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我叫周文慧,今年四十五岁。就在今天下午三点,我女儿赵媛媛,刚刚收到北大保送通知书的第二天,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我说:“妈,我们断绝母女关系吧。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有一个滚到她脚边,她看都没看,一脚踩过去,鲜红的汁液溅在她新买的白球鞋上。

“媛媛,你说什么胡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说胡话。”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着,“这些年我受够了。从小到大,你眼里只有萱萱。我考全班第一,你说‘萱萱这次进步了五分’;我考上重点高中,你说‘萱萱要是也能考上就好了’。现在我被保送北大,你第一句话是‘萱萱明年也要高考了,你多帮帮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关心。”她打断我,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份电子文档,《解除母女关系声明》,“我已经请律师起草好了。你签个字,我们从此两清。”

我觉得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站稳。厨房里炖的汤“咕嘟咕嘟”响着,那是她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我炖了三个小时。

“媛媛,妈妈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明天就是你十八岁生日,妈妈给你准备了……”

“不用了。”她拖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我住学校宿舍,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这最后几件今天拿走。生日快乐什么的,留着给萱萱过吧。”

她拉着箱子从我身边走过,肩膀撞到我,我没站稳,腰磕在鞋柜角上,生疼。

门“砰”地关上。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的西红柿和那个被踩烂的红色浆果。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蹲下身,一个一个捡。捡到那个被踩烂的西红柿时,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红色的果肉上,分不清哪些是汁液哪些是眼泪。

手机响了,是我丈夫赵建国。

“文慧,媛媛是不是回家了?我刚看到她发朋友圈,说什么‘终于解脱了’,还配了张行李箱的照片。你俩吵架了?”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文慧?文慧你说话啊!”

“建国,”我终于挤出声音,“媛媛说要跟我断绝母女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你先别急,我马上回来。”他说,“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挂了电话,我把西红柿捡完,洗干净手,去厨房关火。汤炖得正好,香气扑鼻。我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她常坐的位置,又摆上筷子。

然后我坐在对面,看着那碗汤慢慢变凉。

赵建国四十分钟后到的家,一进门就看见我呆坐在餐桌前。

“怎么回事?”他脱下外套,“她人呢?”

“走了。”我说,“带着行李箱走的。”

“胡闹!”他拍桌子,“我给她打电话!”

他拨了号码,开了免提。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再打,关机。

“反了天了!”赵建国气得脸色发青,“北大保送生就了不起了?连妈都不认了?”

“她说我眼里只有萱萱。”我小声说。

赵建国愣了一下,声音低下来:“这孩子,怎么这么想。萱萱是可怜,可你是她亲妈,怎么会不疼她……”

萱萱是我们养女,大名赵小萱,比媛媛小一岁。十一年前,赵建国把她带回家,说是在工地门口捡的。小姑娘当时六岁,瘦得像豆芽菜,头发枯黄,抱着个破布娃娃,一句话不说。

我说报警,赵建国不让,说警察来了也是送孤儿院,那地方孩子受罪。他说,咱家就媛媛一个,多一个也养得起,就当给媛媛作伴。

我不同意。我们就是普通工薪家庭,两人工资加起来一个月八千,要还房贷,要供媛媛上学,哪有余力再养一个?而且那孩子一看就有问题,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半夜还哭。

可赵建国铁了心。他抱着萱萱,说:“文慧,你看这孩子,多像媛媛小时候。”

我仔细看,眉眼是有几分像。心一软,就留下了。

这一留,就是十一年。

“我给萱萱打电话,”赵建国说,“让她劝劝姐姐。她俩感情好,媛媛听她的。”

萱萱在寄宿学校读高三,两周回来一次。电话通了,赵建国简单说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萱萱细细的声音:“爸,你把电话给妈。”

赵建国把手机递给我。

“妈,”萱萱的声音很轻,“姐姐是不是生我气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来这个家的。要是没有我,姐姐就不会……”

“傻孩子,说什么呢。”我鼻子一酸,“跟你没关系,是妈妈不好。”

“妈,我去找姐姐,我跟她说。你别难过。”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晚上,萱萱真的从学校回来了,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她说去找了媛媛,媛媛不见她。她在宿舍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媛媛让宿管阿姨传话,说“我没有妹妹”。

“妈,我搬出去住吧。”萱萱低着头,“我马上也十八了,可以打工养活自己。我走了,姐姐就会回来了。”

“不行!”赵建国第一个反对,“你一个女孩子,能去哪?这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赵建国在客厅一根接一根抽烟。半夜,我听见萱萱房间有压抑的哭声,很小声,像怕人听见。

第二天是媛媛生日。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菜,订了蛋糕,还去商场买了条项链——她上个月看中没舍得买的。

回到家,赵建国沉着脸坐在沙发上。

“我刚去学校了,”他说,“媛媛不见我。她辅导员说,她已经提交了独立生活申请,暑假要去北京实习,不回家了。”

蛋糕在我手里变得沉重。

“她还说,”赵建国顿了顿,“以后她的任何事情,都跟我们无关。学费生活费,她自己解决。”

我倒退一步,靠在墙上。

“我要去找她。”我放下蛋糕就往外走。

“没用,她不会见你的。”赵建国拉住我,“给她点时间冷静冷静吧。”

我没听,还是去了学校。在宿舍楼下等到下午五点,终于看见媛媛和一个女生抱着书回来。她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对室友说了句什么,低着头快步往楼里走。

“媛媛!”我追上去。

“阿姨,媛媛说她不想见您。”室友拦住我,一脸为难。

“我就说一句话,就一句。”

室友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我冲进楼里,媛媛正在等电梯。

“媛媛,今天是你生日,妈妈做了你爱吃的菜,买了蛋糕,还有这个……”我掏出项链盒子。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键。

“媛媛!”

门缓缓关上。在最后一刻,我看见她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像两口深井。

我瘫坐在电梯外的地上,项链盒子掉在地上,开了,项链滑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宿管阿姨过来扶我:“您没事吧?唉,现在的孩子啊……”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赵建国和萱萱坐在餐桌前,一桌子菜没动。蛋糕摆在中间,插着十八根蜡烛。

“妈,吃饭吧。”萱萱给我盛饭。

我摇摇头,走进卧室,关上门。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我在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那天有我的课。站在讲台上,我看着底下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媛媛小时候。她第一次戴红领巾,跑回家让我看,说“妈妈我是少先队员了”。她第一次考一百分,把试卷贴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她第一次来例假,躲厕所里哭,我教她用卫生巾……

下课铃响,我冲出教室,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痛哭失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媛媛真的没再联系过我们。我每天看她朋友圈,但她把我屏蔽了。赵建国还能看到,他告诉我,媛媛去北京了,在一家大公司实习,照片里她穿着职业装,笑得很灿烂。

萱萱高考结束了,考得不错,能上一本。填志愿那天,她说:“妈,我报本地的大学,可以经常回家陪你。”

我摸摸她的头:“选你想去的,不用管我。”

“我想在家。”她靠在我肩上,“我舍不得你。”

八月,北大开学。媛媛的朋友圈发了校园照片,未名湖,博雅塔。赵建国把照片给我看,我看了很久,说:“她瘦了。”

“她自己选的。”赵建国叹气。

九月,萱萱也去上大学了。家里突然空下来。赵建国被调去外地项目,一个月回来一次。我每天下班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会不自觉地做两人份的饭,然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不完倒掉。

元旦,萱萱回来陪我。我们包饺子,看电视晚会。主持人说“阖家团圆”时,萱萱握住我的手:“妈,等姐姐气消了,会回来的。”

我点点头,心里知道不可能了。

春节,媛媛没回来。赵建国打电话给她,她说在实习,忙。除夕夜,我们三个人吃年夜饭,给媛媛留了位置,摆上碗筷。春晚的小品在笑,我们谁都笑不出来。

就这样过了四年。

媛媛北大毕业,进了一家顶尖投行,年薪百万。她偶尔会给赵建国打钱,赵建国都退了回去。她也没再打。

萱萱大四了,准备考研。她交了个男朋友,带回来给我看,是个挺踏实的小伙子。我说好,你幸福就好。

我觉得我这一生就这样了。女儿不认我,养女有她的人生,丈夫常年在外面。我教我的书,等退休,等老,等死。

直到那天下午。

学校开家长会,我作为班主任,最后一个离开。过马路时,一辆车闯红灯冲过来。我听见刺耳的刹车声,然后身体飞起来,重重落下。

疼,全身都疼。我听见有人尖叫,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我睁不开眼,但能感觉到温热的血从身体里流出去。

警笛声,救护车声,嘈杂的人声。

然后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伤者情况怎么样?”

是媛媛。她怎么在这儿?

“内脏破裂,大出血,需要立刻手术!”一个男声说。

“我是她女儿,”媛媛的声音很冷静,“医生,别救了。”

时间好像静止了。

“什么?”医生似乎没听清。

“我说,别救了。”媛媛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正好,可以拿一笔巨额赔偿款。司机全责,保险能赔不少吧?”

我的血液好像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医生的声音充满震惊。

“她是我母亲,但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媛媛说,“不过法律上,我应该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所以,别救了,签放弃抢救同意书吧。死了比活着值钱。”

我想喊,想说我还没死,我还能活。可我发不出声音。

“抱歉,我们不能这样做。”医生的声音很坚决,“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会抢救。”

“随你们。”媛媛的声音渐行渐远,“反正结果都一样。”

黑暗吞噬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仪器的“滴滴”声,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我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

我没死?

我想动,浑身剧痛。

“文慧?文慧你醒了?”是赵建国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转过头,看见他憔悴的脸,还有旁边眼睛红肿的萱萱。

“妈!”萱萱扑过来,小心地抱住我,“你吓死我了……”

“媛媛呢?”我嘶哑地问。

赵建国和萱萱的脸色都变了。

“她……”赵建国欲言又止。

“她来过了,”萱萱小声说,“看了一眼就走了。说公司有事。”

我闭上眼,想起昏迷前听到的那些话。

别救了。

正好拿一笔巨额赔偿款。

死了比活着值钱。

我的亲生女儿,在我生死关头,想的不是救我,而是我能赔多少钱。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鬓角,冰凉。

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我出院了。媛媛一次都没再来过。赵建国说她打过一次电话,问理赔的事。他气得把电话挂了。

我变得沉默。白天上课,晚上就坐在窗前发呆。赵建国提前退休回来陪我,可我们之间也没什么话。萱萱每周都回来,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讲学校的趣事。我会对她笑,但笑容到不了眼底。

又过了一年。清明,我们去给我父母扫墓。回来的路上,下着雨,车打滑,撞上了防护栏。

这一次,我没那么幸运。

剧痛袭来时,我竟然觉得解脱。也好,这样就不用每天活在女儿那句话的折磨里了。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听见赵建国在喊我的名字,萱萱在哭。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再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叫我。

“文慧?文慧你愣着干啥?快看看这孩子,多可怜。”

我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让我眯起眼。我站在我家的客厅里,三十五岁的身体,没有车祸后的伤痛,没有五十岁的皱纹。墙上挂历显示:2015年6月10日。

赵建国站在我面前,怀里抱着个小女孩。女孩六七岁模样,瘦得像豆芽菜,头发枯黄,抱着个破布娃娃,眼睛又大又黑,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在工地门口看见的,问了一圈没人要。”赵建国说,声音里带着恳求,“你看,多像媛媛小时候。咱养着吧,给媛媛作个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紧致,没有老年斑。我跑到镜子前,里面是我十年前的脸。

我重生了。

回到了赵建国带回萱萱的这一天。

回到了悲剧开始的原点。