碰壁,到后来的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他所在的门店渐渐成了当地的热门去处。华人顾客偏爱他娴熟地道的中式技法,觉得合心意、够亲切;当地顾客则青睐他融合中西的创意造型,赞他手艺独特、有巧思。
两年时间里,他不仅在纽约稳稳扎下根来,更摸透了海外美发市场的底层逻辑。华人社区的刚性需求、当地平价高效服务的市场空白,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也成了他后来放手创业的底气。2020年,疫情来袭,不少连锁品牌纷纷收缩海外业务,表侄果断抓住这一窗口期,凑齐多年积蓄,又向亲友周转了一笔资金。
而为了避开与老东家的直接竞争,他经一位华人顾客牵线搭桥,在加拿大多伦多唐人街盘下一间60平米的店面,正式踏上了创业之路。
他主打“平价、高效、适配华人发质”的核心卖点,剪发价格是当地理发店的一半,手艺却不差。待人热情,服务周到,剪完发还会问一句“满意不,不满意再修”。
没几个月,店里就排起了长队,要提前一周预约。
多伦多的华人有70多万,士嘉堡、列治文山的华人社区成熟,超市里能买到花椒、辣椒,这成了他最稳的客源。
跨境交通日益便捷,全球化浪潮席卷而来,越来越多如表侄一般的普通人,跳出连锁品牌桎梏,以小微企业的姿态在海外扎根。
他们无资本、无高学历,唯有一身过硬手艺,在异国他乡拼出一片天,这便是最接地气的民间全球化。后来,表侄的理发店越开越多,直至在当地开出九家分店。夫妻俩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一双年幼的儿女无人照料,请当地保姆的开销高得离谱,接父母来多伦多的念头,在他心里愈发强烈迫切。
他一遍遍给老家打电话,还特意托我给老两口算账:在家起早贪黑种坡地、打理茶园,一年到头挣的钱,还抵不上多伦多保姆一周的工钱;况且他在海外的根基越扎越深,日后返回国内的可能性越来越小,父母年纪越来越大,终究要和儿孙相伴才是安稳晚年。而真正戳中老两口软肋、让他们下定决心跨洋的,是儿媳在电话那头带着哭腔的一句:“妈,我和娃在这边啥都吃不惯,就馋你做的酸辣子炒肉、酸浆水菜面。”
2023年春天,表哥表嫂揣着村委会开具的证明,在表侄远程指导、我的全程陪同下,一步步办理护照、申请签证,生平第一次坐上火车、登上飞机,在乡亲们惊叹羡慕的目光里,跟着儿子店里的伙计踏上飞往加拿大多伦多的航班。
飞机穿越层层云层,跨越一万多公里山海,这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老人,全程紧紧攥着对方的手,眼神里满是忐忑与茫然。他们不懂什么是经济全球化,也不明白何为地球村,只知道儿子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站稳了脚跟,要接他们去享清福,看从未见过的大世界,帮着照看年幼的孙儿孙女。
他们不会懂,这趟跨越山海的远行,哪里是“享清福”,分明是两代打工人的命运接力。
老一辈困于故土、以苦力谋生,新生代远赴海外、以手艺立足,而他们,成了这场接力里被迫“迁徙”的收尾人,更是无数农村老人在城乡差距与亲情牵绊下,不得不与故土割裂的无奈缩影。
初到多伦多,表哥表嫂像两个误入陌生世界的孩子,手足无措到无所适从。看不懂街头密密麻麻的外文标识,听不懂耳边叽里呱啦的英语与法语,出门怕迷路,只能守着表侄的理发店和家里的小公寓,不敢轻易走远半步;吃不惯生冷的西餐和变了味的中餐,心心念念全是老家的白米饭、酸菜面、烟熏腊肉,还有山间自种的高山青菜。
表嫂索性学着用当地食材复刻家乡味道,没有酸浆水就自己发酵青菜,没有柴火灶就用电磁炉慢炖,灶台前升腾的缕缕烟火气,成了她排解满心乡愁最温暖的方式。
好在抖音成了他们融入异乡的桥梁,更是牵起故土的情感纽带。表嫂跟着孙子和双语教学视频,一点点学日常用语,从“你好”“谢谢”到“麻烦了”,慢慢能和邻里简单寒暄;表哥则日日抱着手机,翻来覆去刷着老家的短视频,看乡亲们种茶采茶、挖红苕、烤包谷烧酒、杀年猪、熏腊肉,看着看着就红了眼,嘴里反复念叨“这多好,这多好”。
他们也学着用镜头记录海外生活,摇摇晃晃的视频里,有表侄在理发店里忙碌的身影,有家里窗台上挂着的喜庆中国结,更多的是多伦多漫天飞舞的大雪——那雪下得又大又密,积得厚实,踩上去咯吱作响,远比陕南低山区老家落地即化的浅雪震撼,可这份震撼里,藏着刺骨的寒冷,也让他们愈发想念家乡的温润山水与和煦暖阳。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哥表嫂渐渐适应了多伦多的生活节奏,可心里的乡愁,却从未被填满,反而愈发浓烈。每天下午天气晴好,他们总会带着孙儿去社区公园玩雪,小家伙穿着色彩鲜艳的滑雪服,踩着小雪橇肆意奔跑、打滚,笑声清脆动人。表哥斜倚着站在一旁乐呵呵守望,眼神里满是宠溺,时不时弯腰,小心翼翼拂去孙儿头顶与肩膀上的雪花;表嫂则举着手机,跟着孙儿的身影不停晃动,用带着浓重陕南口音的蹩脚普通话,对着镜头絮絮叨叨。视频里的他们笑容温暖,语气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他们会在深夜悄悄翻出老家的旧照片,对着屏幕里的老屋、茶园和猪圈、鸡舍怔怔发呆,久久不愿移开目光;会在逢年过节时,一遍遍念叨着老家的习俗,想念乡里乡亲齐聚一堂的热闹光景;会在和老家亲友视频时,反复追问“茶叶是不是发芽了?”“今年土猪肉是啥价?”,那些藏在问句里的牵挂,全是对故土最深的眷恋。
儿子儿媳素来孝顺,总在忙碌间隙抽出时间陪伴二老,带他们出门游历山河,邀他们参与单位的团建与聚会,甚至特意找朋友陪老人小酌几杯、凑趣消遣。从视频里看,他们笑得开怀尽兴,可唯有我懂得,那些笑容多半是挤出来的。他们把妥帖与欢喜摆到明面,不过是为了让儿女安心,用自己的“快乐”,换孩子们安心无愧。
表侄总以为,给了父母富足的物质生活,让他们远离山里的苦累,便是最好的孝顺,可他不懂,对这一辈土生土长的农村老人而言,物质的富足从来抵不过故土的牵绊。多伦多的冰天雪地再壮阔,也不是魂牵梦萦的家乡;孙儿绕膝的天伦之乐再温暖,也填不满心里那处名为“根”的空缺。
这便是当代无数农村老人最深的矛盾与无奈:一边是儿孙满堂的安稳晚年,一边是魂牵梦萦的故土家园;一边是难以割舍的骨肉亲情,一边是刻入骨髓的乡土乡愁。他们被时代推着走出大山,被儿女接往异国他乡,看似过上了旁人艳羡的日子,实则成了无“根”的漂泊者,在陌生的土地上,守着一份看似圆满的幸福,默默咀嚼着思乡的苦涩与孤寂。
农民没有退休一说。村里打不了工的老一辈村民,大多带着一身伤病回到故土,靠着微薄积蓄与几亩薄田继续度日,他们一生辗转矿场、工地,走得再远,终究要回到生养自己的山里继续耕作,落叶归根;而新生代的打工人,正如2024年农民工监测数据所显示的,跨省流动占比达38.3%,其中不少人像表侄一样,靠技术和手艺在海外扎根立足,他们的脚步越走越远,与家乡的联系却越来越淡,不少人几年难得回一次家,渐渐习惯了异国的生活,慢慢把他乡当成了故乡。
表哥表嫂这样的老人,是两代迁徙浪潮里最心酸的夹心层。他们守了一辈子故土,把根扎在陕南的山里,到头来却要为了儿孙,硬生生拔起根须,远赴异国,在听不懂、看不懂、吃不惯的陌生天地里,将就着度过晚年。他们日日盼着回家,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或许再也回不去了。不是路途太过遥远,而是放不下远在异国的儿孙。
这种“想回回不去,想留留不下”的两难,藏着无数农村老人的心酸与无助,更折射出时代变迁下,乡土中国的“根”之困境。传统的乡土情结,在全球化与现代化的冲击下,正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表哥表嫂的跨洋迁徙,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例,而是当下中国社会深层发展命题的微观缩影。
老一辈困于苦力赛道,在矿场、工地耗尽半生心血与健康;新生代挣脱苦力桎梏,循着时代红利向外突围,进厂、闯海外、守乡土,用多元方式谋求生计。这种代际迁徙,本质上是底层劳动者对美好生活的执着追逐,是城乡发展不均衡下的必然选择,更是两代人在不同时代里,用不同方式对抗命运的坚韧与挣扎。
若非山里的日子难以为继,若非城乡、国内外的收入差距如此悬殊,表侄不会一路辗转安康、西安、纽约、多伦多,表哥表嫂也不会在迟暮之年背井离乡,与故土遥遥相望。
长久以来,我们总觉得全球化是精英与大企业的游戏,却忘了无数如表侄这般的手艺人,才是民间全球化的主力军。老一辈的迁徙,是为了“活下去”,靠力气换一口饭吃;而新生代的远行,是为了“活得体面”,靠手艺挣一份尊严,这便是两代打工人最本质的迁徙落差。
不过出国老人毕竟还是少数,更多的农村老人,背井离乡奔赴国内各大城市,被迫挑起帮子女带娃的重担,成了一群隐匿在都市角落的“老漂族”。他们告别了耕耘半生的土地与朝夕相伴的乡邻,一头拴着儿孙绕膝的期盼,一头系着故土难离的牵挂,在陌生的街巷与楼宇间辗转,将自己的晚年岁月,悉数奉献给了子女的小家,也把绵长的乡愁,悄悄藏进了日复一日的琐碎与牵挂里。
我们总在歌颂全球化的便捷、赞叹迁徙的自由,沉醉于时代奔涌向前的迅猛,却鲜少留意那些被裹挟着离开故土的农村老人。他们不懂全球化的浪潮,不解城市化的进程,也不明现代化的深意,只知晓自己离开了祖祖辈辈扎根繁衍生息的土地,在陌生的异乡里,成了无枝可依的异乡人。
他们盼着回家,盼着再走一走山间的小路,再喝一口家乡的山泉,再和老伙计们围坐在一起唠唠家常,可现实却将他们困在两难之中:回不去的故土,离不开的儿孙。
今年春来早,春节刚过,茶叶已嫩芽吐芯、山花含苞,而此时的多伦多,飞雪依旧纷纷扬扬,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苍茫洁白里。表哥表嫂依旧会在午后,裹着厚重的冬装,牵着孙儿的手,缓步走进漫天风雪中。表嫂的抖音更新得依旧勤快,最新的一条视频里,孙儿将一个大大的雪球猛地塞进表哥怀里,表哥笑得眉眼弯弯,笑意还未散尽,却冷不丁低声叹出一句:“怕是以后每年过年,都没法给老辈子送亮烧纸了。”
声音轻得似要融进风雪,却字字清晰,戳人心间。
▲表侄社交账号截图|@汪德兴
本文创作团队
作者 | 汪德兴
编辑| 汤加
图片| 除标注外,其余均为电影《无依之地》 影视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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